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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分班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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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八月底的暑气还没散尽,学校门口那排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树叶子蔫蔫地垂着,被风吹起来的时候能看见背面灰扑扑的绒毛。公告栏前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仰着脖子在那张巨大的分班表格上找自己的名字。有人挤出来了,手里的冰水晃了一路,水珠沿着瓶身往下淌,滴在地砖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又被后面的人一脚踩上去,混成一片灰蒙蒙的水渍。空气里混着汗味和防晒霜的味道,有人举着手机对屏幕拍名单,嘴里嘟囔着“怎么又是跟这群人分一起”,旁边立刻有人怼回去“你这话说得好像人家想跟你分一起一样”。
许安背着书包从人群边缘绕过去。他不喜欢挤,也不太敢往人堆里凑。他站在人群最外围,踮了一下脚——踮了也没用,他个子不高,前面的人墙把他挡得严严实实。他往旁边挪了两步,换了个角度,视线从表格最下方开始往上找。高二(三)班,他的名字在第七行第三个。
许安。确认无误。
他把视线往旁边挪了一格,然后停住了。
江妄。
同一个班。
许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比看自己名字的时间长了太多。久到旁边有人挤过来撞了他肩膀一下,他整个人被撞得往旁边歪了半步,赶紧低下头小声说了句“不好意思”,也不知道是跟谁说的。对方早走了。他重新站直,攥紧了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陈屿从人群里挤出来,一眼看见他就喊:“许安!又同班啊——你看咱班还有谁?”
许安往后退了半步。陈屿比他高一个头,凑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没、没看。”
“那你刚才站那看了半天——”
“看我自己。”
陈屿“嘁”了一声,没再追问。旁边有个女生举着手机喊了一嗓子:“谁把分班表拍糊了发班群里啊——我连三班俩字都看不清!”陈屿回头应了一声“我拍了”,然后小跑着追上来跟许安并排走,胳膊肘怼了他一下:“诶你知不知道江妄也分三班了?”
许安的步子顿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恢复了。
“不知道。”
“就那个,高一打架被记过的,物理贼牛逼那个。上学期期末他数学物理好像都是满分,英语考了二十几分,总分排七百多——你说这种人到底怎么想的。”陈屿啧了一声,“听说他高二开学前又跟人打架了,在网吧那边。”
许安没接话。陈屿自己说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拐去小卖部买水了。
下午两点报到。许安一点四十分就到了学校。
校门口进进出出都是人,他不喜欢这种人多的地方,低着头快步往里走。经过教学楼侧面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外墙有一部分搭了脚手架,大概是在翻新,蒙着绿色的防尘网。他听他妈说过,这学校才建好没几年,但有些地方已经开始修了。
这所学校是新的。初中部和高中的教学楼连在一起,米白色和红色相交的外墙,深灰色的铝合金窗框,整片建筑群从外面看过去像是用积木拼出来的——规整、干净、每一道线条都笔直。走廊很宽,宽得有点不真实,他贴着墙走,觉得如果走在正中间的话两边太空了,没有安全感。教室也新,课桌椅是浅灰色的,教室后面有整面墙的储物柜,海尔牌的中央空调被安装在卫生角旁,安静地送着风。
他最喜欢的其实是校园中心那个下沉式庭院。几棵树种在低下去的那一层,台阶从四面通下去,午休的时候有人坐在台阶上吃饭或者看书。他初一的时候在那里坐过很多次,一个人。后来初二那个雨天之后,他也坐过。坐在那里的时候,他会往初中部的方向看。初中部和高中部之间隔着风雨连廊,双层的那种,从教学楼可以一直通到宿舍和食堂,下雨天不用打伞。他有时候会走到连廊中间站一会儿,从那里能看见高中部的篮球场。远远地看。从来不走近。
他走进教学楼,上楼。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墙上贴了一张新的安全通知,大概意思是外墙施工期间注意安全。他扫了一眼,没在意。走廊里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他往墙边让了让。
许安走进教室的时候已经有十来个人坐着了。他扫了一圈,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着。阳光从左侧来,不会直射桌面也不至于太暗。他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椅子上。
拿东西的时候他动作很慢。课本按大小排齐,语文英语放左边,数理化放右边,中间留一条缝放笔袋。水杯搁在左前方,纸巾放在笔袋旁边,一包没拆封的清风,淡蓝色包装。做完这些他看了一眼手上的手表,一点五十二分。
还有八分钟。
他翻开英语单词本。高二上学期的考纲词汇他暑假背了两轮了,现在翻到第三轮的标记页。他低头,笔尖落在纸面上,从第一个词开始。
“abandon。放弃,遗弃。”
他在心里默念一遍释义,然后下一个。阳光从窗外斜进来,在翻开的页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白。
教室里声音逐渐多起来。许安把这些都滤掉了。他背单词的时候能自动屏蔽周围百分之八十的噪音,从小练出来的。
一点五十八分。还剩两个词。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响。
椅子腿划过地面,滋啦一下,停在他旁边。有人把椅子从桌下拖出来,然后整个人“哐”地坐了进去。课桌跟着晃了晃,许安的笔袋往旁边滑了半寸。
他抬头。
下午两点钟的太阳从左侧窗子直灌进来。那个人背对窗户坐着,光线从他身后毫无遮挡地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吞进一片逆光的暗影里。脸是看不清的。只能辨出一个剪影——肩膀比同龄人宽,头发剪得很短,后颈到肩线那一段有一条干净的弧线。校服外套没穿,衬衫领口敞着,最上面两颗扣子都没扣。校服是白色和深蓝色的拼接,左胸口绣着一团白色的火焰——那是校徽。许安看见那团火焰在逆光里变成一道剪影,像真的在烧。
那人把两条腿往桌下一伸,右手转着一支笔,笔在指间翻了个花,啪地一声落在桌面上。他伸手去接没接住,笔沿着桌面骨碌碌滚了两圈,撞到许安的笔袋边沿才停住。
“哦。”他偏过头朝许安这边看了一眼。逆光里只有眼睛的位置亮了一下,眯了眯。“抱歉。”
语气很平,没什么歉意。他伸出两根手指把笔夹了回来,拇指一推,那支笔又开始在他指间翻飞。许安看见他小指侧面有一颗墨色的小痣。
许安低下头。他什么都没说,把笔袋往自己这边拨了五厘米。
“abandon”旁边那团墨渍他想了想,没有用修正带盖掉。
前排有个男生回头飞快地看了这边一眼,又转回去跟同桌咬耳朵。许安不用听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江妄。
这个名字,许安比任何人都更早知道。
初二那年春天,雨下得很大。许安从初中部后门那条巷子抄近路回家,被三个人堵在巷子中间。他记得那天的雨打在脸上很疼,书包被扯下来扔在地上,课本散了一地,被雨水泡得发胀。他被人推倒在地,泥水溅进眼睛,什么都看不清。他抱着头缩在墙根,浑身都在抖。他以为那天会一直那样下去。
然后有人从巷口冲进来了。
许安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他只记得一道影子从雨幕里劈过来,书包抡起来砸在其中一个混混身上,然后是一阵混乱的拳脚声和骂声。等他擦掉眼睛上的泥水抬起头时,那三个人已经跑了。巷子里只剩一个人站在雨里,背对着他,橙色和白色拼接的校服湿透了贴在背上,喘着粗气。那人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雨很大。许安躺在地上,雨水从额头上淌下来遮住了半边视线。但他看清了那双眼睛——很亮,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像是嫌麻烦的凶劲。那个人弯腰把散在地上的课本捡起来,胡乱塞进许安的书包里,然后把书包丢到他身上。
“跑都不会跑?”那人说。声音很凶。
然后他转身走了。雨幕把他整个背影吞掉,很快连轮廓都看不见了。
许安坐在泥水里,抱着那个被雨水泡透的书包,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他只知道那个人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橙白拼接,左胸口有一团火焰。
后来他花了两个月,从初中部的名单一个个看过去,问到第三个人才问出来。
江妄。
初三的。成绩很好,尤其是物理和数学,红榜上经常有他的名字。许安开始每天从他们班门口经过,就为了看一眼那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人。他看见江妄在课间趴在桌上睡觉,看见他打篮球回来满头大汗往座位上一瘫,看见他在黑板上做题写一行丢一行、擦掉再写。他还看见过江妄对着书本发呆的样子,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那时候江妄很瘦,校服袖口短了一截,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许安开始拼命学习。他本来就成绩不错,但从初二下学期开始他把自己逼到了极限。他妈都察觉了,问他“你最近怎么这么用功”,他说“没什么”。他没法说。他说不出“我想跟一个人考进同一所高中”这种话。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是想离那个人近一点。
后来江妄考进了二中。许安也考进了二中。
但高二分班那天,许安站在红榜前面看到江妄的名字时,他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江妄初三那年,母亲离开了,父亲开始酗酒。从那之后他整个人的轨迹就偏了。高一进来的时候,他是年级前五十。但不到一个学期,成绩就往下掉,一路掉到三百多名。物理和数学还是顶尖的,单科红榜上那个名字永远挂在最上面,跟下面隔着一大截。但语文英语加起来将将及格,其他科也懒得写,作业交得断断续续。打架、逃课、顶撞老师——年级里传他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他废了,有人说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许安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继续考第一,继续在每次大榜出来的时候看一眼物理单科那个名字。就一眼。
然后走开。
旁边转笔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停了。江妄把那支笔拍在桌上,换了个姿势趴着,脸朝窗外。阳光从他身后移过来,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许安的笔记本上。许安伸手把笔记本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指腹擦过纸面,蹭了一点墨在指头上。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
两点整,班主任进来了。四十来岁,头发从左边梳到右边盖住中间那块空荡荡的头皮,银框眼镜,搪瓷杯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从本部调过来的,姓周,周清平。
他把杯子往讲台上一搁,清了清嗓子。底下声音慢慢收了。
“大家好,我姓周,周清平。教物理。这学期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是年级物理竞赛的指导老师。”
他顿了顿,没人反应。他又清了清嗓子。
“高二了,我不多说废话。你们分到这个班来是随机摇号的,但既然进了这个教室,这一整年就要一起过。我不看你们高一的成绩,高二重新开始。”
开始点名。按姓氏笔画排。周老师点完一个名字会抬头看一眼被点到的人。
“江妄。”
旁边椅子吱呀响了一声。许安余光里看见那人抬了一下右手,举到肩的高度摆了摆,然后放回去了。没站起来。下巴搁在另一只手掌上。“到。”声音闷闷的。
周老师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两秒。他大概也在想那个传闻——物理竞赛拿过奖的、又打架又逃学的、全年级最让人头疼的学生。但他什么都没说,停了一拍,继续往下念。
“许安。”
许安站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起来,可能是紧张,可能是习惯。站起来之后他才发现全班都坐着,只有他一个人直挺挺地立着,椅子被他腿弯顶得往后挪了半寸,发出一声轻微的响。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到、到。”
声音不大,细得像根线,尾音还颤了一下。前排有人回头看他。许安的耳根烧起来了,手指捏着课本的边角,指腹压出一道白印。周老师看了他一眼,翻了一下手里的名单,又抬头看了看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坐吧。”
许安坐下来。他的心跳得厉害,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会儿才松开。旁边转笔的声音停了一秒,然后又开始转,节奏慢了半拍。
许安低头在自己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物理竞赛,周老师。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参加竞赛。从初二开始,他做的一切都围绕着一个模糊的方向——靠近那个人。但靠近了又怎样?那个人根本不记得他。初二那个雨天,巷子里那个浑身湿透、抬头看了他一眼的少年,可能早就把这件事忘了。甚至可能连他这个人都不记得。
但许安记得。他记得那个人的声音,凶巴巴的,带着不耐烦。记得那双手把课本胡乱塞进书包的动作。记得那条雨幕里越来越远的背影。
他记得太清楚了。
点名结束之后发新课本。江妄没动,趴着。许安也没动。陈屿去了,回来的时候抱着半人高的一摞书,路过许安旁边用脚踢了一下他椅子腿:“许安你倒是帮个忙啊。”许安缩了一下,小声说:“我、我搬不动。”陈屿翻了个白眼,把书撂在第一排桌上就走。
课本发下来之后排座位。周老师说了句“就按现在坐的,暂时不动,月考之后再说”。
许安没反应。他本来就没打算换。旁边那个人睡了一整个发书流程,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下午最后两节是自习。教室里调安静地运转着,窗外有蝉在叫。许安把数学习题集翻到第三单元。圆锥曲线,他暑假自己预习过。他做题从来不跳步,一步一步写清楚。
做到第三道题的时候卡住了。草稿纸上画了三遍图,箭头标了一堆还是推不出结果。他皱着眉咬着笔帽。
旁边有动静。
江妄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歪着头看他草稿纸上那张乱七八糟的图。许安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本子往自己这边转了一点,动作太刻意了,他自己也知道。
江妄的目光从他草稿纸上移开,落在他脸上。然后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许安见过。初二那年,江妄从巷口冲进来之前,他站在雨里跟那三个人说了什么。许安没听清,但他看见江妄嘴角动了一下,就那个弧度。跟现在一模一样。
“你这题,”江妄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做不出来的。”
许安没敢看他。
“条件用反了。”江妄又说了一句。然后他把脸转回去了,趴着,没再说话。
许安盯着自己的草稿纸看了三秒。然后他低头重新画了一张图——直线方程代入椭圆,判别式大于零。写到第二行的时候逻辑就通了。
他做出来了。是江妄提醒的。
但他没有说谢谢。江妄也没有再看他。两个人之间隔了半张桌子的宽度,谁都没说话。
放学铃响的时候许安一样一样收好东西。旁边江妄已经收拾完了——课本往桌洞里随便一塞,蓝白的校服外套团成一团夹在胳膊底下。左胸口那团白色的火焰校徽被折了一半,露出几道火苗的尖角。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滋啦一声。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许安正把书包背起来,余光看见他站在过道里,逆着教室后门透进来的夕阳。下午五点一刻的光线是暖橘色的,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把他整个人从背后勾出一道亮边。校服被夕阳一照,变成更柔软的金橙色。左胸那团火焰校徽在逆光里只剩一个剪影的尖角。
江妄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就一秒钟。许安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看自己。因为那个视线太短了,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就飞走了。但对上的那一瞬间,许安缩了一下脖子,像被什么东西烫着了。
然后江妄走了。
许安站在原地,手指攥着书包带子。他看着那个背影穿过走廊,走进逆光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跟初二那个雨天一样。
他低下头。右手中指上有一点墨渍,斜着划过指腹。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没擦掉。他把手缩进口袋里,走出教室。
经过下沉式庭院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庭院里种了几棵树,影子斜斜地铺在台阶上。台阶上有几个初中部的学生坐着聊天,书包堆在旁边,有人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傍晚里听得清楚,是一段魔性的笑声。他走过风雨连廊,走出校门。
公交车驶上跨江大桥的时候,江面突然开阔了。运沙船慢吞吞地开过去,船尾翻起的白浪拖出去很长。对岸的红砖烟囱早就不冒烟了,但还立在那里。夕阳把烟囱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安靠着车窗闭上了眼。
初二那年他坐在泥水里,抱着被雨水泡透的书包,看着那个人消失在雨幕里。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后来他知道了名字,知道了他就在初中部。再后来他们考进了同一所高中。再后来,高二分班,那个人坐在了他旁边。
但那个人不记得他了。刚才那句“抱歉”,语气很平,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江妄看他的眼神跟看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他早就忘了。或者就算记得,也只记得巷子里那个缩在墙根的、连跑都不会跑的废物。
许安睁开眼,看着窗外那条被夕阳烧成橘色的江面。
他喜欢了这个人三年。从初二那个雨天开始,一直到今天。这个人坐在他旁边,提醒了他一道题,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车到站了。他站起来往车门走。夕阳在他身前拖出一道斜斜的影子。他走下车,八月末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湘江水的潮气。
那团墨渍还在他右手中指上。他没再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