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而来》晚七柠

3、三行公式 第二章·三

　　第二章·三行公式

　　开学第一周，许安摸清了江妄的大致规律。

　　早上七点十分到教室，比许安早五分钟。趴在桌上睡到第一节课铃响。物理课醒着，数学课偶尔醒着，其他课一律趴着。下午第三节课后消失四十分钟，回来的时候满身汗，球服湿透贴在背上，往椅子上一坐，整个课桌都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出来的热气。晚自习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看心情。

　　但有一件事是固定的。

　　每天下午打完球回来，他桌上都会有一张纸巾。江妄每次都很自然地拿起来擦汗，擦完叠好，塞进桌洞里。从来没问过是谁放的。许安坐在旁边低头做题，笔尖不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第一天那包纸巾，是许安从自己书包侧袋里抽出来的。他犹豫了很久，趁江妄出去打球的时候放在他桌角上。放完就缩回手，心跳快得像打鼓。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一天，他都趁江妄不在的时候放。每一天，江妄都当它是凭空出现的。

　　但有一次，许安动作慢了。他刚把纸巾放到江妄桌上，江妄就从后门进来了，满头汗，额发湿着贴在额头上，球服领口被汗浸了一圈深色。他看见了。许安的手还悬在桌角上面，指尖离桌面不到十厘米。他整个人僵住了，像被老师抓到作弊一样，耳根一下子烧起来。

　　江妄看了他一眼。就一眼，没什么表情，然后走到位子上坐下来，伸手拿起那张纸巾，擦了把脸。

　　“今天球打远了，回来晚了。”他说。语气很随便。

　　许安把手缩回去，攥着笔，半天没写下一个字。但他听懂了。江妄的意思是，他知道纸巾是谁放的。他没有拒绝。

　　那天之后，许安放纸巾的时候不再躲得那么刻意了。江妄打完球回来也不再装作没看见，有时候会直接侧过头看他一眼，然后拿纸巾。两个人还是不讲话，但那一眼让许安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悄悄地长了一点点。

　　第二周的周一，许安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盒薄荷糖。绿色的铁皮小盒，学校门口小卖部卖的那种。就放在他的笔袋旁边，跟他每天放纸巾的位置一模一样。

　　许安站在座位前面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江妄已经趴着了，后脑勺对着他。但许安注意到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早，外套叠得比平时整齐，搭在椅背上，左胸口的火焰校徽朝外。

　　许安坐下来。他把那盒薄荷糖拿起来看了看，摇了一下，里面有声响。他打开盖子，里面装了六颗糖，用白色的糖纸包着。他拿了一颗含进嘴里。薄荷味冲上来，凉得他眯了一下眼。然后他把糖盒盖好，放进了笔袋夹层里。

　　旁边江妄没有动。但许安看见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微微滑了一下，像是有人动了一下肩膀。

　　那天下午江妄打球回来，桌角的纸巾还在。但纸巾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颗薄荷糖，放在纸巾上。江妄看了一眼，拿起来剥了糖纸塞进嘴里。他嚼了两下，然后偏过头看了许安一眼。许安正低头做英语阅读，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着。但江妄看见他右手的食指在笔杆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比平时快。

　　江妄转回头，嘴角动了一下。

　　真正让许安注意到林冉，是第二周周三的语文课。

　　林冉坐在许安前面一排，语文课代表，马尾扎得高高的，走路带风。她收作文本的时候从来不催人，就站在那人桌边等着，手一伸，对方自觉交出来。全班五十几个人，她每个都记得住谁交了谁没交。

　　那天课间她收完作文本往回走，路过许安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许安正在低头做题，没注意。林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趴着的江妄，然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第二节课间她又路过一次。这次她停下来，直接坐在了许安前面的空位上，转过来面对他。

　　“许安。”

　　许安抬起头，推了一下眼镜。林冉跟他同班一年多了，但两个人没怎么说过话。她是那种做事利落、说话不绕弯的人，跟许安这种闷声不响的性格几乎是两个极端。

　　“你作文本，”林冉把一本本子放在他桌上，“上次那篇《我最敬佩的人》，周老师让我跟你说，写得不错，但结尾太仓促了。让你重写一下结尾。”

　　许安接过本子，翻开看了一眼。他写的是他妈妈。结尾确实仓促，他当时赶着去做数学竞赛题，草草收了尾。他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

　　林冉没走。她坐在那里看了他两秒，然后压低了一点声音：“你旁边那位，今天作文一个字没写。”

　　许安不知道她为什么跟他说这个。他回头看了一眼，江妄不在，大概是去打球了。

　　“他交白卷。”林冉说，“周老师让我催一下。但我觉得催他没用。”她顿了顿，“你跟他坐，能不能帮我问问？不写的话至少把名字写上，我好交差。”

　　许安张了张嘴。他想说“我跟他也不熟”，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我试试。”

　　林冉站起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谢了。”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翻开书，马尾在背后晃了晃。

　　许安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个人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问他“你怎么跟江妄坐一起”或者“江妄是不是真的打架很厉害”。她只是让他帮忙催个作业。就事论事，干净利落。

　　下午江妄打球回来，许安犹豫了很久。他不敢直接跟江妄说话。他从笔袋里抽出一张纸条，写了几个字，折好放在江妄桌角，用那张纸巾压住。

　　江妄擦完汗，拿起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语文作文本，林冉让你至少把名字写上。”

　　江妄看完把纸条折好塞进桌洞。他低头在桌洞里翻了一下，翻出那本作文本，翻到空白的那一页。然后他拿起笔，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许安余光看见他写的是：题目，空着。名字，写了。正文，一个字没动。

　　他把本子丢在桌角，站起来走出了教室。方向是语文办公室。

　　许安看着那本作文本的封面，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江妄”两个字。就这两个字。他看了两秒，收回视线。

　　第二天早上，林冉到教室的时候把那本作文本放在了江妄桌上。许安来得早，看见作文本封面上多了一行红笔字，周老师的笔迹：“名字写得不错。下次把正文也写上。”

　　江妄来的时候看见那行红字，没什么反应，把本子塞进了桌洞。但许安注意到他塞进去之前多看了一眼那个红笔批注。

　　第二周的周四下午，物理课在第一节。周老师抱着一沓卷子进来的时候，全班都叹了气。上周才考的摸底卷，这周又来了。

　　“别叹气。高二了，总得摸摸你们的底。”周老师推了推眼镜，“题目不难，基础题为主，最后一道稍微有点难度。拿回去做，下课交。”

　　卷子从前排传下来。许安接过的时候扫了一眼，前面全是常规题，受力分析、运动学公式，他暑假都预习过。他低头开始写，速度跟平时一样，每一步都写清楚。

　　前面的题用了不到二十分钟。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道是电磁场里的带电粒子运动，涉及到一个非匀强磁场的问题。他用了常规解法，列洛伦兹力公式，积分边界条件，算到第二页草稿纸的时候发现积分形式太复杂了，推不下去。他咬了一下笔帽，把卷子翻过来看了一遍题目，确认自己没读错条件。条件没问题，但他列的积分式子越算越复杂。

　　他又从头看了一遍题目。还是不对。草稿纸上已经写了满满一页。

　　就在他准备换一种思路重来的时候，旁边有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划过的声音。

　　江妄醒了。而且他在写。

　　许安没有转头，但余光里能看见江妄的卷子。前面大部分题都是空白，只有最后一道压轴题被写满了。他的笔在纸面上走得很快，没有停顿，从左到右，三行。

　　第一行是能量守恒的积分表达式，把磁场随空间变化的函数替换成了一个参数方程。第二行做了一个变量代换，把原本复杂的积分化简成了一个标准形式。第三行直接写出末速度的边界值，干净利落。三行，收尾，他把笔搁下了。

　　许安盯着那三行看了大概五秒钟。他的眼睛跟上了江妄的思路，这个解法很野，用了微积分来处理，但每一步都成立。而且比他刚才试图用的积分方法简洁太多了。

　　江妄把卷子翻过来，趴着，又不动了。前面的题一个没填。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老师说“后面同学把卷子往前收”。许安把自己的卷子和江妄的卷子都拿起来，江妄那份除了最后一题全是空白。许安犹豫了半秒，没有帮他填前面的题。他把两份卷子叠在一起递给前排。

　　周老师收卷的时候翻到了最后一张，看了一眼那道三行推完的压轴题，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他抬头朝教室后排看了一眼，目光在趴着的江妄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收下一排。

　　许安坐在位子上没动。他把草稿纸上自己的积分推演划掉了，划了三道线。然后他把草稿纸翻了个面，在空白的地方写下了江妄那三行式子，一个字不漏地誊了一遍。他写得很慢，比做任何一道题都慢。

　　下午第三节课后，江妄照常消失了四十分钟。许安在位子上坐着做英语完形填空。做到第三篇的时候江妄回来了，球服汗透了。许安没抬头，但手底下在笔袋里摸了一下，抽出一张纸巾放在桌角。

　　江妄坐下来，拿起纸巾擦了擦脸。擦完他低头看了一眼许安的完形填空，许安正在纠结两个近义词的选项。

　　“A。”江妄说。

　　许安顿了一下。“为什么？”

　　“上下文第二段第三行出现过这个词，同义替换。”江妄把纸巾叠好塞进桌洞。

　　许安翻到第二段第三行。还真是。他选了A。翻到答案页对了一下，对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江妄已经趴着闭了眼。许安把那两个字咽回去了。他在完形填空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A”，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勾，模仿江妄的笔迹。

　　放学的时候许安照常收拾东西。旁边江妄已经站起来要走了，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他走出两步，又停住了。许安抬头，看见他站在走廊的逆光里，回头看着他。这次江妄没有很快转开视线。他看了大概三秒。

　　“你今天那道压轴题，”江妄说，“誊我写的公式干什么？”

　　许安的心脏漏了一拍。他怎么知道的？

　　“我、我……”许安的舌头打结了。他站在位子上，手还攥着书包带子，脸从耳根开始往上烧。

　　江妄看着他。然后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跟着弯的那种。就一秒，很快就收了。他转回头走了。

　　许安站在原地，心跳还在加速。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袋，拉链夹层里鼓鼓囊囊的。他把书包背好，走出教室。

　　经过下沉式庭院的时候他往初中部的方向看了一眼，风雨连廊的入口就在前面。他走进去，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连廊里很安静。他的鞋底踩在干净的瓷砖地面上，发出有规律的轻响。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看见了林冉。

　　林冉站在校门口旁边的树下面，书包挎在一边肩膀上，正侧着头跟另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许安不认识，比他俩都高一些，短头发，但耳垂上戴了一颗小小的银色耳钉，校服外套系在腰上，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整个人看起来利索又精神。她俩站得很近，高个子那个正低头听林冉说什么，嘴角一直挂着笑。

　　林冉说到一半，偏头看见了许安。她朝他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旁边那个高个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也朝许安点了一下头，笑了一下。落落大方的，不躲不闪。

　　许安点了下头回礼，脚步没停，继续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他听见后面林冉的声音：“诶，许安——”他回头。林冉追了两步过来，高个子那个在原地看着他们。

　　“你帮我催作文那事，”林冉说，“谢了。他写了名字吧？”

　　“写了。”

　　“行。”林冉点了点头，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你旁边那位，跟你关系挺好的？”

　　许安的脸一下子热了。“没、没有。就同桌。”

　　林冉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也没追问。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那你路上慢点。”转身走回高个子那边去了。两个人并肩往另一个方向走，高个子伸手把林冉的书包接了过去挎在自己肩上，动作很自然。林冉没拒绝，顺手把手里那瓶没拧开的水递了过去。

　　许安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公交站走。

　　公交车上人很少，他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腿上。车驶上跨江大桥的时候，江面被夕阳烧成一片橘子色。运沙船亮着灯从桥下开过去。

　　他靠着车窗闭上了眼。他想起林冉和那个高个子站在一起的样子。很自然，很坦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点羡慕。

　　笔袋夹层里的纸条又多了一张。他在心里数了数，十七张。从开学到现在，江妄在草稿纸、卷子边角、便利贴上写给他的字，他一共攒了十七张。

　　他睁开眼，把笔袋从书包里抽出来。夹层拉链拉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摞小纸条，每一张都折得四四方方，按时间顺序排好了。他翻到最底下一张，展开来——那是开学第一天江妄在物理卷子上随手写的草稿，他后来在办公室看到的那张三行推完的题。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去，拉上拉链。

　　车到站了。他站起来往车门走，经过小卖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货架上有一盒绿色的薄荷糖，铁皮盒的，跟他早上收到的那盒一模一样。他看了两秒，掏出五块钱买了一盒。

　　他之前没买过那个牌子。但他记住了那盒糖的颜色。

　　他把糖盒揣进口袋里，往家的方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