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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纸条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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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纸条
十月了。学校门口那排不知名树的叶子从绿色变成一种介于黄和绿之间的颜色,风一吹就掉几片下来,铺在人行道上被鞋底踩得沙沙响。教学楼外墙的脚手架还没拆,绿色防尘网蒙着的部分在太阳底下投出一片方格形的影子。空气里开始有了秋天的凉意,早上出门的时候校服拉链要拉到最上面才不觉得脖子冷。
许安最近发现了一件事。
每天中午他都会去食堂,但去得比较晚。他不喜欢人多的时候排队,也不想跟别人挤。他总是等大部分人都吃完走了,食堂里空了大半,才慢吞吞地从教室出来,穿过风雨连廊走到生活服务区。食堂的菜他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但他最近开始带三明治来学校。
他自己做的。晚上回家把吐司切边,夹一个煎蛋、两片生菜、一片火腿,用保鲜膜裹好放进冰箱。第二天早上拿出来放进书包侧袋里。中午的时候拿出来,坐在食堂角落的位置吃。三明治很干,有时候蛋煎老了,但他习惯了这种味道。从初一开始他就自己做三明治,因为他妈早上上班走得早,来不及给他做早饭。三明治是最方便的东西,有碳水有蛋白质有蔬菜,拿在手里就能吃还不考验什么技术问题。
他做三明治的习惯很固定。吐司一定买那家老牌子的,白的,不带麸皮。鸡蛋要煎到全熟,蛋黄不能流心,因为他受不了那个口感。火腿是超市冷柜里最普通的那种,圆形的,一片一片叠好。生菜只用里面最嫩的几片叶子,外面的老叶子他会摘下来扔掉。他在厨房里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道化学实验,每一步都按顺序来,从来不会错。
十月第二周的周一,他在教室吃三明治的时候被江妄看见了。
课间他坐在位子上,抽屉里放着那个用保鲜膜裹好的三明治。他本来打算下课再吃,但第四节课是数学,他数学课向来不会感觉到饿,决定先咬两口垫一下。他把三明治从抽屉里拿出来,撕开保鲜膜的一角,低头咬了一口。煎蛋有点凉了,但还能吃。
旁边江妄趴着,脸朝窗外,看起来在睡。许安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就在他咬第三口的时候,旁边有动静。江妄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侧躺,一只胳膊枕在脑袋底下,眼睛半睁着。
他看了一眼许安手里的三明治。又看了一眼许安。
“你每天就吃这个?”
许安嘴里的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他点了点头。
江妄看了两秒,然后把脸转回去了。许安以为他继续睡了,把剩下的三明治吃完,保鲜膜揉成一团塞进课桌侧面吊着的小垃圾袋里。他用纸巾擦了擦手,低头准备下节课的东西。
下午第二节课课间,江妄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塑料袋,扔在许安桌上。动作很随便,像扔一包纸巾。许安低头一看,塑料袋里装着一个三明治是火腿鸡蛋的,夹着生菜和番茄。比他自己做的大了一圈多,面包是烤过的,边上有点焦,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许安咽了咽口水。
然后抬头看着江妄。江妄已经坐回位子上了,左手翻着英语练习册,右手还缠着绷带,但比上周松了一些。他没看许安,像什么都没发生。
许安看着那个三明治。他想说点什么,但江妄不看他。他把塑料袋打开,里面除了三明治还有一盒薄荷糖,绿色的铁皮盒。跟他上周收到的那盒一模一样。他把薄荷糖放进了笔袋里,三明治留着。课间他没吃,放进了抽屉里。
放学的时候许安把那个三明治带回了家。晚上他把三明治从袋子里拿出来,面包已经有点干了,火腿和鸡蛋都凉透了。他在微波炉里转了三十秒,拿出来坐在餐桌前吃了。比他做的好吃。面包烤过的那一层焦香很脆,火腿是煎过的,鸡蛋是嫩的那种,番茄的酸味和生菜的脆混在一起。他吃得很慢。
吃完他把塑料袋叠好,压平,放进了抽屉里。
这件事之后,许安每天带三明治的习惯变了。他早上还是会做一份,但中午的时候他不再只吃自己的。许安每当有什么事出去然后做完事回来的时候,他会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一个三明治。是学校里面面包店里买的,每天不一样。有时候是火腿的,有时候是鸡肉的,有时候是金枪鱼的。许安不知道江妄是什么时候买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买。但每天下午第三节课后,那个塑料袋会准时出现在他桌角,跟纸巾放在一起。
许安从来没说过谢谢。江妄也从来没问过他吃不吃。但许安每天都会把三明治带回家,第二天把洗干净的塑料袋放在江妄桌上。江妄不说什么,收起来,第二天再买。
这个交换变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许安洗袋子的时候会把它翻过来晾干,叠成四四方方的小块,放在江妄桌角用课本压住。江妄收了之后会把它塞进桌洞里,跟那些叠好的纸巾放在一起。许安有一天看见他桌洞里那堆东西——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塑料袋、还有几张纸条。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了。但他的心跳快了半拍。江妄留着那些袋子。一个都没扔。
十月中旬的时候,林冉在课间又坐到了许安前面那个位置上。
“你俩最近挺好啊。”她侧着身子,下巴搁在椅背上,看着许安。
许安正在做题,笔没停。“谁…谁俩。”
“你跟江妄。”林冉说,“我昨天看见他给你带三明治了。面包店刚做好新鲜的三明治的时候他就去了,买了两个,一个自己吃了一个揣兜里。我好奇就问了他一句给谁的呀,结果他鸟都没鸟我。”
许安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秒。
“so…你俩到底什么情况?”林冉问。
“就…就是同桌。其他的什……什么都没有”许安说。
林冉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跟上次一样,带着点什么但没戳破。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说了句“行吧”,然后走了。
许安低头继续做题。但他心里在翻。江妄买了两个三明治,一个自己吃,一个揣兜里。那个揣兜里的,是给他的。他每天早上就买了。他不是下午才去买的。他早上就买了,然后揣了一整天,等到下午打球回来才放在许安桌上。
许安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他告诉自己别多想,可能就是顺手。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不多想。江妄早上买三明治的时候,想的是什么?他为什么挑火腿鸡蛋的?为什么买了还要揣到下午才给?他是不是怕早上给太明显了,会被别人看见?还是他自己觉得不好意思?
许安想到这里的时候,脸有点热。他把笔放下来,脸颊都捂在手心里好一会才放开。然后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做题。那道题他看了三遍才读懂。
那天下午放学,他经过篮球场的时候江妄照常在。球滚过来,他捡起来扔回去。江妄接住球,朝他抬了一下下巴。许安点了一下头。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球场的距离,什么都没说,但那个对视比之前长了一点。长了大概一秒。许安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点。
十月的第三个周五,许安放学经过篮球场的时候,球照常滚过来。他弯腰捡起来扔回去。但这次江妄没接。球从他手边飞过去,滚到了球场另一头。许安愣了一下。他看向江妄,江妄站在三分线外,右手腕上还缠着绷带,左手垂在身侧。他朝许安走了一步。
“许安。”
许安站在场边。江妄又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两米。夕阳从许安背后打过来,江妄的脸在光里,许安第一次在逆光之外的距离看清了他的表情。
“你明天有空吗。”江妄问。
许安握着书包带子。他眨了眨眼睛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明天上午十点。溪五路那个书店。”江妄说,“我物理竞赛的书落那了。”
许安看着他。江妄的表情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许安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我……”许安开口。他的声音很小,“我明天来学校。”
“那书店门口见。”
江妄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他。“你带三明治来。”
许安站在原地。篮球场空的,球场上只剩他一个人。铁丝网那边羽毛球场传来拍球的闷响。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江妄刚才站过的那个位置。
他站了大概十秒。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许安回到家,在厨房里做三明治。他做了两个,一个给自己,一个给江妄。给江妄的那个他多加了一片火腿,蛋煎得比平时嫩一点,生菜挑了最脆的几片。他用保鲜膜裹好,放进冰箱里,贴了张便签在冰箱门上,写着“明天要带的”。这样就不会忘了。
他做三明治的时候在想一些事情。他想江妄为什么约他去书店。真的是去拿书吗?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往别的方向想。他怕自己想多了,明天去了发现真的只是拿书,那他会很尴尬。但如果不是拿书呢?如果不是拿书,那是什么?他想不出来。他把生菜撕成小块的时候手有点抖。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又翻回来,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有拉紧,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淡橙色的光带。他看着那道光带。他在想明天穿什么。校服?周六穿校服会不会太奇怪?但不穿校服穿什么?他没有别的衣服。他衣柜里全是校服和几件他妈妈给他买的衬衫,白色的,扣到最上面一颗的那种。他不想穿衬衫。衬衫太正式了,像是去面试。
最后他决定就穿校服。反正去学校。反正江妄也会穿校服。他闭上眼。这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比闹钟早。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得有点快。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他爬起来,穿上校服,从冰箱里拿出那两个三明治,放进书包。出门的时候他妈妈问他:“周六还去学校?”
“嗯。竞赛培训。”
“那你中午回来吃吗?”
“可能不回来。”
他妈妈没再问。许安走出门,十月的风已经凉了,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往溪五路的方向走。书包侧袋里装了两个三明治。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给江妄的。给江妄的那个,他心里想好了,如果江妄问他为什么多带了一个,他就说做多了。
他在心里排练了三遍这句话。做多了。做多了。做多了。
但当他走到书店门口的时候,江妄已经在了。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膝盖上搁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右手腕的绷带拆了,露出底下有点发白的一道印子。他看见许安走过来,抬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许安身后打过来,江妄眯了眯眼。
许安站在他面前。书包侧袋里的三明治硌着他的手肘。他在江妄旁边站了两秒,然后坐下来了。台阶有点凉。
他把书包侧袋里的三明治拿出来。一个给自己,一个递给江妄。江妄接过去,拆开保鲜膜看了一眼。然后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看着许安。
许安也拆开了自己的。他低头咬了一口。两个人坐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玻璃门,吃着三明治。溪五路上的车来来往往,十月的风把枯落的树叶吹到脚边。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江妄吃完了。他把保鲜膜揉成一团攥在手里,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然后他开口了。
“你那个英语模板,第三类的第三句,我背了。”
许安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咽下去,声音很轻。“嗯。”
“environment少了一个n,我改过了。”
许安偏头看他。江妄没回头,但嘴角是弯着的。许安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吃三明治。他的那盒三明治里煎蛋还是有点凉了,但火腿是脆的。他嚼着嚼着,嘴角也弯了。
两个人在台阶上坐了很久,然后走到了一个最近的桌子边。吃完三明治之后江妄一把拉开了张凳子,坐了上去。许安看见江妄就直接坐下了于是也拉了一把在江妄旁边的凳子坐下,江妄见许安坐下了就把那本物理竞赛题集放在了小桌子上并翻开,翻到其中一页,用笔在某道题旁边做了个标记,然后把书推过来,说:“这题你看看。”许安接过来看了三分钟,拿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江妄看了一眼,说:“不对。”然后拿回书,在旁边写了一行。许安又看了一遍。对了。
他们就那样交换着做。许安做错了就重来,做对了江妄就换下一题。太阳从他们背后慢慢移到了头顶,又移到了前面。书店门口的风凉了又暖,暖了又凉。台阶边上人来人往,有几次有人想从他们那边走进书店,于是绕了一下又走了。
中午的时候书店旁边的小卖部开了,江妄去买了两瓶水,一瓶递给许安。许安接过来,说了句“谢谢”。声音很小,但江妄听见了。他看了许安一眼,没说什么,坐下来继续翻竞赛题集。
下午两点的时候许安做完了第四道题。他把笔放下来,揉了揉手指。旁边江妄把那本竞赛书合上了,塞进书包里。
“走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许安跟着站起来,把三明治的包装收拾好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两个人在书店门口站了一会儿。
“周一见。”江妄说。
“嗯……周一见。”
江妄转身走了。步子不快,风吹起他蓝白色校服的下摆。许安站在原地看他走远。他走了大概十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隔着那条溪五路的宽度,许安看见他又笑了一下。那个笑跟那天在教室门口的一样,眼睛弯着的。然后他转回去,继续走。
许安站在原地。手里的书包带子被他攥得很紧。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右手中指上有三明治留下的油渍,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没擦掉。他也没想擦。
他往家的方向走。下午的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前面的影子吹得晃了一下。
周一早上许安到教室的时候,桌角多了一样东西,又是一个塑料袋。他拿起来看,里面装着一个三明治。跟之前江妄给他的那些一样,火腿鸡蛋的,面包烤过,生菜和番茄夹在中间。但这次塑料袋底下压了一张纸条。他展开来,上面是江妄的字,潦草的:“昨天忘给你了。”
许安看着那张纸条。昨天是周日,江妄没来学校。他哪来的三明治?他周六买了?还是周日早上特意去学校面包店买的?可面包店周日不开。那就是周六买的,买了之后揣了两天。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许安把三明治放回桌上,坐下来。旁边江妄已经趴着了,后脑勺对着他。许安看着那个后脑勺,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他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袋夹层里。然后他从书包侧袋里拿出自己做的那个三明治,放在了江妄桌角。用保鲜膜裹着的,他自己做的,蛋煎得全熟,火腿一片,生菜两片。
旁边江妄没有动。但过了一会儿,许安听见他拿起三明治的声音。保鲜膜被撕开的轻响。咀嚼的声音。
许安低头翻开英语练习册。嘴角弯着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但他还是极力的去绷住。
那天下午江妄打球回来的时候,桌角的纸巾还在。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颗薄荷糖,绿色包装的,从许安的笔袋里拿出来的。江妄看了一眼,拿起来剥了糖纸塞进嘴里。他嚼了两下,然后偏过头看了许安一眼。许安正低头做英语阅读,笔尖匀速移动着。但江妄看见他右手的食指在笔杆上轻轻敲了一下。
江妄转回头,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许安回到家,把江妄给他的那个洗干净的塑料袋叠好,放进了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十几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塑料袋,每个上面都有标注日期。他把最新的那个放在最上面并贴了张有日期的便利贴,然后关上抽屉。
笔袋夹层里的纸条又多了一张。今天江妄写的那张“昨天忘给你了”,他收好了。还有周六在书店台阶上江妄在竞赛题集上写的那行字,他也撕下来了,叠好放进夹层里。上面写的是:“你步骤太复杂了。学我。”底下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他把两张纸条叠在一起放进去。不用数,他都知道,二十一张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投出一片淡橙色的光晕,在天花板上游移不定。他闭上眼。脑子里有很多画面。江妄坐在书店台阶上咬三明治的样子。江妄写“不疼”两个字时候的左手。江妄蹲在球场边系鞋带回头看他那一眼。江妄把塑料袋扔在他桌上的动作。江妄说“你带三明治来”时候的表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很快。但他没有以前那么慌了。他只是觉得暖。像是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往他口袋里偷偷塞了一个小太阳。
他抱着那个念头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