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空白的座位 ...
-
凌晨四点的城西公交站,天还没亮。
宋彭鑫站在3号站台上,已经站了整整十二个小时。从昨天下午五点到现在,他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腿早就麻了,从脚底到大腿,神经传导速度变慢,触觉阈值升高,他能感觉到肌肉在发出无声的抗议——乳酸堆积,肌纤维微小的撕裂,细胞在缺氧状态下进行无氧呼吸,产生酸痛感。但他没有动。
他不敢动。
万一他走开的那一秒,她来了呢?
远处的天际线开始泛白,从深紫色渐变成灰蓝色,再渐变成淡淡的橙红色。色温从2000K逐渐上升到5000K,照度从0.1勒克斯慢慢增加到100勒克斯。早班车的第一趟车从他身边驶过,司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好奇,但没有停车——这不是他的站点。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电量不足的提醒:还剩15%。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他又拨了一次她的电话。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着来路的方向。
晨风从东边吹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湿度约85%,风速每秒1.5米。空气里有早餐摊的味道,煎饼果子、豆浆、油条,各种香味混在一起,浓度约每立方米二十微克。他想起她说过,最喜欢吃煎饼果子,每次都要加两个蛋。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声带摩擦时有点刺痛——他已经十二个小时没喝水了。
但他还是没动。
五点整,太阳从东边的楼群后面露出一点点边缘,金红色的,色温约2200K,照度约500勒克斯。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的,和昨天下午的阳光一样暖。他眯起眼睛,看着那片金色,忽然想起一个念头: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七月十五号,她失约。七月十六号,他去了她家,发现那里住着陌生人。现在七月十七号,凌晨五点,他还在公交站等。
两天了。
她消失了整整两天。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面。地面是水泥的,有细微的裂纹,最宽的一条从他脚尖的位置延伸到站台边缘,长度约1.5米,宽度约2毫米。裂纹里有一些黑色的污渍,是口香糖和泥土的混合物。
他盯着那道裂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她真的消失了,他该怎么办?
继续等?等到什么时候?
去报警?警察会相信一个所有人都说不存在的人吗?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那些念头就会淹没他。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站台。
不是回家,是去学校。
那所他们一起上过的高中。
也许那里还有人记得她。
早上六点十五分,他站在高中母校的门口。
校门紧闭,门卫室里亮着灯。他走过去,敲了敲窗户。门卫还是昨天那个老大爷,正在吃早饭,手里端着搪瓷缸,里面是豆浆。
“哟,小伙子,又来了?”老大爷打开窗户,“今天不是放假吗?怎么又来?”
“大爷,我想找一下我们班主任。高三的时候的班主任。”
老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高三班主任?暑假期间,老师都不在学校。你有急事?”
“有。很重要的事。”
老大爷想了想,放下搪瓷缸,拿起手机:“你们班主任姓什么?”
“姓陈,陈老师。教数学的。”
老大爷翻着手机通讯录,找了一会儿,拨了一个号。电话接通后,他说了几句,然后把手机递给宋彭鑫。
“陈老师在家呢,你跟他说。”
他接过手机,声音有点沙哑:“陈老师,我是宋彭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宋彭鑫?你怎么了?声音怎么这样?”
是陈老师的声音,频率约210赫兹,低沉,稳重,带着一点南方口音。他记得这个声音,高三时每次上数学课,这个声音都会在教室里回荡,讲那些复杂的函数和几何。
“陈老师,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
“您记得咱们班有一个叫初念的学生吗?女生,左眼下方有一颗痣。”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初念?”陈老师的声音带着困惑,“咱们班?我怎么没印象?你确定是咱们班的?”
他的心又往下沉了一点。
“我确定。她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每次上数学课都坐在那里。您还点过她回答问题,有一次她答错了,您让她站着听完。”
“等等,”陈老师打断他,“你是说高三(7)班?”
“对。”
“宋彭鑫,咱们班的花名册我这儿还有一份电子版的。你等我一下,我找找。”
电话里传来敲键盘的声音,一下一下,频率约每秒2次。他握着手机,心跳从每分钟72下升到88下,呼吸从16次升到22次。
“我找了,”陈老师的声音重新响起,“高三(7)班,一共四十三个人,男生二十二,女生二十一。名单在这儿,有姓王的,姓李的,姓张的,姓刘的……没有一个姓初的。初念?这个名字我没听过。”
他站在原地,感觉世界在摇晃。
“陈老师,您再仔细看看。她真的是咱们班的,每次考试都在前二十名,您还表扬过她数学进步快。”
“宋彭鑫,”陈老师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我这儿确实没有叫初念的学生。你确定你没记错?”
没记错。
他怎么可能记错?
他记得她每一次考试的分数,记得她每一次排名的变化,记得她每一次被老师表扬时的表情。他记得她第一次数学考进前二十名时,回头看他,笑得那颗痣动了动。他记得陈老师说“初念同学这次进步很大”时,她耳朵尖红红的样子。
这些怎么可能记错?
“陈老师,我没记错。”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宋彭鑫,你现在在哪儿?”
“学校门口。”
“你等着,我这就过来。我们当面说。”
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还给老大爷,靠在门卫室的墙上。墙是瓷砖贴面的,白色的,反射率约80%。瓷砖很凉,温度约25度,透过他的衬衫传到皮肤上,有点冷。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自动播放记忆。
高三教室,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她坐在那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她转着那支黑色的笔,周期1.8秒,紧张的时候会缩短到1.5秒。她偶尔回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左眼下方那颗痣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他记得那个位置的坐标:从门口进去,第三列,第四排。以讲台为原点,X轴约3.5米,Y轴约4.2米。窗户在左边,窗台高度约0.9米,窗户宽度约1.5米。阳光从那个窗户照进来,每天的照射角度和时长他都记得。
他记得每一个细节。
每一个。
半个小时后,陈老师骑着电动车到了校门口。
他下了车,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宋彭鑫。陈老师今年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白发的比例约70%,最长的一根约3厘米。脸上有皱纹,额头上三道,眼角鱼尾纹左右各四条,最长的约1.5厘米。他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黑色的长裤,皮鞋擦得很亮,反射率约40%。
“宋彭鑫,”他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怎么回事?脸色这么差?几天没睡觉了?”
他摇摇头:“没事。”
“走,进去说。”陈老师掏出钥匙,打开校门旁边的侧门,带着他走进校园。
校园里很安静,和昨天一样。蝉鸣还在继续,频率约4200赫兹。阳光照在教学楼上,把白色的墙面照得发亮,反射率约70%。他们走过操场,走过实验楼,走进那栋熟悉的教学楼。
教学楼里比外面凉快,温度约26度,湿度70%,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是清洁工早上拖地留下的。地面是水磨石的,有细密的纹理,踩上去有轻微的摩擦声,频率约900赫兹。
他们走上三楼,走到高三(7)班的教室门口。
门锁着。
陈老师掏出钥匙,打开门,推开。
教室里的景象出现在他眼前。
黑板擦得很干净,没有粉笔灰。讲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片有九片,最大的一片长10厘米,宽6厘米。桌椅排列得整整齐齐,一共七列,每列六排。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晃动的幅度约10厘米,频率约0.5赫兹。
他的目光自动锁定那个位置——第三列,第四排。
那个座位上空空荡荡,和其他座位一样,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座位不应该空着。
那个座位应该有一个女孩坐在那里,穿着白裙子或者浅蓝色卫衣,扎着马尾或者披着头发,左眼下方有一颗痣。她应该正在转笔,周期1.8秒,偶尔回头看他一眼。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慢慢走过去,走到那个座位旁边,伸手摸了摸桌面。
桌面是木质的,表面刷着浅黄色的漆,漆面有细微的划痕,最长的约15厘米,最深的约0.2毫米。桌面的温度约27度,比室温高一度,可能是因为阳光照过。他把手按在桌面上,想象着她的温度,她的气息,她存在过的痕迹。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冰凉的木头。
“宋彭鑫,”陈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说的那个女生,就坐这儿?”
他点点头。
陈老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座位。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讲台边,打开讲台下面的柜子,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这是咱们班的花名册,”他说,“纸质版的,去年毕业时候做的。你自己看看。”
他把花名册递给宋彭鑫。
花名册是A4纸大小,装订成册,封面是蓝色的硬纸板,上面印着“高三(7)班学生名单”几个字。他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第一行:安小燕,女,学号001。
第二行:白杨,男,学号002。
第三行:陈晨,女,学号003。
第四行:丁一鸣,男,学号004。
……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手指微微发抖。
翻到第二十三页,最后一行:周子轩,男,学号043。
一共四十三个名字。
没有初念。
他又翻了一遍,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看。
安、白、陈、丁、方、高、韩、贾、李、刘、马、牛、彭、钱、孙、唐、王、吴、夏、徐、杨、张、赵、周……
四十三个姓,四十三个名字。
没有初。
没有念。
没有初念。
他合上花名册,抬起头,看着陈老师。
陈老师也在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担忧。
“宋彭鑫,你是不是记错了?也许是别的班的?也许是隔壁班的?”
“不是。”他说,声音沙哑,“她是咱们班的。我记得她坐在这个位置,记得她每次上课的样子,记得您点她回答问题的次数——一共十七次,正确十二次,错误五次。”
陈老师愣了一下。
“十七次?”他重复,“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什么都记得。”他说,“我是超忆症。”
陈老师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宋彭鑫,眼神从担忧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
“超忆症……我听说过,就是能记住所有事情,是吧?”
“对。”
“那你记得的事情,应该都是真的,不会记错?”
“不会。”
陈老师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背对着他。
“宋彭鑫,”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也许你说的这个人,真的存在过。但她不是咱们班的学生。”
他愣住了。
“不是咱们班?”
“也许是你记错了班级?也许是别的年级?也许是外校的?你想想,有没有这种可能?”
他开始快速检索记忆。
她穿的是这所学校的校服吗?是的,她穿过,高一的时候穿过,那套蓝白相间的运动服。她参加过学校运动会吗?参加过,高一那年跑了八百米,第三名,成绩是三分十八秒。她上台领过奖吗?领过,站在领奖台上,阳光照在她脸上,那颗痣在阳光下特别清晰。
这些记忆都指向这所学校。
但会不会是他记错了?也许那些记忆是别的学校的场景,被他错误地嫁接过来了?
不,不会。
他是超忆症。他的记忆是高清的,是精确的,是有时间戳和空间坐标的。如果那些记忆是真实的,它们就一定是真实的。如果它们是虚假的,他应该能感觉到不对劲——就像做梦醒来后能感觉到梦的不连贯一样。
但这些记忆没有不对劲。
它们太连贯了,太真实了,太有细节了。
“陈老师,”他说,“我记得她高一参加运动会,八百米第三名。那年的运动会是在咱们学校操场办的,我站在看台上第三排,看台栏杆是铁制的,刷着绿漆,漆面有剥落,剥落的位置我记得。她跑过弯道的时候,马尾辫左右晃了十三下,晃动的幅度约15度。她冲线的时候,时间是三分十八秒,比第二名慢了两秒。这些我都记得。”
陈老师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复杂。
“宋彭鑫,”他说,“我教了三十年书,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有聪明的,有笨的,有调皮的,有老实的。但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学生,能把另一个学生的细节记得这么清楚。”
他没有说话。
“你说你有超忆症,我相信。你记得的事情,应该都是真的。”陈老师顿了顿,“但我的花名册上确实没有这个人。这怎么解释?”
他不知道。
“也许,”陈老师慢慢说,“也许你记得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但这个人的身份,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也许她不叫初念,也许她不是咱们班的学生,也许——也许有些事情,不是你现在能理解的。”
他抬起头,看着陈老师。
“您什么意思?”
陈老师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你最好先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也许有什么细节你忽略了。”
细节?
他有什么细节忽略了吗?
他开始快速检索记忆,从第一天见面开始,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声音,每一个数字。
图书馆,她问他“这里有人吗”,声音438赫兹。她穿着白色T恤,黑色帆布包,搭扣磕椅背的声音3200赫兹。她的左眼下方有一颗痣,直径1.5毫米,笑起来向上位移0.2毫米。
天台,她靠在他肩膀上,心跳78下。她说他的名字是诅咒,也是誓言。她说“你用我”。
高三教室,她在错题本上画了一个删除键,说“那你当我的外接硬盘”。
毕业夜,她抓着他的手腕,掌心滚烫37.2度,脉搏98下,说“你是我的备份盘。如果世界格式化了我,你就是恢复密钥”。
八月二十一,她家,她送他那本日历,画了两个小人,一个“记忆云盘(宋)”,一个“离线模式(初)”,旁边写着“加载中……99%”。
九月十五,大学报到,她十九岁生日,他们一起走进校门,她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100%了”。
七月十五,他的十八岁生日,她说“想看鱼怎么用七秒记住一生”,然后她在城西公交站失约。
还有昨天,她家变成了别人家,她不存在于任何人的记忆里。
还有今天,她的座位空着,花名册上没有她的名字。
这些细节里,有什么被忽略的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毕业夜那天,她说“如果世界格式化了我,你就是恢复密钥”。为什么她会说“格式化”?为什么她会知道这些?
还有,那本日历上,她画的“加载中……99%”。为什么是99%?为什么不是100%?她说等开学就100%,可是开学之后,她真的存在过吗?
他仔细回想开学后的记忆。
九月十五号,他们一起报到。然后呢?然后他们一起上课,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去天台看星星。这些记忆都存在,每一个细节都清晰。
但有一个问题。
那些记忆里,有没有第三个人?
有没有同学和他们一起?有没有老师认识她?有没有任何除了他之外的人,和她有过互动?
他快速检索。
上课的时候,她坐在他旁边。但其他同学呢?他们和她说话吗?他们和她互动吗?
他想不起来。
他能想起来的是,她总是和他在一起,很少和别人交流。但他以为那是因为她害羞,或者因为她只想和他在一起。但现在想来,那些画面里,其他同学的脸都是模糊的,他们的声音都是背景音,没有人特别和她说过话。
除了他。
只有他。
他又想起一件事。
大学报到那天,他们走进校门,然后各自去各自的学院报到。他记得她去了文学院,他去了理学院。但后来他们见面的时候,她有没有提过她的同学?她的室友?她的老师?
没有。
她只提过他。只提过他们之间的事。
他的记忆里,她是一个孤岛。一个只和他相连的孤岛。
而现在,那个孤岛消失了。
“陈老师,”他开口,声音沙哑,“您说的对,也许有什么细节我忽略了。但我需要时间想。”
陈老师点点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宋彭鑫,不管这个人是谁,不管她存不存在,你都别太逼自己。有些事情,想不通就先放一放。你脸色太差了,先回家休息。”
他点点头,但没动。
他还在看着那个空座位。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频率约50赫兹,和市电频率一样。那声音很轻,但在他耳朵里放大了,像一只苍蝇在耳边飞。他听着那个嗡嗡声,想起以前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的日光灯也是这个声音。她坐在他前面两排,偶尔回头看他,在灯光下对他笑。
那些画面还在。
那些记忆还在。
可她不在了。
“陈老师,”他忽然说,“我能一个人待一会儿吗?”
陈老师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别太久。我一会儿回来。”
他走出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教室里只剩下宋彭鑫一个人。
他走到那个座位前,慢慢坐下来。
椅子是那种老式的木椅子,椅面有轻微的凹陷,是无数学生坐出来的。他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频率约800赫兹。椅子的高度,座面的倾斜度,靠背的角度,都和他记忆里一样。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闭上眼睛。
他开始回忆。
回忆她坐在这里的样子。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披着,发尾微微卷曲。她低着头看书,偶尔抬起头,看向讲台。她的右手转着那支黑色的笔,周期1.8秒,转得好的时候能连续转几十圈,转不好的时候会掉下来。掉下来的时候,她会微微皱眉,然后捡起来继续转。
她偶尔回头看他。回头的时候,脖子转动的角度约45度,持续约0.5秒。她的眼睛亮亮的,左眼下方那颗痣在阳光下特别清晰。她会对他笑,笑得那颗痣向上位移0.2毫米。然后她会转回去,继续听课。
他记得那些笑。
记得每一次。
一共有多少次?他算过,从九月十四号到六月九号,二百六十九天,她回头看过他三百七十二次。其中笑的有三百一十六次,没笑的五十六次。没笑的时候,大多是考试前后,紧张的时候。
他记得每一次。
他把这些记忆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睛。
教室里还是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日光灯还在嗡嗡响,50赫兹。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旁边的座位上,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光斑。光斑的形状是长方形,边长约40厘米和30厘米,亮度约2000勒克斯。
他看着那片光斑,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你也要记得我。”
他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可是她不在了。
他站起来,走到讲台边,拿起那本花名册,又翻了一遍。
四十三个名字。
没有她。
他放下花名册,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走过一间间教室,高三(1)班,(2)班,(3)班……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看见陈老师站在那里,正在抽烟。烟是白色的,烟头有红光,烟的长度约5厘米,已经烧了一半。烟灰的长度约1厘米,随时可能掉下来。
陈老师看见他,掐灭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想清楚了?”
他摇摇头。
陈老师叹了口气。
“宋彭鑫,我跟你说个事。”
他看着他。
“我教了三十年书,见过很多奇怪的事。有的学生突然就不来了,有的学生突然就转学了,有的学生——就像你说的那样,好像从来没存在过。”陈老师顿了顿,“但有一件事我明白:记忆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有时候你以为记得很清楚的事情,其实根本不是那样。有时候你以为不存在的事情,其实是存在的。所以,别太相信自己的记忆,也别太不相信。”
他听着,没有说话。
“你回去吧。好好休息。如果想找个人聊聊,随时来找我。”
他点点头,转身下楼。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几个学生,应该是来学校参加暑期活动的。他们说说笑笑,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走。
他忽然叫住他们。
“同学,等一下。”
那几个学生停下来,回头看他。
“什么事?”其中一个男生问。
“你们是高三的吗?”
“刚升高三。怎么了?”
“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叫初念的女生?去年毕业的,左眼下方有一颗痣。”
那几个学生互相看了看,都摇摇头。
“不认识。没听过。”
“你们再想想。也许你们见过她,但不知道名字。”
一个女生说:“学长,我们刚升高三,去年毕业的学长学姐我们都不认识。你问问别人吧。”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几个学生走开了,一边走一边小声议论,他听见他们说“好奇怪”“找人吧”“眼神怪怪的”。
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然后他继续往外走。
走出校门的时候,门卫老大爷叫住他:“小伙子,没事吧?”
他摇摇头,没说话。
老大爷看着他,叹了口气:“看你这样子,肯定有事。要不进来坐会儿?喝杯水?”
他想了想,点点头。
他走进门卫室,坐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沙发是皮革的,表面有裂纹,最长的一条约20厘米,宽度约0.5厘米。老大爷给他倒了一杯水,水是温的,温度约40度。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划过喉咙,有点甜,是矿泉水的味道。
“小伙子,”老大爷在他对面坐下,“找人呢?”
他点点头。
“找什么人?女朋友?”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老大爷又叹了口气。
“年轻人啊,就是容易钻牛角尖。我跟你说,找人是好事,但别把自己搞垮了。你看你这脸色,几天没睡了?”
“两天。”
“两天?那怎么行!人两天不睡,脑子会糊涂的。你先回去睡一觉,睡醒了再找。说不定她就出现了。”
他摇摇头:“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睡。躺床上闭着眼睛也比在这儿耗着强。”老大爷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听话,回去吧。养足精神再找。”
他喝完那杯水,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走出门卫室。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色温约5500K,照度约80000勒克斯。他眯起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阳光里。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
回家?家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本日历和那些记忆。
去她家?她家已经变成别人的家了。
去公交站?他已经在那边等了两天一夜,她没来。
去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他都去过了,没有任何痕迹。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很茫然。
他该去哪儿?
他该做什么?
他还有力气做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泥土,是昨天在她家楼下挖坑留下的。指甲缝里还有黑色的污渍,怎么洗都洗不掉。他看着那些污渍,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他在她家楼下挖的那个坑,是埋时间胶囊的地方。
那个铁盒不见了。
但如果她真的存在过,如果那个铁盒真的存在过,那里面应该有什么东西?他记得她放进去的东西:一张纸条,一张照片,一枚一元的硬币。纸条上写了什么?他不记得她告诉过他,但他记得那个铁盒的样子——生锈的铁盒,长方形,尺寸约10乘15乘3厘米,盖子上的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铁锈。
那个铁盒现在在哪儿?
如果她消失了,那个铁盒也消失了吗?
还是它还在某个地方?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白云的边缘很清晰,是积云。风向东南偏南,风速每秒约2米。远处有一架飞机飞过,留下一条白色的尾迹,长度约5公里,正在慢慢扩散。
他看着那条尾迹,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飞机飞过的时候,会留下一条白线,那条线叫凝结尾迹。你知道吗,那其实是云。”
他记得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天空,亮亮的。
他收回目光,开始往她家的方向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儿。也许是想再挖一次那个坑,也许是想再看看那扇门,也许只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四十分钟后,他站在那栋居民楼下。
那棵大榕树还在,气生根垂下来,像胡须。六楼的窗户还是关着,窗帘还是拉着。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个窗户,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楼道。
他爬楼梯,一层一层,走到六楼。
那扇门还是那扇门,深棕色,有猫眼,有磕痕。门旁边的墙上,那个电表箱还是那个电表箱,银色的,玻璃上有灰尘,灰尘的厚度约0.2毫米。
他站在门口,没有敲门。
他知道里面住的是陌生人。
他慢慢蹲下来,看着地垫下面——他放钥匙扣的地方。
地垫下面还是空的。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就在他转身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一件事。
门缝里,有一张纸条。
很细,很小,只露出一角,白色的,在门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
他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伸手去拿。
纸条被夹得很紧,他费了很大劲才抽出来。是一张对折的便签纸,白色的,尺寸约5乘5厘米。他打开纸条,上面有字。
字迹很熟悉。
是她的字迹。
上面写着:
“别怕。遗忘是通往记住的窄门。——初”
他的手开始发抖。
纸条的温度约25度,和空气一样。纸张的质感是普通的便签纸,纤维密度中等,表面有细微的绒毛。墨水的颜色是黑色的,中性笔,笔迹的宽度约0.5毫米。她写“初”的时候,那个“刀”字的起笔有一个小小的顿点,是她一贯的习惯。
他看了三遍,五遍,十遍。
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不懂。
“遗忘是通往记住的窄门。”
什么意思?
什么叫遗忘是通往记住的窄门?
他想起她毕业夜说的话:“如果世界格式化了我,你就是恢复密钥。”
现在她又说:“遗忘是通往记住的窄门。”
这两句话有什么关系?
格式化,遗忘。恢复密钥,记住。
窄门。
他想起一个词——窄门,出自《圣经》,“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但这里不是永生,是记住。
遗忘是通往记住的窄门。
难道说,要记住什么,必须先遗忘什么?
他想起自己。
他是超忆症,永远不会遗忘。那他永远也通不过那扇窄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张纸条证明了一件事:
她存在过。
她真的存在过。
因为这张纸条是她的字迹,是她的语气,是她的。
他紧紧握着那张纸条,贴在胸口。纸条透过衬衫,贴着皮肤,温度慢慢从25度升到36度,和他的体温一样。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张纸条,一遍一遍地看那几个字。
“别怕。遗忘是通往记住的窄门。——初”
别怕。
她让他别怕。
可她不知道,他怕的不是遗忘。他怕的是失去她。他怕的是全世界都忘了她,只剩下他一个人记得。他怕的是自己有一天也会忘,怕的是连这最后的备份盘也会崩溃。
他把纸条小心地叠好,放进口袋,和那个钥匙扣放在一起。
然后他转身下楼。
走出楼道的时候,他看见那个楼长阿姨正在楼下和人聊天。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阿姨看见他,愣了一下:“哟,又是你?”
“阿姨,我想问一下,六楼那户人家,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阿姨眨眨眼:“异常?什么异常?”
“比如,有没有人来找过他们?或者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
阿姨想了想,摇摇头:“没听说啊。王老师两口子挺老实的,天天在家待着,没什么人来往。”
“那他们最近有没有收过什么东西?比如一封信?或者一张纸条?”
阿姨又想了想,还是摇头:“不知道。这你得问他们自己。我可不管人家收不收信。”
他点点头,说声谢谢,然后离开。
他走在街上,不知道该去哪儿。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确认它还在。
然后他拿出手机,又拨了一次她的电话。
还是关机。
他发了条微信:
“初念,我找到你的纸条了。‘遗忘是通往记住的窄门’——这是什么意思?你在哪儿?”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走过她家附近的街道,走过那家卖煎饼果子的摊位,走过他们一起逛过的公园,走过那家已经关门的小饭馆。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下午五点,他站在城西公交站,3号站台。
他又回来了。
站台上还是那些人,等车的人,路过的人,偶尔看他一眼的人。他站在昨天站过的位置,看着来路的方向。
夕阳开始下沉,色温逐渐降低,从5500K降到3000K,再降到2200K。光线变成金红色,照在他身上,暖的。
他站在那里,等着。
六点。
七点。
八点。
天黑了,路灯亮起来,色温2700K,照度50勒克斯。夜班车来了又走,等车的人换了又换。他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晚上十点,手机震了一下。
他猛地拿出来看。
不是她。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彭鑫,你在哪儿?怎么还不回家?”
他回:“在外面,一会儿回。”
然后他继续等。
晚上十一点。
十二点。
凌晨一点。
还是没有等到。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张纸条上写的“遗忘是通往记住的窄门”——这个“遗忘”,是谁的遗忘?是他自己的遗忘,还是她的遗忘?
如果是他自己的遗忘,那他永远也通不过那扇门,因为他永远不会遗忘。
如果是她的遗忘——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如果世界格式化了我。”
世界格式化她,就是世界遗忘她。
而她,在遗忘中,通往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他?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有一个念头:也许,她的消失,不是因为被世界遗忘了,而是因为她主动选择了被遗忘。为了通过那扇窄门,为了记住什么。
为了记住他。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闪电一样照亮了他的大脑。
如果她是为了记住他而消失的,那她一定还会回来。因为她说“换我记住你”。在海洋馆之约之前,她说过什么来着?他记得那天在天台,他们埋时间胶囊的时候,她写过一张纸条。
那张纸条上写了什么?
他当时没看到,因为是她写的,然后放进去的。但他后来看到过那张纸条吗?在天台上,他们挖开的时候,他看到了。
他猛地想起来。
那天在天台,他挖开那个铁盒,里面有一张折叠的纸条,边缘发黄。上面是她的字迹,潦草但熟悉——“下一个生日,换我记住你”。
下一个生日。
换我记住你。
下一个生日是她的生日还是他的生日?他的生日是七月十五,刚过。她的生日是九月十五。
下一个生日,换我记住你。
难道说,在九月十五号,她会回来?会以某种方式“记住”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等到九月十五号。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还要等多久,他都要等到那一天。
他站在站台上,看着夜空。
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但他知道织女星在那里,在云层后面,25光年之外。
他在心里说:初念,我会等。等到九月十五号。等到你的生日。等到你回来记住我的那一天。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那本日历翻到九月十五号那一页。那一页上,她画了一个蛋糕,上面有十八根蜡烛,每一根都是歪的。旁边写着“十九岁生日”。
他盯着那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下:
“我等你。”
写完这三个字,他把日历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这是他两天以来第一次躺下。
身体很累,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但他的大脑还在运转,还在播放那些记忆。
她的声音,438赫兹。
她的痣,左眼下方1.8厘米,直径1.5毫米。
她的心跳,78下每分钟。
她的温度,36.5度。
她的笑,左边比右边高2度。
她画的删除键。
她说的“备份盘”。
她写的纸条:“遗忘是通往记住的窄门。”
她写的纸条:“下一个生日,换我记住你。”
这些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他没有试图停止它们。
他任由它们播放,一遍一遍,直到他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她站在阳光下,穿着白裙子,左眼下方那颗痣清晰可见。她对他笑,笑得那颗痣向上位移0.2毫米。她朝他走来,伸出手,说:
“宋彭鑫,我回来了。”
他伸出手,想去握住她的手。
但就在触碰到的那一瞬间,她消失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色温约5000K,照度约500勒克斯。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消息。
他心跳加速,打开看——
是母亲发的:“早饭在桌上,记得吃。”
不是她。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那本日历,翻到今天——七月十七日。
那一页还是空白的。
他拿起笔,在上面写下:
“第三天。找到一张纸条。‘遗忘是通往记住的窄门。’等九月十五。”
写完,他把日历放回枕头旁边,起床。
今天,他要去另一个地方。
他要去大学。
那个他们一起报到、一起上课的地方。
也许那里,会有人记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