《逆光而来》晚七柠

4、篮球场 第三章

　　第三章·篮球场

　　许安每天放学经过篮球场然后顺便去趟便利店买东西这件事，一开始并不是刻意的。

　　从高二教学楼出来，走到南校门口，最近的路就是穿过操场旁边那条通道。通道左边是篮球场，右边是羽毛球场，中间隔着一道低矮的铁丝网。走过去大概三十步。高一的时候他从这条路走了一年，从来没多看过一眼。高二开学前两天也照常走，没什么区别。

　　变化发生在开学第三周的周一。

　　许安那天放学走到篮球场边的时候，一颗篮球从场里滚出来，骨碌碌停在他脚边。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球是标准的七号球，表面的颗粒被磨得有些光滑了，沾了点灰。他弯腰捡起来，顺手扔了回去。动作连贯，头也没抬。扔完之后继续往前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那球滚出来的角度有点巧。

　　他回头看了一眼。篮球场那边有人朝他挥了一下手，逆光的，看不清脸。他转回头走了。

　　第二天，同一个时间，同一颗球，又滚到他脚边。他捡起来扔回去。第三天，第四天。到第五天，许安终于确定了一件事，这球是故意滚过来的。

　　他捡球的时候用余光瞥了一下。江妄站在三分线外，穿着黑色的球服，球队发的，胸口印着号码和校徽的缩小版火焰图案。毛巾搭在肩膀上。许安把球扔回去的时候，江妄伸手接了，然后转身走了，没多余的动作。但许安看见他嘴角是弯着的。

　　许安没有改变路线。他每天照常从篮球场边走过去，那颗球照常滚到他脚边，他照常弯腰捡起来扔回去。从始至终没看过江妄一眼。

　　但他知道那个人站在球场边的什么位置。因为每天球滚出来的角度都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而且他知道，在他弯腰的那三秒钟里，有人在看他。

　　第三周的周五，林冉在语文课间又坐到了他前面那个空位上。

　　“许安。”她转过来面对他，手肘搭在他的桌沿上，姿势很随意。马尾今天扎得比平时低了一点，有点松散，像是跑完操之后随手绑的。

　　许安抬起头。

　　“你每天放学都走篮球场那条路？”

　　许安推了一下眼镜。“嗯。”

　　“那你知不知道，你经过的时候有人会停下来看你？”

　　许安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下。他不知道。他从来没往球场里面看过。

　　林冉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勾了一下。“那个七号，天天站在三分线附近，你走过去的时候他就不动。”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捡球的时候，他盯着你看。”

　　许安的脸开始热。他低下头翻开练习册，假装找东西。“没注意。”

　　林冉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许安觉得她什么都看出来了。

　　许安低头做题。但整节课间他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他在想林冉说的话。江妄盯着他看？什么时候？他每次捡球的时候都低着头，从来不敢往球场里面看。如果他知道有人在看他，他可能连球都不敢捡了。

　　但第二天他还是走了那条路。球照常滚过来。他照常弯腰捡起来扔回去。只是弯腰的时候他感觉到后颈有一道视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他扔完球快步走了，耳根是热的。

　　第四周的周一，许安被物理竞赛的题拖住了。周老师下课之后把他叫到办公室，给了他一份往年的竞赛卷，让他当场做几道题看看水平。他做得很慢，因为周老师坐在旁边看着，他紧张，手有点抖。三道题做完已经比平时放学晚了将近四十分钟。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几乎没人了。他走得很快，到篮球场边的时候场上已经空了，没人打球。水泥地面被夕阳烤得有点发白，篮筐底下空荡荡的，球架旁边搁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许安从场边走过去，脚步跟平时一样快。走了大概十步，他停了一下。那颗球今天没有滚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什么都没有。球场上空荡荡的，铁丝网那边一个人影都没有。他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篮球场还是空的。夕阳把球架的影子拉得很长，横在场地中央。

　　那天公交车上他靠在窗边，觉得哪里不太对。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日程，哪一步都没出问题。但就是有哪里不太对。一直到晚上做题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了，今天那颗球没滚过来。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用了大概三秒。但之后那张竞赛卷他多做了二十分钟，正确率比平时低了一点，错了一道不该错的题。

　　第二天，周二，他放学走到篮球场边的时候步子没有慢，但余光先动了。他扫了一下球场，有人在。江妄站在三分线外，手里拿着球。许安走到那个固定位置的时候，球滚过来了。角度一模一样，力道一模一样，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许安弯腰捡起来，扔回去。

　　这一次他扔球的时候抬了一下头。就抬了一下，视线和江妄的撞上。江妄接住球，朝他点了一下头。没有笑，但也没有躲。两个人隔着半个球场对视了半秒，然后许安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许安发现自己嘴角是往上翘的。他立刻压平了。但压下去之后又忍不住翘了一下。

　　周三课间操的时候，林冉又来了。

　　“昨天他等了你四十分钟。”她坐在前排那个位置上，侧着身子跟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许安握着笔的手紧了紧。“谁？”

　　林冉翻了个白眼。“你说谁。”

　　许安没说话。

　　“你昨天没走那条路，他打完球没走，站在那一直等。后来快六点半了才走。”林冉看着他，“你干什么去了？”

　　“竞赛培训。”

　　林冉“哦”了一声。她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那你今天走不走那条路？”

　　许安低头看着练习册。“走。”

　　林冉没再说什么，回了自己的位子。但许安看见她坐下去之后朝教室另一边看了一眼。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昨天那个高个子女生。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比那天看起来更短了，耳垂上那颗银色的小耳钉在日光灯下反了一下光。她正靠在教室后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看见林冉回头，朝她扬了一下下巴。两个人隔着半间教室交换了一个眼神。很短，但许安看懂了。

　　他收回视线，继续做题。

　　当天下午放学，许安照常走那条路。江妄在球场上，球照常滚过来。许安弯腰捡起来。这次他扔回去的时候多站了一秒。江妄接住球之后没有立刻转身投篮，他把球夹在腰侧，看着许安。

　　许安也看着他。隔了半个球场的距离，夕阳从江妄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融在一片暖金色的光里。许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看见江妄抬起手，朝他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口的位置，然后指了一下许安。那动作太快了，快得像没发生过。

　　许安愣在原地。等他反应过来，江妄已经转身投了篮。球进了。许安转回头，加快步子走了。他的耳朵在烧，心跳快得像跑完八百米。

　　这件事后来被许安归类为规律性事件。每天下午五点多，篮球场边，一颗球滚到脚边，他捡起来扔回去。他以为自己只是习惯了这件事。但有天他放学早了三分钟，走到篮球场边的时候场上还没开始打球。江妄蹲在场边系鞋带，背对着他。许安从场边走过去，走得很轻。但他走过的时候，江妄忽然回头了。不是听到声音回头，是像感应到什么似的，在许安走到跟他平行的位置时转了过来。

　　许安和他隔了大概五步远。江妄蹲在地上抬头看他，逆光的，头顶的夕阳铺了满肩。那双眼睛在逆光里亮了一下，眯了眯。许安收回视线，往前走。但那天回家他花了二十秒才找到公交卡的位置，明明侧袋的第一格是专门放卡的，他摸了半天才摸出来。

　　那天晚上许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闭上眼就看见江妄蹲在场边抬头看他的那个画面。逆光的轮廓，眯起来的眼睛，肩膀上铺着夕阳的颜色。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还是很快。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只是看了他一眼，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但他就是睡不着。

　　后来他爬起来，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抽出笔袋。夹层拉链拉开，那摞纸条整整齐齐的，他翻到最新一张。江妄写的那行字：“你今天那道压轴题，誊我写的公式干什么？”字迹潦草，最后的问号拖得很长。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放回去，关了灯。这一次他躺下之后很快就睡着了。

　　第五周的周一，许安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桌角多了一样东西。一张便签纸，折了两折。他展开来，上面是江妄的字，潦草的，竖钩拖得很长：“今天别走篮球场。”

　　许安看着那张纸条，心沉了一下。为什么？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江妄不在。早上七点十分，他应该来的。但座位是空的。

　　第一节课江妄没来。第二节课也没来。第三节课的时候周老师点完名停了一下，问了一句“江妄呢”，没人回答。周老师没再说什么，继续上课。

　　许安坐在位子上，盯着桌面发呆。他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画到第三个的时候他把笔放下了。那张便签纸被他折好放进了笔袋夹层里。跟之前那些放在一起。但他心里不踏实。江妄从来没写过这种纸条。之前所有的纸条都是解题的、提醒的、回话的。这一张不一样。这是预警。

　　中午许安去食堂吃饭，路过篮球场的时候看见场边围了几个人。他走近了一点，看见江妄坐在场边的水泥台阶上，右手手腕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旁边站着两个篮球队的人，还有陆川，那个高三的队长，正弯着腰跟江妄说什么。江妄脸上没什么表情，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搁在腿上，绷带上面透出一点淡淡的粉色。他的嘴角有一小块淤青，不仔细看不太出来。

　　许安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江妄抬起头，视线穿过前面两个人的肩膀，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几米远对视了一秒。然后江妄把视线收回去了，继续听陆川说话。许安看见陆川拍了一下江妄的肩膀，说了句什么，江妄摇了摇头。

　　许安走了。中午饭他吃得很少。他在食堂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把米饭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对面坐着陈屿，陈屿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没胃口？”许安说“没事”。陈屿没追问，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但许安心里在想。江妄跟人打架了。手腕缠了绷带，嘴角有淤青。那张纸条是早上写的，让他别走篮球场。为什么？是怕他看到什么吗？还是怕他被牵连？他想起陈屿之前说的那些话，说江妄高一打架被记过，说高二开学前又在网吧跟人打了一架。他不知道这次是跟谁打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打的。但他知道江妄让他别走那条路。

　　下午江妄回来了。右手缠着绷带，但左手照样转笔。他坐下来的时候许安闻到一股药水的味道，很淡，带着酒精的凉意。江妄把书包塞进桌洞，左手从里面掏出一本英语练习册摊在桌上，动作很慢，像是在适应左手写字。许安没问他怎么了。他不敢。

　　他从笔袋里抽出一张纸条，写了几个字，折好放在江妄桌角。“手没事吧。”

　　江妄看了一眼纸条，拿起笔。左手写字比平时歪了很多，笔画抖着，但能看清：“小伤。跟人打了一架。”

　　许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想问跟谁打的，为什么打的。但他不敢。他又抽了一张纸条，写了三个字，推过去：“疼不疼。”

　　江妄看完这张纸条，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低头写：“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许安把那张纸条收回来，在背面写：“同桌。”推回去。江妄看了之后嘴角动了一下，写了两个字：“不疼。”然后把纸条收进了桌洞里。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许安做了两页数学题，但效率很低。他老是走神，余光总是往旁边飘。江妄趴在桌上，右手搁在桌面上，绷带白得刺眼。他的左手搭在头上，手指偶尔动一下。许安看了几眼就收回来了。他的注意力集中不起来，笔在草稿纸上乱画，画着画着发现写了一个“疼”字。他赶紧划掉了，划了三道线。

　　放学铃响的时候许安一样一样收好东西。旁边江妄用左手收拾，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他把课本往桌洞里塞的时候塞了两次才塞进去。许安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书包带子，犹豫了很久。最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回去了。

　　江妄还在教室门口，左手拿着外套，正要往胳膊上搭。看见许安走回来，他愣了一下。

　　许安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书包带子。他的心跳得很快，舌头有点打结。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你、你明天能来上课吗。”

　　江妄看着他。夕阳从许安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光里，银色细框眼镜的镜片反着光。江妄眯了眯眼，像是在看清楚他。许安的个子确实不高，站在江妄面前矮了大半个头。校服袖子盖过手背，只露出几根细白的手指攥着书包带子。看起来像初中部的。但他眼睛很大，逆光里能看见他瞳孔的颜色，棕色的，有点亮。

　　“能来。”江妄说。

　　许安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

　　“许安。”江妄叫了他一声。

　　许安停步。

　　“你明天走不走篮球场。”

　　许安背对着他，站在夕阳里。他的耳朵是红的。沉默了两秒，他说：“走。”然后他走了。步子比平时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他抬头一看，是林冉和那个高个子女生。两个人站在校门口旁边的树下，高个子手里拿着一个饭盒，正递给林冉。林冉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抬头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她在教室里对许安翻白眼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很软。高个子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动作很快，像是习惯性的。林冉拍了一下她的手，两个人都在笑。

　　许安绕开她们，快步走了。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他才慢慢停下来。他靠着站牌，把书包抱在胸前。心脏还在跳。

　　他等车的时候往学校那对面的马路看了一眼。林冉和高个子已经走了，往另一个方向。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高个子的肩膀比林冉宽一些，走在一起的时候手臂偶尔碰到。很自然。

　　许安收回视线。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驶上跨江大桥的时候，江面被夕阳烧成一片橘子色。运沙船亮着灯从桥下开过去。他把书包放在腿上，拉开笔袋夹层。最新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不疼”两个字，左手写的，歪歪扭扭的。他把那张纸条攥在手里，纸的边缘被他捏出了折痕。

　　车到站了。他站起来往车门走。走下车的时候九月底的风迎面吹来，已经不热了，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往家的方向走。

　　那张纸条他没有放回笔袋里。他把它揣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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