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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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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起床了小少爷,你要迟到了!”
早上七点半,方匙被保姆陈姨略显焦急的声音从沉梦中拽出。阳光已经透过昂贵的防紫外线窗帘,在房间里投下明亮的光斑。假期昼夜颠倒的生物钟顽固地作祟,让他眼皮重若千斤。今天本是高二开学第一天,但他的意识还漂浮在夏日懒散的余韵里,如果不是陈姨准时来敲门,他绝对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又在柔软的被窝里赖了足足十分钟,与起床气做了好几轮斗争,方匙才顶着一头乱翘的头发,慢吞吞地开始洗漱。镜子里的人眼眶下还有淡淡的青影,是昨晚熬夜打游戏的战绩。他胡乱抓了抓头发,套上熨烫整齐的私立学校制服——白衬衫、深蓝色西装外套,领带被他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怎么就开学了,烦死了。”他一边嘟囔着,一边趿拉着拖鞋走下楼,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小匙,你收拾好了?”母亲伶月如温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声音从宽敞的客厅传来。她穿着剪裁合身的丝质套装,妆容精致,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黑咖啡和一份摊开的文件,显然已经工作了一段时间。
方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眼睛:“早啊妈,你今天在家?”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意外,父母同时出现在早餐桌上的日子,一年屈指可数。
“嗯,”伶月如放下文件,眼神里含着歉意,“但我和你爸爸明天一早的航班,得去北美那边,大概……要半年。那边分公司出了点棘手的问题,必须我们亲自过去处理。”她顿了顿,补充道,“对不起,小匙,本来说好至少等你开学这一周的……”
方匙走到长长的橡木餐桌旁,从精致的竹篮里拿起一块涂好黄油和果酱的烤吐司,咬了一大口,咀嚼的动作显得有些用力。“没事,”他咽下面包,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惯有的无所谓,“反正你和我爸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家几次,我习惯了,真无所谓。”
这话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了伶月如一下。她在商场上以手腕强硬、决策果决闻名,但在唯一的儿子面前,这份强硬总是土崩瓦解,只剩下深深的无力与愧疚。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小匙,我保证,忙完这一阵,就和你爸带你一起去冰岛看极光,或者去澳洲,你不是一直想去……”
“没事,不用。”方匙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像一块冰冷的玻璃,隔开了母亲的补偿欲。“你每次都是这么说的,‘忙完这一阵’、‘下次一定’,最后总会因为别的‘更重要’、‘更紧急’的事情走掉。”他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口,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我可不想再满怀期待,然后一个人被丢在陌生的酒店或者夏令营里。”
那语气里的无所谓,像一层薄冰,底下是藏不住的、已经习惯性被压抑的难过和失望。伶月如的心揪紧了:“小匙……”
“我真没事,妈。”方匙抬起头,对她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笑容,迅速结束了这个话题。“你不用觉得亏欠,也不用补偿我。我挺好的。”他看了看腕表,夸张地“哎呀”一声,“真要迟到了!丽姐(班主任吴丽霞)非得念叨死我不可。我先走了,你们……一路平安。”
说完,他抓起扔在沙发上的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向玄关。伶月如坐在原地,看着儿子挺拔却透着一丝孤峭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那杯黑咖啡的苦涩,似乎蔓延到了心底。
方匙骑着那辆改装过的、招摇的山地车,一路风驰电掣,卡在上课铃尖锐响起的最后一秒,冲进了高二(三)班的教室。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胸口微微起伏。
“方匙!”
讲台上传来的声音清脆而极具穿透力,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班主任吴丽霞正站在那里。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衬得身材越发高挑匀称,曲线玲珑。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五官是那种极具冲击力的明艳——眉毛细长上扬,眼眸明亮锐利,鼻梁挺直,唇色是饱满的正红。一头栗棕色的大波浪长发披在肩头,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泛着健康的光泽。此刻,她双手抱臂,精致的下巴微抬,那双漂亮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带着灼人怒意盯着门口的方匙。美丽与威严在她身上奇异地融合,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气场。
“你可以啊!开学第一天就给我表演‘精准踩点’?”吴丽霞的声音像敲击玉磬,清晰而带有锋芒,在瞬间安静的教室里回荡,“暑假的懒筋还没抽干净是吧?看看时间!你现在是高二了!分水岭懂不懂?要是还抱着高一那种吊儿郎当、漫不经心的态度,我吴丽霞这儿,可真就没你的舒服日子过了!”
方匙对这位美貌与严厉并存的班主任向来是又敬又“怕”。他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副诚恳到近乎浮夸的认错模样,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方向,嘴里熟练地讨饶:“哎呦,丽姐,女神,亲爱的吴老师!您消消气,生气容易长皱纹!虽然您天生丽质完全不怕……但我保证,下不为例!以后绝对提前到,风雨无阻!您看在我初犯的份上,高抬贵手?”
吴丽霞被他这通油嘴滑舌气得抿紧了红唇,眼风如刀般扫过去:“少给我贫嘴!嬉皮笑脸的,态度就不端正!赶紧坐好!下课再跟你算账!” 她瞪人的样子也带着一种张扬的美艳,让人不敢直视又印象深刻。
“得令!”方匙如蒙大赦,一溜烟跑到靠窗倒数第一排自己的座位,利落地放下书包。刚坐下,前座的沈洁羽就偷偷摸摸地转过身来,用手挡着嘴,发出气声:
“噗嗤噗嗤,方匙!方大少!”
“干嘛?”方匙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也压低声音。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俊朗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特大消息!”沈洁羽眼睛发亮,抑制不住的八卦之火在燃烧,“听说没?咱们班今天真要转来一个新同学!消息绝对可靠!而且——”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听说长得那叫一个盘靓条顺,贼拉帅!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菜……”
方匙闻言,不屑地撇了撇嘴,抬手捋了捋自己额前的头发,动作自带一股张扬的少爷气:“切,再帅能有我帅?小爷我可是咱三中公认的门面担当。”
“是是是,您最帅,宇宙第一帅,谁能帅得过您方大少爷啊。”沈洁羽翻了个白眼,语气充满了熟悉的调侃。
“咚!咚!咚!”
讲台被吴丽霞用黑板擦重重敲了三下,粉笔灰都震起一小团。“方匙!沈洁羽!你们两个,嘀嘀咕咕说什么国家大事呢?这么投入?讲出来让大家一起听听,分享一下!”
方匙立刻噤声,迅速坐直,同时恶狠狠地瞪了沈洁羽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都怪你!”沈洁羽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飞快地转了回去,假装认真看课本。
吴丽霞见教室重新恢复安静,满意地点点头,清了清嗓子,脸上换上一种略带神秘和正式的表情:“好了,同学们,安静。想必大家最近也听到了一些风声,没错,我们高二(三)班,今天将迎来一位新成员!大家掌声欢迎!”
教室里响起一阵参差不齐但足够热情的好奇掌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教室门口。
在众人的注视下,一个高挑清瘦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那一瞬间,仿佛连空气的流动都缓了一拍。
少年穿着和他们一样的制服,但普通的白衬衫和西装外套穿在他身上,却有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干净、挺括,甚至透着一丝清冷。他的个子很高,肩线平直,腿长得惊人。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皮肤是冷调的白皙,鼻梁高挺,线条清晰利落,眼窝有些深邃,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形薄而优美,颜色很淡。他的头发是纯黑的,柔软地垂在额前,露出清晰好看的眉骨。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生长在寂静山谷里的冷杉,带着一种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的沉静和……疏离感。
掌声不知何时渐渐停息,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他走到讲台旁,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一张张或好奇或惊艳的脸,然后开口,声音像初春解冻的山涧清泉,清冽干净,又带着一丝秋风的微凉质感,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大家好,我叫于囚。‘于是’的‘于’,‘囚笼’的‘囚’。今后请多指教。”
方匙看呆了。
他的目光像是被磁石牢牢吸住,无法从那个名叫于囚的身上移开半分。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重重地跳动着,耳膜鼓噪着血液流动的声音。他见过不少长得好看的人,自己也常被夸赞相貌出众,但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仿佛世界突然被调高了清晰度和饱和度,所有的背景都模糊虚化,只剩下那个人,连同他清冷的眉眼、微动的嘴唇、平静的声线,一起被无限放大,烙印进视野和脑海深处。
[卧槽……]
一个荒谬又无比清晰的念头,毫无预兆地、野蛮地闯进他的意识:
[老公……]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炸开。方匙猛地被自己这大胆又羞耻的想法吓了一跳,整张脸“腾”地一下,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尖。他慌忙甩了甩头,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这突如其来的眩晕和热度,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角。
讲台上,吴丽霞环视教室一周,目光最终落在了方匙旁边的空位上——那是全班唯一的空座。
“于囚同学,你先坐到那个空位吧,就在方匙同学旁边。”吴丽霞指了指方向,“方匙,照顾一下新同学。”
于囚微微颔首,没有说话,拎着看起来崭新的黑色书包,在几十道目光的追随下,一步一步朝方匙走来。他的脚步很稳,姿态从容,对周遭的打量似乎毫无所觉。
方匙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僵硬地目视前方,用眼角的余光感知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近。淡淡的、像是某种冷冽草木混合着干净皂角的清爽气息,随着于囚的靠近,若有似无地飘了过来。
于囚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动作轻缓。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方匙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坐下时带起的微弱气流。
接下来的半节课,方匙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身体却僵硬得像块石头。旁边的存在感太强了,他连偏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拉出了一堆毫无意义的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