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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邻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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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匙回到自己位于市中心顶级公寓的家中,电梯门“叮”一声打开,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了一下。原本宽敞整洁的走廊,此刻堆满了大小不一的硬纸箱,几乎堵住了通往自家门口的过道。几个穿着统一工装的男人正小心翼翼地搬着一个看起来就很沉重的实木柜子,往他隔壁那扇一直紧闭的房门里送。
方匙侧身从箱子的缝隙中艰难穿过,好不容易才走到自己家门口。他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看。这套公寓他买了有几年了,这一层就两户,因为价格堪称天文数字,又强调隐私,邻居要么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业界巨擘,要么就是家底厚实的二代。他隔壁那户自从他搬来就始终空着,据说产权一直在某个海外信托手里,没想到突然就有人入住了。他不禁生出几分好奇,什么样的人会在这个时候,搬到这里来?
他伸手拦住一个正擦着汗、看起来像是领班的工人,压低声音问道:“哎,师傅,打听一下,这搬来的业主是哪位啊?最近好像没听说圈子里有谁要搬来这边。”
那工人看了他一眼,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凑近一点,神神秘秘地小声说:“具体是哪位爷,我们这干活的哪能知道。不过听我们老板提了一嘴,说是从国外回来的,厉害得很,背景深,让咱们千万小心伺候,别碰坏了东西。” 工人指了指那些包装严实的箱子,“您看这些家具,都是专门从海外运来的,光运费就不得了。”
方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道了声谢,掏出钥匙打开了自家厚重的实木门。
隔绝了走廊的嘈杂,屋内一片寂静。他甩掉鞋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径直走向卧室,像耗尽所有力气一般,将自己再次摔进柔软的被褥中。身心俱疲,他几乎瞬间就又陷入了沉睡。
再一次醒来,窗外已是华灯初上,浓稠的夜色包裹着城市。他摸过床头的手机,屏幕冷白的光刺得他眯起眼——晚上八点二十。胃里传来一阵空洞的绞痛,提醒他已经一整天颗粒未进。他在床上又瘫了几分钟,才认命地爬起来。
懒得折腾,他随便从衣帽间扯了件柔软的灰色连帽卫衣套上,抓了抓睡得乱翘的头发,揣上手机和钥匙就出了门。
刚踏出家门,反手带上门,“咔”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就在这时,一股极其诱人的食物香气,丝丝缕缕,无比精准地钻入了他的鼻腔。
那是一种复合的香气——油脂煎炸后的焦香,混合着醇厚酱油的咸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勾起人无限食欲的糖醋气息。方匙的胃立刻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高级公寓的通风系统极好,通常绝不会串味,这香气只能来自一个地方:他那刚搬来的、神秘的新邻居家。
[太香了……] 抵抗了三秒,口腹之欲彻底战胜了理智和那点微不足道的社交尴尬。他循着香味,站定在那扇崭新的、深胡桃木色的门前。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抬手,屈指敲了敲门。
“你好……我是你的新邻居。”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干巴巴的,“刚才,我在外面闻到你家传出来的饭菜香味,实在是……太香了。就想冒昧问一下,能不能……在你家蹭一顿饭?” 他顿了顿,快速补充,试图让这个突兀的请求显得不那么像乞讨,“当然,我可以付钱的!或者,我那里有不错的红酒,可以拿来当作答谢……”
话说完,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被冷漠拒绝,或者对方打开门露出看神经病一样的表情,然后他就可以彻底死心,并因为嘴馋而在此后漫长的邻里生活中尴尬度日。
几秒钟的等待,像被拉长了一个世纪。就在方匙脚趾抠地,准备转身溜走的时候——
“咔哒。”
门锁轻响,眼前的门被缓缓拉开。
温暖的、带着更浓郁食物香气的光流泻出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穿着深色居家裤的长腿,然后是熨帖的浅色羊绒衫,最后……是那张几个小时前还在他混乱梦境与记忆中纠缠的脸。
一个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的声音,从头顶上方响起,平静无波,却在他耳中掀起惊涛骇浪:
“你好,新邻居。”
方匙整个人僵住了,仿佛瞬间被低温冻结。他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抬起头,颈骨似乎都发出了生锈般的“嘎吱”声。于囚的脸在室内暖光的勾勒下,比昨夜路灯下更加清晰,也更加不真实。他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眼神沉静,却又像藏着深不见底的暗涌。
[卧槽!这什么运气?真是嘴馋害死人!] 方匙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有这句咆哮在疯狂刷屏。
“?你说什么。” 于囚看着他瞬息万变的脸色,微微挑了下眉。
“没,没什么!” 方匙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可能把心里话嘀咕出来了,连忙挤出一个无比僵硬、堪称扭曲的微笑,“哈哈……好巧,好巧啊于囚。真是……没想到是你。” 他语无伦次,“那个……真是打扰了,你继续吃饭吧,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先、先走了!”
说完,他就像屁股着了火,转身就想跑。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谁知,于囚的动作更快。一只温热而干燥的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皮肤相触的瞬间,方匙像被电流击中,浑身一颤,下意识就想甩开,那只手却握得更紧了些。
“你不是要蹭饭吗?” 于囚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他无法抗拒的、低沉的磁力,“来吧,正好我做的有点多,一个人也吃不完。”
方匙被他拉着,半强迫地转过身,面对着他,脸上写满了抗拒和慌乱:“算了算了,太麻烦了……真的,我点个外卖就行……”
于囚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只是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明显缺乏血色的脸上和有些干裂的嘴唇上,声音放缓了些,却更加不容置疑:“没事,不麻烦。进来吧。”
说完,他不再给方匙任何拒绝的机会,直接将他拉进了门内。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将方匙与他熟悉的世界隔绝开来。
方匙几乎是踉跄着被带到宽敞的开放式餐厅,按在了铺着素雅桌布的餐桌前。椅子柔软舒适,他却如坐针毡。他忍不住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打量着周围——装修是简洁的现代风格,但细节处透着不俗的品味,一些艺术品和摆件看似随意,却价值不菲。空气里弥漫的饭菜香,此刻却让他有些窒息。
他有些摸不透面前这个男人的心思。明明是他先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丢下自己一个人在回忆和疑问里反复煎熬。现在他又突然出现,住在自己隔壁,还做出这种……近乎温柔的邀请。是愧疚吗?是补偿吗?还是……另一种他不敢去细想的可能?
没等方匙混乱的思绪理出个头绪,于囚已经盛好了一碗晶莹剔透的白米饭,连同一双乌木筷子,一起递到了他面前。
“给,快吃吧,一会凉了。”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漫长的、空白的几年。
方匙几乎是机械地接过碗筷,低下头,盯着面前色泽诱人的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和鲜香扑鼻的菌菇汤,喉结动了动。他不敢抬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只能埋头苦吃,味同嚼蜡,每一口吞咽都无比艰难,时间被拉得漫长无比。
终于,碗里的米饭见了底。方匙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放下筷子,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悄悄松了口气。
“谢谢你,饭菜很好吃,”他站起身,语速飞快,眼神飘忽不定,“我吃好了,先走了……不打扰你休息……”
他转身就想往门口冲,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他心率失常、呼吸困难的密闭空间。
“等等!”
于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绳索,绊住了他的脚步。
方匙的身体僵在餐厅与客厅的交界处,背对着于囚。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慢慢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层疏离的、礼貌的假面,疑惑地问:“还有事吗?”
于囚也站了起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暖黄的灯光在他深邃的眼窝处投下淡淡的阴影。他似乎迟疑了一下,薄唇抿了抿,才用一种缓慢而郑重的语气开口:
“方匙,关于以前的事,我……”
“不要说了!”
方匙像是被毒蜂蜇到,猛地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他脸上的平静假面瞬间破裂,露出底下深藏的伤痛和尖锐的防御。他盯着于囚,眼神里有愤怒,有痛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
“以前的事我不想再提!”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现在,只是邻居。我十分感谢你今晚让我在你家吃饭,我并不想破坏这份……邻里和睦。所以你也不要再说了。”
他顿了顿,偏过头,避开于囚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决绝:“而且,之前的事……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完,他不再给于囚任何反应的时间,猛地拉开门,闪身出去,又反手将门迅速带上。
“砰。”
一声轻响,将他与于囚,再次隔开。
门内,于囚站在原地,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方匙那句“没什么好说的了”,像一把冰冷的钝刀,缓慢地捅进他的心口,然后缓缓转动。心脏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站立不稳的闷痛,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不规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知道,糟糕了。
那股熟悉的、黑暗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慌感,正从脊椎底部爬升上来。他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指尖冰凉,牙关轻轻打颤。视野边缘开始模糊、发黑。
他哆嗦着,用尽全部意志力,把手伸进睡衣口袋,摸索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小药瓶。手指抖得几乎拧不开瓶盖,试了两次,才倒出两片小小的药片,就着桌上已经凉透的水,胡乱吞了下去。
药效没那么快。他感觉自己快站不住了,踉跄着退后两步,拉开发硬的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冰冷的木质椅面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寒意。
他痛苦地将脸深深地埋进微微颤抖的双手手掌中,宽阔的肩膀垮塌下去,形成一个极度脆弱和无助的弧度。黑暗中,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那压抑的、破碎的喘息。
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抛上岸太久的鱼,正绝望地翕动着鳃。而他唯一渴望的、能救赎他的水源——那个刚刚仓惶逃离的少年——却早已对他关上了心门,干涸了所有可能。
重逢的第一夜,在温暖的饭菜香气之后,是冰冷的门扉,和门内门外,各自无声崩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