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被清除的“初念” ...
-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宋彭鑫从书桌上抬起头。
窗外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是那种极淡的灰蓝色,色温约8000K,照度不到1勒克斯。他的脖子因为趴着睡而酸痛,颈椎弯曲的角度大约120度,持续了四个多小时。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声,频率约150赫兹。
桌上的台灯还亮着,色温2700K,照度约300勒克斯。那本日历翻在七月十五日那一页,上面有他昨晚写下的字:“十八岁生日。城西公交站。等她,从早上七点五十二分到晚上七点。电话从无人接听到关机。她没来。雨。蝉鸣。梧桐树影。秒针一格一格爬过表盘。”
他看着这些字,把它们和脑海里的记忆一一比对。每一个字都对应着无数细节:蝉鸣的频率变化曲线,雨滴落下的角度和速度,电话拨打的精确时间——第一次是八点十五分三十七秒,最后一次是十九点零三分十二秒,一共拨了二十三次。
二十三次。全部关机。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四点三十九分。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他打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昨晚发的:“初念,不管你在哪儿,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记得你。我是你的备份盘。永远不会格式化。”
没有回复。
他又拨了一次她的电话。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下面有两道青灰色的阴影,长度约2厘米,宽度约0.5厘米。嘴唇干裂,上唇有三道裂纹,最长的约2毫米。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翘起来,角度大约45度。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水温约18度,比皮肤温度低18度左右,刺激感沿着三叉神经传入大脑,让他清醒了一点。他擦干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在哪儿?”他问镜子里的那个人。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
五点整,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还是浅蓝色的衬衫,但不是昨天那件。昨天那件被雨淋湿了,现在还晾在阳台上,湿度从100%降到60%,大概还要两个小时才能全干。他把那个“备份”钥匙扣从脏衣服口袋里拿出来,放进干净衣服的口袋里。金属的触感凉凉的,温度约22度。
五点十五分,他走出家门。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出来。空气里有早晨特有的清新,混合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温度约24度,湿度85%,东南风每秒1.2米。蝉还没开始叫,只有几只早起的鸟在叫,频率从2000赫兹到4000赫兹不等。
他走到公交站,等第一班车。
站台上只有他一个人。他站在那里,看着来路的方向。昨天这个时候,他也在等车,但那趟车是去城西公交站的。今天他要去她家。
五点二十八分,第一班7路车来了。他上车,刷卡,还是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司机和一个打瞌睡的老人。司机换了人,不是昨天那个。广播声音很小,是早间新闻,频率约200赫兹。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依次掠过。
阳光小区,市图书馆,人民公园,第六站,第七站,第八站……
每一站的距离他都记得,每一站周围店铺的招牌他都记得。但那家她爱吃的早餐店,今天没有开门。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是铜色的,反射率约60%,锁芯的位置有锈迹。
他想起她说过,那家的煎饼果子特别好吃,她每次路过都要买一个。她还说过,以后要带他一起来吃。
四十分钟后,公交车到达她家附近的那一站。
他下车,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
街道两旁的店铺有的已经开门,有的还没。卖菜的大妈在摆摊,青菜、萝卜、西红柿,整整齐齐地码在塑料布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头整理菜。卖早点的摊位前排着几个人,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带着包子的香味。
他走过这些,走向那栋老旧的居民楼。
楼下的那棵大榕树还在,叶子比昨天更绿了,因为被雨洗过。树干上的气生根还是那么多,垂下来,像胡须。他站在树下,抬头看向六楼她家的窗户。
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楼道。
楼梯间的灯还是声控的,他每上一层,灯就亮一次,亮的时间还是约15秒。他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心跳从每分钟72下升到88下,呼吸频率从16次升到22次。
五楼,六楼。
她家门口。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门是深棕色的防盗门,表面有凹凸的花纹,反射率约30%。门上有猫眼,猫眼的镜片是凸透镜,从外面看进去只能看见模糊的光影。门框上有几个磕碰的痕迹,最深的一个在右下角,深度约2毫米,是长期开门撞出来的。
他抬起手,准备敲门。
但他停住了。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在家,为什么电话关机?为什么微信不回?为什么不给他任何消息?
如果她不在家,那她在哪儿?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
“咚咚咚。”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更用力。
“咚咚咚。”
还是没人应。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按门铃。门铃响了,还是那个电子音乐,频率800赫兹,持续3秒。
没人。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声音。
什么也没有。
他又敲了几下,这次是连续的,急促的。
“咚咚咚咚咚咚——”
仍然没有回应。
他开始感到一种熟悉的恐慌,和昨天在公交站时一样,从胃里慢慢升起来,升到胸口,升到喉咙。
就在这时,门突然开了。
不是她家的门,是隔壁的门。
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看着他,表情有些不耐烦。
“找谁啊?大清早的敲什么敲?”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女人。年龄大约四十五岁,身高一米六左右,体型偏胖。脸上的皮肤松弛,眼角有皱纹,每条长约1厘米,深度约0.3毫米。头发染过,但发根已经白了,白发的长度约2厘米。
“我找初念。”他说。
女人愣了一下:“初念?谁?”
“住这家的。”他指着那扇门,“初念,十八九岁,短发,或者有时候扎马尾,左眼下方有一颗痣。”
女人看着他,眼神从迷茫变成困惑,又变成警惕。
“小伙子,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她说,“这户人家姓王,住了三年了。哪有你说的什么初念?”
他愣住了。
“姓王?”他重复。
“对啊,王老师,两口子,都退休了。女儿在外地上班,过年才回来一趟。”女人说着,指了指那扇门,“就他们,没别人。”
他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但超忆症还在自动运行,把女人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录下来:“姓王”“三年”“退休”“女儿在外地”。这些信息和他记忆里的信息剧烈冲突,冲突到他几乎要站不稳。
“不可能。”他说,“我来过这里。去年八月,我来过。她住在这里。”
女人上下打量着他,眼神越来越警惕。
“去年八月?”她说,“去年八月王老师家装修,把墙都砸了重砌,整层楼都听得见。你如果来过,怎么会不知道?”
装修?
他快速检索记忆。去年八月,他来她家那天,确实没有注意到装修的声音。那天他们一直待在她房间里,没出来。但如果是整层楼都听得见的装修,他不可能没注意到。除非——
除非那天根本没有装修。
“阿姨,”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您确定这户人家住了三年了?”
“当然确定。”女人说,“我就是这栋楼的楼长,每家每户什么情况我都清楚。这户人家是三年前搬来的,之前那户搬走了,卖给了王老师他们。你是找之前那户的人吧?”
之前那户。
他抓住这个词。
“之前那户姓什么?”
女人想了想,摇摇头:“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姓……姓什么来着?好多年前的事了。”她摆摆手,“你问问别人吧,我不知道。”
然后她缩回头,关上了门。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
姓王。三年。装修。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旋转,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慢慢走到那扇门前,仔细看。
门上的猫眼,门框上的磕痕,门把手上的磨损——这些细节和他记忆里的完全一样。他记得上次来的时候,门把手上有三道平行的划痕,最长的一条约2厘米,深度约0.5毫米。现在还在。
但门旁边,原来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的地方,现在是空的。
他记得那张福字,红色的,已经晒得发白,边角卷起来,卷起的角度约30度。但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干净的墙面。
他蹲下来,看门缝下面。
地垫还在,灰色的,写着“欢迎光临”,四个字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他伸手摸向地垫下面——那个他昨晚放钥匙扣的地方。
地垫下面是空的。
钥匙扣不见了。
他站起来,后退一步,看着那扇门。
他的大脑开始自动比对这个场景和他记忆里的场景。相同点:门的位置,门把手的划痕,地垫的颜色。不同点:没有福字,门旁边的墙上多了一个电表箱——不,电表箱一直都在,但他之前没注意到?还是现在才有的?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
但他知道,他的记忆不会错。
他的记忆是高清的,是精确的,是永远不会出错的。如果他的记忆里有那张福字,那就一定有过。如果他的记忆里有她,那就一定有过。
可是眼前的一切,都在说没有。
他又敲了那扇门。
这次敲了很久,敲到手指关节都疼了。疼的感觉从皮肤传到神经,传到脊髓,传到大脑,整个过程约0.1秒。但他不在乎,他只是敲。
没人应。
他停下来,喘着气。然后他转身下楼,去找那个楼长阿姨。
楼下,一楼。
他敲开楼长家的门。开门的是刚才那个女人的丈夫,一个同样穿着睡衣的中年男人。
“我找阿姨。”他说。
“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之前那户的事。”
男人回头喊了一声,那个女人从里屋走出来,已经换了一件衣服,头发也梳过了。
“又是你?”她说,“还没走?”
“阿姨,我想问一下,之前那户,您还记得他们叫什么吗?”
女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同情,但更多的是不耐烦。
“小伙子,我跟你说,我真的不记得了。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你要找人的话,去问问别的老住户吧。我这刚睡醒,什么都不知道。”
“那您知道谁可能记得吗?”
女人想了想,说:“三楼有个阿婆,在这儿住了二十多年了,你要问她。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谢谢。”
他转身上楼,去三楼。
三楼,三零二室。
他敲门,等了很久,门才打开一条缝,里面探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阿婆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一根黑发都没有。眼睛浑浊,虹膜边缘有一圈灰白色的老年环。她的手扶着门框,手指关节粗大,是关节炎的症状。
“阿婆,您好。”他说,“我想问一下,六楼那户人家,之前住的是什么人?”
阿婆看着他,眼神空洞,像是在努力理解他在说什么。
“六楼?”她的声音沙哑,频率约180赫兹,“六楼现在住的是王老师,搬来好几年了。”
“我知道。我想问的是王老师之前的那户。”
阿婆想了想,摇摇头:“不记得了。太久了。”
“您在这儿住了二十多年,怎么会不记得?”
阿婆又摇摇头:“老了,记性不好。好多事都忘了。”
他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任何一点能帮助他的信息。但她只是摇头,浑浊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那您记得有一个叫初念的女孩吗?”他问,“十八九岁,左眼下方有一颗痣。”
阿婆茫然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没听过。不记得。”
门关上了。
他站在走廊里,很久没有动。
他又去了二楼,一楼,其他住户。有的人不在家,有的人开门,有的人说不知道,有的人说没听过。没有一个认识初念。
没有人。
他再次回到六楼,站在那扇门前。
这一次,他注意到门旁边有一个信箱,银色的,铁皮,表面有锈迹。信箱上贴着一个标签,写着“601”。没有名字。
他蹲下来看信箱里面。透过缝隙,他能看见里面有几封信,但看不清收件人是谁。他又看向门旁边的奶箱,一个白色的小塑料箱,挂在墙上,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她的名字。
没有任何痕迹证明她存在过。
他站在走廊里,汗水开始从额头渗出来。
是冷汗。
七月的早晨,温度已经升到28度,但他感觉冷。冷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蔓延到全身。他的衬衫后背很快湿了,不是热的,是冷汗。汗液的成分和热汗不同,盐度更低,蒸发更快,所以更冷。
他的心跳从88下升到102下,呼吸从22次升到28次。他的手在发抖,抖动的幅度约2毫米,频率约10赫兹。他握紧拳头,想止住颤抖,但没用。
他开始怀疑自己。
怀疑自己的记忆。
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相册。里面有她的照片吗?他记得拍过,很多张。但当他翻到那个名为“初念”的文件夹时,他发现——
是空的。
所有照片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灰色的影子,像被什么抹去了。
他翻聊天记录。置顶的那个对话框还在,但里面的消息呢?他往上翻,翻到昨天,前天,大前天——
全没了。
只剩下最后一条他发的:“初念,不管你在哪儿,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记得你。我是你的备份盘。永远不会格式化。”
只有这一条。
前面的所有消息,所有语音,所有她发的表情包,全都没了。
他又打开通话记录。昨天他拨了二十三次电话,今天又拨了几次,但这些记录都在。但再往前翻,翻到前天,大前天,上周——
全没了。
只有昨天的记录。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些消失的痕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崩塌。
不,不是崩塌,是被格式化了。
就像她说过的——格式化。
“你是我的备份盘。如果世界格式化了我,你就是恢复密钥。”
他的脑海里响起她毕业夜说的话,438赫兹,每个字都清晰如昨。
但现在,世界好像真的格式化了她。
她消失了,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了,从所有记录里消失了,从整个世界消失了。
只剩下他。
只剩下他一个人还记得她。
他是唯一的备份盘。
他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看着那扇没有她名字的门,突然感到很孤独。
很冷。
很害怕。
不是怕自己疯了,是怕——如果她真的消失了,他该怎么办?
他想起她说过的另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你也要记得我。”
她没忘。
是她消失了。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地面很凉,温度约22度,比他的体温低。他坐在那里,闭上眼睛,开始回忆。
回忆第一次见面,图书馆靠窗第二排,她问他“这里有人吗”,声音438赫兹。
回忆天台,她靠在他肩膀上,心跳78下。
回忆错题本,她画的那个删除键,旁边写着“专删你看到的我的糗态”。
回忆毕业夜,她抓着他的手腕,掌心滚烫37.2度,说“你是我的备份盘”。
回忆八月二十一,她送他那本日历,画了两个小人,一个“记忆云盘(宋)”,一个“离线模式(初)”。
回忆九月十五,她十九岁生日,他们一起走进大学校门。
回忆昨天,他的十八岁生日,她在凌晨零点零分发来祝福,说“想看鱼怎么用七秒记住一生”。
回忆昨天,他在公交站等了她十二个小时,从早上七点五十二分到晚上七点,电话从无人接听到关机。
回忆昨晚,他在这扇门前坐了很久,把钥匙扣放在地垫下面。
所有回忆都那么清晰,那么真实,每一个细节都有数据支撑。438赫兹,1.5毫米,0.2毫米,78下,36.5度,3200赫兹,15度,1.8秒——这些数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可是,为什么全世界都不记得她?
为什么她的家变成了别人的家?
为什么她的照片、聊天记录全都消失了?
为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壁。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地板,长度约2.5米,最宽处约3毫米。他看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八月,他来她家那天,她房间的墙上也有裂缝。她指着那道裂缝说:“这房子太老了,到处是裂缝,我妈说等攒够钱就搬家。”他还记得那道裂缝的位置,在窗户左边,长度约1.8米,宽度约1毫米。
他站起来,走到那扇门前,犹豫了一下,然后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应。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然后他对着门说:
“我是宋彭鑫。我来找初念。我知道你住在里面。我不知道你是谁,但如果你知道什么,请你告诉我。她消失了,所有人都忘了她。只有我记得。只有我。”
他说完,把手机贴到门上,录音。
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又说:
“她送我的日历还在我家里,每一页都有她画的画。她送我的钥匙扣放在你家门垫下面,后来不见了。她说过的话我都记得,每一个字。如果你知道什么,请你告诉我。求你了。”
他等了很久,里面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下楼。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看见那个楼长阿姨正在门口和邻居聊天。他走过去,站在她们旁边。
阿姨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走?”
“阿姨,我想再问一下。”他说,“您说这户人家姓王,住了三年。那您记不记得三年前,他们搬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阿姨想了想:“就那样呗,搬家公司来的,搬了好多东西。”
“当时您见过这户的人吗?”
“见过啊,王老师两口子,看着挺和气的。”
“那您记不记得,他们搬来之前,那户人家是什么时候搬走的?”
阿姨又想了想:“这个……好像是他们搬来之前几个月吧,具体记不清了。”
“那您记不记得,之前那户人家有没有一个女孩?十八九岁,左眼下方有一颗痣?”
阿姨摇头:“都说了不记得了。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旁边那个邻居,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忽然开口:“你找那个女孩?”
他猛地看向那个男人。
“您认识?”
男人摇摇头:“不认识。但你说左眼下方有颗痣,我好像有点印象。好几年前,确实有个女孩在这儿住过,经常在楼下那棵大榕树下玩。长得挺清秀的,左眼下面是有颗痣。”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您记得她叫什么吗?”
男人又摇摇头:“不知道叫什么。就见过几次,没什么印象了。后来好像就没见过了,可能是搬家了吧。”
“什么时候的事?”
男人想了想:“三四年前吧?记不太清了。”
三四年前。
如果三四年前她就不在这儿住了,那去年八月他来的时候,见到的她是谁?
那个她,是谁?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男人说“后来好像就没见过了”。可是去年八月,他明明见过她,就在这栋楼里。她还带他去了她家,见了她妈妈,吃了她妈妈做的饭。
这怎么可能?
除非——
除非他的记忆是假的。
除非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除非那个“她”从来就不存在。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毒液一样渗透进他的大脑。他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他扶住旁边的电线杆,稳住身体。
“小伙子,你没事吧?”阿姨问。
他摇摇头,说不出话。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记忆不会错。他是超忆症患者,他的记忆是高清的,是精确的,是永远不会出错的。如果他的记忆里有她,那她就一定存在过。
可是,为什么现实和记忆对不上?
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没见过她?
为什么她的家变成了别人的家?
为什么男人说三四年前就没见过她了?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他松开电线杆,站直身体。
“谢谢您。”他对那个男人说,然后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那些念头就会把他淹没。
他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走过那些熟悉的店铺。卖菜的大妈还在摆摊,青菜、萝卜、西红柿,和刚才一样。卖早点的摊位前排着的人更多了,热气腾腾,包子香飘过来。
他想起她说,她最喜欢吃这家的豆沙包,每次都要买两个。她还说,豆沙包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走到那个摊位前,问老板:“您认识一个叫初念的女孩吗?常来买豆沙包的,十八九岁,左眼下方有颗痣。”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包包子,头也不抬:“不认识。”
“她经常来,每次买两个豆沙包。”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摇摇头:“小伙子,我在这儿卖了十年早点,每天来来往往多少人,哪能个个都记住?你说的人我没印象。”
他又问了旁边几个摊位,卖豆浆的,卖油条的,卖煎饼果子的。没人记得。
他站在街边,看着人来人往,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
他记得她,记得她的一切,但全世界都不记得她。
他是唯一一个。
他想起一个词——幽灵。
她是幽灵吗?
还是他自己才是幽灵?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她不是幽灵。她是真实的。他记得她的温度,她的心跳,她的呼吸。他记得她的声音是438赫兹,比标准音A低两赫兹。他记得她左眼下方那颗痣,直径1.5毫米,笑起来向上位移0.2毫米。他记得她转笔的节奏,1.8秒一个周期,紧张时缩短到1.5秒。他记得她心跳的频率,78下每分钟,靠在他肩膀上时。
这些数据,不是幻觉能产生的。
这些数据,是他用十八年的超忆症换来的,是刻在他骨头里的,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他不能怀疑。
他不能崩溃。
他必须找到她。
他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很刺眼,色温约5500K,照度约80000勒克斯。他眯起眼睛,让视网膜适应一下。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向下一个地方——学校。
她上过的高中,他上过的高中。
也许那里还有人记得她。
四十分钟后,他站在高中母校的门口。
暑假期间,学校没什么人,只有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大爷。他走过去,敲了敲窗户。
老大爷打开窗户,看着他:“什么事?”
“大爷,我是这学校毕业的,想进去看看。”
老大爷打量了他一眼:“毕业多久了?”
“去年。”
“去年?那应该认识啊。进去吧,登记一下。”
他登记了名字,走进校园。
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蝉鸣,频率约4200赫兹。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都静静的立在那里,门窗紧闭。操场上长了一些杂草,最高的约30厘米。篮球架上的篮网已经破了,只剩几根线垂着。
他走向那栋旧教学楼,她和他一起待过的天台就在那上面。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在他经过时亮起。他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七楼,走到那扇通往天台的铁门前。
门还是那个门,锈迹斑斑,锁还是那把锁,锈透了。他用学生卡的边缘撬了一下,门开了。
天台还是那个天台。
水泥平台,废弃的水管,锈成赭红色的排风扇。地面上的白色水垢,像地图上的海岸线。角落里那截烧过的蜡烛,半张被雨水泡烂的卷子,那个矿泉水瓶——瓶身上的标签已经完全褪色了,只剩一片白。
他走到水泥栏杆边,往下看。
下面的操场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时,草叶微微晃动。远处的城市建筑在阳光下泛着光,有些模糊。
他转过身,走到那个角落,那里埋着他们的时间胶囊。
他蹲下来,看着那块松动的砖。
他还记得那天,他们一起埋下这个胶囊。她用一个旧铁盒,装了一些小东西——一张纸条,一张照片,一枚一元的硬币。她说,等十年后再来挖开,看看里面有什么变化。
他伸手去摸那块砖。
砖还是松动的,他轻轻一撬,就起来了。
下面是一个小坑,坑里什么也没有。
空的。
铁盒不见了。
他盯着那个空坑,很久没有动。
他开始挖,用手挖。泥土很干,很硬,指甲里很快塞满了土。他挖了很深,直到手指碰到坚硬的水泥地面,什么都没有。
铁盒不在了。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她后来挖走了,也许别人挖走了。也许——
也许从来就没有什么铁盒。
他站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沾满了土,指甲缝里黑黑的。他看着那些土,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她真的存在过,为什么她埋的东西也不见了?
他站在天台中央,太阳照在他身上,很热。但他感觉冷。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妈。”
“彭鑫?怎么了?声音怎么这样?”
“妈,你记得初念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初念?谁啊?”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我的同学。高中同学。经常来咱家的那个,扎马尾,左眼下面有颗痣。你见过她的。”
“儿子,”母亲的声音有点担忧,“你是不是做梦了?我没见过你说的这个人啊。”
“你记得我去她家吗?去年八月,我去她家吃饭,回来还跟你说她妈妈做饭很好吃。”
“去年八月?你去年八月不是一直在家里复习吗?哪去过什么别人家?”
他愣住了。
“我……我在家?”
“对啊,你整个暑假都在家,除了去图书馆看书,哪都没去。你是不是记错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儿子,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有什么事跟妈说。”
“没……没事。”他挂了电话。
他站在天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连母亲都不记得。
连母亲都说他整个暑假都在家。
可他去过她家,吃过她妈妈做的饭,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他记得那些菜的味道,记得她妈妈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的样子,记得她对他笑的样子。
那些记忆那么清晰,那么真实。
可现在,母亲说没有。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超忆症——永远记住所有事情——但会不会也有出错的时候?会不会他的大脑太想记住她,所以创造了一些根本不存在的记忆?
不,不可能。
超忆症不是妄想症。超忆症只是记忆,不会创造。它只能保存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可是,如果真实没有发生过,那这些记忆从哪儿来的?
他不知道。
他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太阳晒着他的背,很烫。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滴在地上,很快就蒸发了。蝉鸣还在继续,频率还是4200赫兹,每叫一声持续0.8秒,间隔1.2秒。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
回忆从第一天开始,每一个细节。
九月十四号,图书馆靠窗第二排,她问他“这里有人吗”,声音438赫兹。他抬头,逆光里看见她的轮廓,左眼下方那颗痣在阴影里若隐若现。她的白色T恤,她的黑色帆布包,她的搭扣磕在椅背上的声音,3200赫兹。
九月十五号,天台,她靠在他肩膀上,心跳78下。她说他的名字是诅咒,也是誓言。她说“你用我”。
十月九号,高三教室,她在他错题本上画了一个删除键,说“那你当我的外接硬盘”。
六月九号,毕业夜,KTV走廊尽头,她抓着他的手腕,掌心滚烫37.2度,脉搏98下,说“你是我的备份盘。如果世界格式化了我,你就是恢复密钥”。
八月二十一,她家,她送他那本日历,画了两个小人,一个“记忆云盘(宋)”,一个“离线模式(初)”,旁边写着“加载中……99%”。
九月十五,大学报到,她十九岁生日,他们一起走进校门,她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100%了”。
昨天,七月十五,他的十八岁生日,她说“想看鱼怎么用七秒记住一生”,然后她在城西公交站失约,电话从无人接听到关机。
这些记忆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播放,每一帧都清晰得能看见像素。438赫兹,1.5毫米,0.2毫米,78下,36.5度,3200赫兹——这些数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如果这些是假的,那什么是真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找到她。
就算全世界都忘了她,他也记得。
因为他是她的备份盘。
他站起来,走下天台。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旧教学楼。天台的栏杆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道银色的线。
他在心里说:初念,你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
他转身,走进人群里。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去了所有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
图书馆,靠窗第二排。那个位置现在坐着一个陌生的男生,低头看书。他在旁边站了很久,直到那个男生抬头看他,他才离开。
他们常去的那家奶茶店。老板换了,原来的老板不干了,现在的老板是个年轻人,不认识她。
他们一起逛过的公园。长椅还在,但上面坐着一对老夫妻,在晒太阳。他站在远处,看着那张长椅,想起她坐在这里吃棉花糖的样子,糖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们一起吃过的那家小饭馆。已经关门了,门上贴着“转让”两个字,纸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
所有地方,都没有她的痕迹。
下午五点,他再次回到她家楼下。
夕阳正在西沉,色温约2200K,照度约500勒克斯。那棵大榕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张巨大的网。
他站在树下,抬头看向六楼。
那扇窗户还是关着,窗帘还是拉得严严实实。
他走到信箱前,再次蹲下来看。里面还是那几封信,他看不清收件人,但寄件人都是些银行、水电公司的名字。没有她的名字。
他又看了看奶箱,还是空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他定位到现在的位置,然后看这个地方的街景历史。
街景历史是从几年前开始有的,他往回翻,翻到三年前,四年前,五年前。
五年前,这栋楼还是一样的,但那棵榕树比现在小一点。六楼的窗户开着,阳台上晾着衣服。他放大图片,想看清那些衣服——但太模糊了,看不清。
他翻到四年前,三年前,两年前,去年。
去年的街景照片上,六楼的窗户也是关着的,和现在一样。
没有她。
没有任何她存在过的证据。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榕树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当最后一抹光消失的时候,天黑了。
路灯亮起来,色温2700K,照度约50勒克斯。楼里的灯也一盏一盏亮起来,但六楼那扇窗户始终是黑的。
没有人。
他站了很久,久到蚊子开始咬他。他拍了一下脖子,打死一只蚊子,手上沾了一点血。他看着那点血,心想:蚊子记得我吗?记得吸过我的血吗?
也许不记得。蚊子的记忆只有几秒。
但他不是蚊子。
他记得所有。
他记得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瞬间,每一秒钟。
但他最想记得的那个人,消失了。
他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六楼的窗户还是黑的。
他在心里说:初念,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找到你。因为我是你的备份盘。永远不会格式化。
然后他走进夜色里。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
他去了城西公交站,那个3号站台,他昨天等了她十二个小时的地方。
站台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等夜班车的人。他走到昨天站的那个位置,站在那里,看着来路的方向。
蝉鸣已经停了,只有远处的车声和偶尔的人声。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温度约24度。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拿出手机,拨她的电话。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挂了,再拨。
还是关机。
他拨了二十三次,和昨天一样。
然后他发了一条微信:
“初念,我在城西公交站,3号站台,昨天等你的地方。如果你看到消息,来找我。我会一直等。”
发完之后,他站在那里,等着。
夜班车来了又走,等车的人换了又换。有人好奇地看他一眼,然后匆匆走过。他不理,只是看着来路的方向。
晚上十点。
十一点。
十二点。
凌晨一点。
他没有等到她。
凌晨一点三十分,最后一班夜班车走了,站台彻底空了。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路灯把周围照得通亮,但光晕之外是一片漆黑。
他抬头看天。
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几架飞机的航行灯在闪,红色和白色交替,频率每秒两次。
他想起那天在天台,她指着织女星说:“那颗星星离我们25光年,光从那里出发的时候,我们还没出生呢。”
他想起她说这话时眼睛里的光。
他想起她的笑。
他想起她左眼下方那颗痣,笑起来向上位移0.2毫米。
他想起她的心跳,78下每分钟,靠在他肩膀上时。
他想起她的声音,438赫兹。
他想起所有。
但她在哪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会等。
一直等。
直到她出现。
或者直到他确信她永远不会出现。
但即使那样,他也会记得。
永远记得。
凌晨四点,天开始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泛白,色温逐渐升高。早班车开始运营,第一班车从他身边经过,司机看了他一眼,然后开走。
他还在那里。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很暖。
他眯起眼睛,看着阳光。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
像有人在叫他。
他猛地转头,看向来路的方向。
没有人。
只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里,好像有另一个人。
他眨了眨眼,再看,什么都没有。
是他太累了,出现了幻觉。
但他没有离开。
他还在等。
等那个438赫兹的声音。
等那个左眼下方有颗痣的女孩。
等他的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