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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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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艹,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滚开!”
方匙刚从酒吧出来,就被午夜寒风中一个踉跄的酒鬼缠上了。那醉鬼嘴里喷着劣质酒精的酸腐气,手像湿黏的藤蔓般试图抓住他的胳膊。方匙本就烦躁得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这下更是被点着了引信。后巷昏暗的霓虹灯在他眼中扭曲成厌恶的光斑。
“你听不懂人话吗?老子让你滚啊!见鬼。”话音未落,他一脚狠狠踹在那醉鬼的肚腹上。力道又狠又准,醉鬼闷哼一声,像只破麻袋般倒飞出去,后背撞在铁皮垃圾桶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随即“哇”地吐出一滩秽物,酸臭气瞬间弥漫开来。方匙嫌恶地睨了一眼,那眼神冰冷,像是在看一团急需清理的垃圾。他上前,靴子底不轻不重地碾过醉鬼试图撑起的手掌,听着那一声含糊的痛呼,才觉得胸口的郁气散了些许,转身没入更深的夜色。
“啧,真恶心。”他低声咒骂,仿佛要将沾染上的晦气都吐掉。
“哟,谁惹到我们家小匙了?让我们家小匙这么生气。”电话听筒中传出沈洁羽带笑的声音,带着背景里舒缓的音乐,与方匙身处的肮脏后巷格格不入。
“别提了,”方匙点燃了一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夜风中剧烈颤抖了一下,才终于凑到烟头。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尼古丁混合着凉气灌入肺腑,又化作长长的白雾被呼出,似乎将一部分暴躁也带了出去。“刚刚遇到一个醉鬼一直缠着我,还说什么要我和他去玩,玩个鸡蛋啊!气死我了。”
“行了别生气了,你武力值这么高怕啥。”沈洁羽的声音里带着惯有的调侃,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方匙没再接话,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着他线条锐利却写满疲惫的侧脸。他靠在冰凉粗糙的砖墙上,仰头看着城市被光污染成暗红色的夜空,那里一颗星星也看不见。
“不啰嗦了,你来接我一下,在三号酒吧后巷这边。”
“行,不过你咋不回家?又跟你家老头吵翻了?”
“我爸妈嫌我天天去酒吧把我卡停了,”方匙嗤笑一声,带着自嘲,“幸好我自己还留了点私房钱,不然今天都没酒喝。要是真没酒喝……”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含糊道,“我还活不活了。”
“哈哈哈,行,你在街边等我,我十分钟就到。”
电话挂断,世界重归嘈杂下的寂静。方匙坐在马路牙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车灯汇成的河流。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酒精的后劲混着尼古丁的作用,让他的大脑有些昏沉,视野边缘微微模糊。
突然,身后有人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弹起,一脸烦躁地转过去,所有伪装的平静瞬间碎裂:“谁啊!小爷最讨厌别人拍我肩膀你他妈……”
声音戛然而止。
仿佛电影里的慢镜头,也像一场极不真实的高烧幻觉。方匙愣愣地站在原地,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指尖夹着的烟,积了长长一截烟灰,簌簌落下。
【wc,于囚!?】
路灯的光恰好从那人身后打来,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轮廓,熟悉到让他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开始疯狂擂鼓。那张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眉眼鼻唇的线条,早已刻进他骨髓深处,绝不会错认。
“方匙?”来人试探着问了一句,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些,却依旧清晰,像某种精密仪器拨动了他的神经。
方匙没动,只是眨了眨眼,忽然自嘲地低笑起来,肩膀微微耸动:“呵……真是喝多了,都出现幻觉了。”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但眼前的影子没散。“还挺真。”他喃喃道,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那个幻影。
于囚向前半步,走进了更清晰的光圈里。他皱了皱眉头,目光落在方匙指间那点将熄未熄的红光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方匙既陌生又熟悉的复杂情绪:“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某个锈死的锁孔。方匙从恍惚中被刺醒,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用夸张的、满不在乎的语气掩盖瞬间的慌乱:“怎么?管这么多。你谁啊?” 话一出口,又觉得这逞强幼稚得可笑,他偏过头,声音低下去,几乎要被夜风吹散,“算了……好不容易见一次,你想管就管吧。”
“小匙~~~~” 沈洁羽拖长了调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粉色的跑车如同一个突兀又鲜亮的梦,停在灰扑扑的街边。
方匙像被这声音拯救了,他猛地转回头看向于囚,语速快得像在逃离什么:“虽然有点舍不得……” 这话溜出来得如此自然,让他自己都心惊,“但是···算了,下次见吧。” 没有下次了,他在心里补充。然后,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朝着那辆粉色跑车跑去,脚步有些踉跄,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于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仓惶的背影,看着他拉开车门,看着粉色跑车绝尘而去,直到尾灯的光点彻底融入都市璀璨又冰冷的光河,再也看不见。夜风穿过他略显单薄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
“小匙,刚才在你旁边的那个人是谁啊?我看起来咋有点眼熟。” 沈洁羽打着方向盘,随口问道。
“?” 方匙原本靠着头枕昏昏沉沉的脑袋,像是被冰水浇了一下,瞬间清醒,背脊挺直了些,“我刚刚旁边……真有人啊?!”
“咋了?” 沈洁羽听出他声音里的异样,趁着红灯瞥了他一眼。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流动的霓虹。方匙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开口:“没事…不过我觉得…于囚好像回来了。”
“什么?!” 沈洁羽差点一脚踩在刹车上,震惊地转过头,“于囚?我想的那个于囚吗!”
“嗯…” 方匙微微颔首,目光空洞地盯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影子看起来苍白又脆弱。
“卧槽!他消失这么多年现在回来干嘛?有病吧!” 沈洁羽的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怪不得我觉得刚刚你旁边的人影熟悉呢,可不熟悉吗,化成灰都认识的老熟人!”
沈洁羽看了一眼方匙,见他抿着唇,眼神涣散,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小匙你咋了?我的天哪,” 他放慢了车速,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可别告诉我,事到如今,你还喜欢他?!”
没有回答。方匙只是将头更彻底地转向车窗外,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沈洁羽迟迟没等到回答,又焦急地瞟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小匙,你别忘了,当时他一声不吭突然消失,你像丢了魂似的找了他多久,又把自己关起来喝了多少酒,难过了多久!这种人不值得!”
“……我知道。” 方匙的声音闷闷的,轻得像叹息。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可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车窗外的流光溢彩模糊成一片斑斓的色块,像被打翻的颜料盘。毫无征兆地,一滴滚烫的液体从眼眶滑落,顺着脸颊的弧度,迅速变得冰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或许是酒精作祟,或许是夜风太冷,又或许,只是积压了太久的某种东西,在那个身影出现的瞬间,决堤了一角。他不想管,也无力去管,任由那湿意悄无声息地蔓延。
到了沈洁羽家那栋安保森严的公寓楼下,方匙一言不发地推开车门,径直走向电梯,刷开沈洁羽为他常备的客房门卡,“咔哒”一声轻响,将自己与外界隔绝。沈洁羽站在客厅,无奈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这位发小,看着张扬跋扈,实则用情至深。高中时对于囚那股不顾一切的迷恋,后来遍寻无果时那种濒临崩溃的消沉,他都看在眼里。于囚的消失像一个谜,更是一把刀,在方匙心里留下了难以愈合的伤口。如今这把刀的主人突然回来了,沈洁羽只感到强烈的不安,他怕方匙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再次被撕得鲜血淋漓。
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方匙直挺挺地倒在柔软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脑子里面乱成一团浆糊,于囚逆光而立的身影、那句“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自己落荒而逃的狼狈、还有脸上未干的泪痕……所有画面和感觉纠缠撕扯,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最终,疲惫和残存的酒精还是将他拖入了混沌的睡眠。
第二天,方匙被透过厚重窗帘缝隙的阳光刺醒时,已经过了中午一点。宿醉的钝痛像是有人拿着小锤在颅内敲打,喉咙干得冒烟。他在床上蜷缩着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拖着沉重的身体爬起来。
磨蹭着洗漱完走出房间,正好遇到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提着几个精致纸袋的沈洁羽。沈洁羽见他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但眼神好歹清明了一些,连忙迎上来。
“小匙,你醒了。刚醒胃口不好吧?保姆阿姨温着的海鲜粥和小菜,好歹垫一点?”
方匙瞥了一眼开放式厨房餐台上摆着的清粥小菜,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了,没胃口。我回自己那儿。你现在有事吗?没事送我过去一下。”
沈洁羽没立刻回答,而是仔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扫描一遍,确认那些激烈的情绪是否已经暂时平复,有没有哪里不对劲。盯得方匙浑身不自在,皱了皱眉:“你干嘛?跟盯犯人似的。咦~”他打了个夸张的冷颤。
沈洁羽看他还能做出这种反应,心下稍安,那股子熟悉的别扭劲回来了,说明至少表面上是缓过来了。“我一会真有事,有个推不掉的局。我让司机送你吧,车你随便用。”
“行。”
送走方匙,沈洁羽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汇入车流,心里那股莫名的心慌感却没有散去。[啧,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呢。] 他揉了揉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