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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失约的海洋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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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日,清晨六点二十三分,宋彭鑫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光斑的宽度约3厘米,长度约1.2米,色温约4800K,照度约200勒克斯。他盯着那道光线看了三秒,然后坐起来。
今天是他的生日。
十八岁。
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灰白色的天空,云层很厚,但东边有一小块地方透着淡淡的金色,太阳应该在那里。风向东北偏北,风速每秒约1.5米,湿度75%,气压1012百帕。今天可能会下雨。
他转身看向书桌上的日历——那本她送的日历,八月二十一那一页还翻着,两个小人手牵手站在房子前,旁边写着“加载中……99%”。他伸手把日历翻到今天,七月十五日。
这一页是空白的。
他盯着那页空白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初念,发送时间是凌晨零点零分。
“宋彭鑫,十八岁生日快乐!今天海洋馆见!记得带上你的备份盘功能,帮我记住那些鱼是怎么用七秒过完一生的。等你。——初”
他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率就加快一点。从每分钟68下到72下,再到74下。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然后他开始洗漱、换衣服。
今天穿什么?她说过喜欢看他穿浅蓝色的衣服,说那颜色衬他。他从衣柜里拿出那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是她陪他买的,当时她说“这件好看,显白”。他穿上,站在镜子前看了三秒。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他用手指梳了梳,梳了三下。
出门前,他把那个钥匙扣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金属的,云朵形状,刻着“备份”。他把钥匙扣放回口袋,拍了拍,确认它在。
七点整,他走出家门。
外面的空气又湿又热,温度大约28度,体感温度31度,因为湿度高。蝉鸣已经开始了,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频率大约4200赫兹,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合唱。他走过小区的花园,经过那棵她曾经躲过的大榕树,经过那个他们一起坐过的长椅,经过那家她爱吃的早餐店。
早餐店的老板娘看见他,笑着问:“小宋,今天吃什么?还是豆浆油条?”
他摇摇头:“今天不吃。”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摆摆手:“行,有事忙去吧。”
他没有解释。他今天要和她一起吃早餐,在海洋馆附近的那家店,她说那家的煎饼果子特别好吃。
他走到公交站,等那趟去她家的车。
其实他们约好的是直接在城西公交站碰面——那是去海洋馆的始发站,从她家坐车过去要二十分钟,从他家过去要四十分钟。他本可以晚点出发,但他想早点到,早点等她。
公交车来了,是7路,空调车,车门打开时有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温度比外面低大约8度。他上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只有七八个,大多是老人,拎着菜篮子。司机在听广播,声音很小,频率大约200赫兹,是早间新闻。
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
这趟车他坐过很多次。从家到她家,一共十三站,全程约40分钟。他记得每一站的站名,记得每一站之间的距离,记得每一站上下车的人数,记得每一站周围有什么店铺。第一站,阳光小区,下车的人平均1.2个,上车2.5个。第二站,市图书馆,他曾经在这里下车,去等她。第三站,人民公园,他们一起逛过,那天她买了一个棉花糖,糖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第四站,第五站,第六站……
车窗外掠过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地方,但他今天没心思记录。他只是在想她,想她会在城西公交站的哪个位置等他。想她今天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想她见到他时会说什么。
第七站,第八站,第九站。
四十分钟后,公交车到达城西公交站。
他下车,站在站台上,四处张望。
城西公交站是一个很大的枢纽站,有十几个站台,通往城市各个方向。去海洋馆的专线在3号站台,他们约好在那里见面。他走向3号站台,一路上仔细搜索着每一个穿白色裙子的人——她最喜欢穿白裙子。
但她不在。
3号站台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等车的人,都不是她。他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二分。离约好的八点还差八分钟。他站在站台的柱子旁边,开始等。
蝉鸣从站台后面的梧桐树上传来,声音很响,频率约4300赫兹,每叫一声持续约0.8秒,间隔约1.2秒。梧桐树的叶子很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斑。光斑的形状不规则,最大的直径约30厘米,最小的只有硬币大小,亮度从500勒克斯到2000勒克斯不等。
他看着那些光斑,数着它们的变化。
八点整。
她没来。
可能是堵车,他想。她住的那条路经常堵车,尤其是早高峰。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我到了,在3号站台。不急,慢慢来。”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等。
八点零五分。
八点十分。
八点十五分。
他开始有点不安。从她家到城西公交站只要二十分钟,就算堵车,最多三十分钟。现在已经过了十五分钟,她应该到了。
他又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到哪了?”
然后他盯着屏幕,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没有回复。
他犹豫了一下,拨通了她的电话。
“嘟——嘟——嘟——”
电话通了,但没人接。响了七声之后,自动挂断。
他又拨了一次。
又是七声,没人接。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气。可能她手机静音了,没听见。可能她在车上,人多嘈杂,没注意到。可能她睡着了,昨晚睡太晚。
他看了看天空。云层比刚才更厚了,东边那小块金色已经消失,整个天空都是均匀的灰白色。风向变了,从东北偏北变成东北偏东,风速每秒约2米。湿度从75%升到78%。可能要下雨。
他站在站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八点半。
八点四十分。
八点五十分。
他又拨了一次电话。
这一次,电话里传来的不是“嘟——嘟——嘟——”,而是一段录音:“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愣住了。
关机?
他看了看手机屏幕,确认自己没拨错号码。是她,初念,备注是“念念不忘”,头像是一张她的照片,穿着白裙子,站在阳光下,笑得那颗痣动了动。
他又拨了一次。
还是关机。
他站在原地,握着手机,不知道该做什么。
周围的噪音突然变得很清晰。蝉鸣,4300赫兹,每叫一声持续0.8秒,间隔1.2秒。公交车进站的声音,刹车时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频率约1200赫兹。乘客上下车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各种频率混在一起。远处有小孩在哭,声音尖锐,频率约900赫兹。有人在打电话,女声,说“我到了,你在哪儿”,频率约500赫兹。
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
他想起她昨天晚上的那条消息:“记得带上你的备份盘功能,帮我记住那些鱼是怎么用七秒过完一生的。”
她那么期待今天。她不会不来的。
他又拨了一次。
关机。
他开始回忆昨天和她的所有对话。昨天下午,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在家里收拾东西,准备今天出门要带的东西——防晒霜、遮阳帽、小风扇、还有一包她爱吃的草莓糖。她问他要不要带伞,他说看天气预报,可能有雨。她说那就带两把,一人一把。他说好。晚上十一点多,她发来消息说“早点睡,明天见”,他回“晚安”。然后凌晨零点,她发来生日祝福。
一切都很正常。
没有任何异常。
九点整。
九点十分。
九点二十分。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关机。
他开始想各种可能性。她手机没电了,自动关机。她可能正在来的路上,但手机没电,没办法联系他。她可能睡过头了,刚醒,发现手机没电,正在充电。她可能——
他想起一件事。
她说过,她妈妈的手机号是多少来着?他翻遍记忆,但找不到。她从来没告诉过他她妈妈的手机号。他只去过她家一次,就是那次查分之后,但没存她家的座机号码。他只知道她家的地址,老城区六楼,没有电梯。
他可以去她家。
但万一她正在来的路上呢?如果他走了,她到了,两个人就错过了。
他决定再等一会儿。
九点半。
十点。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会儿,又躲进去了。阳光照在他身上时,他能感觉到皮肤表面的温度升高,从32度升到34度,然后又降下来。他的衬衫后背已经湿了,汗水渗透布料,湿度从干爽变成湿润,蒸发带走热量,有点凉。
他站在站台上,一动不动。
蝉鸣还在继续,但频率好像低了一点,大约4100赫兹。梧桐树的影子在移动,从西边慢慢移到东边,移动的速度大约每秒0.1毫米。他看着那些影子,想象着她正从某个方向走过来,穿着白裙子,拎着那个黑色帆布包,搭扣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十点半。
十一点。
他又拨了一次电话。还是关机。
他开始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不是焦虑,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下沉,沉到胃里,沉到脚底,沉到地底下。他的心率从74下升到82下,又降到70下,然后又升到78下,不稳定。
他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
“你是我的备份盘。”
“如果世界格式化了我,你就是恢复密钥。”
“记住我。”
当时他只当那是醉话。毕业夜,她喝了酒,说的醉话。
但此刻,那些话突然变得很清晰。
他站在七月正午的阳光下,听着蝉鸣,看着空荡荡的站台,忽然觉得有点冷。
十二点。
太阳在正头顶,影子缩到最短,只有脚下一小圈。温度升到34度,体感温度38度。他的嘴唇有点干,水分流失的速度大约是每小时0.2升。他已经六个小时没喝水了。
但他不想离开。
万一她来了呢?
他又拨了一次电话。关机。
他打开微信,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初念,你在哪?我还在3号站台。看到消息回我。”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出现。
但它始终没有出现。
下午一点。
蝉鸣的声音变得嘶哑了。不是频率变化,是音色变了,原本清脆的声音现在带了一点摩擦感,像是嗓子哑了。也许是因为太热,也许是因为叫了太久。他想起她说过的话:“蝉要在地下待好几年,才能出来叫一个夏天。它们一定有很多话想说,所以才叫那么大声。”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看着树上的蝉,好像能听懂它们在叫什么。
他看着那棵梧桐树,心想:如果蝉真的是在说话,那它们在说什么?在说“热死了”吗?在说“再坚持一下,夏天就快过去了”吗?还是在说“我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到这个夏天,我要把所有的声音都喊出来”?
他想起自己,想起自己的超忆症。
他也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到一个人愿意听他说话。她也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到一个人愿意记住她所有的话。
所以他们才这么珍惜对方。
可是现在,她在哪儿?
下午两点。
他去站台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水是冰的,温度约4度,瓶身上凝着水珠。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水划过喉咙,刺激感沿着食道往下,到达胃里。他能感觉到胃壁的温度从37度降到36度,然后慢慢回升。
他又买了一瓶,没喝,拿在手里,等她来的时候给她。她一定会渴的。
他回到3号站台,继续等。
下午三点。
云层越来越厚,几乎遮住了整个天空。天色暗下来,像傍晚。风大了,风速每秒约3米,风向东南偏南。湿度升到90%,空气里的水汽接近饱和,皮肤表面的汗液无法蒸发,黏黏的,很难受。
要下雨了。
他把那瓶给她买的水放在脚边,抬头看天。
远处有雷声,很低,频率约80赫兹,是低频的隆隆声。雷声从东边传来,越来越近。闪电偶尔划过云层,亮度极高,持续时间约0.1秒,色温约10000K。
他想起她怕打雷。她说过,小时候有一次雷雨,家里的电视被雷劈坏了,从那以后她一听打雷就害怕。每次打雷,她都会给他发消息,说“打雷了,好可怕”,他会回“没事,我在”。有时候她还会打电话过来,让他陪她说话,直到雷声过去。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他拨了她的电话。关机。
他开始真正地感到害怕。
不是那种因为等待而产生的焦虑,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从骨髓里渗出来,让他全身发冷,即使在三十多度的天气里。
下午三点四十分。
第一滴雨落下来。
雨滴很大,直径约3毫米,砸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频率约500赫兹。然后第二滴,第三滴,很快变成倾盆大雨。雨水打在站台的顶棚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频率复杂,从100赫兹到8000赫兹都有,像一首噪音交响曲。
他往站台里面退了一点,但雨还是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衣服。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很快湿透了,贴在身上,温度从36度降到30度。他把那瓶水抱在怀里,怕被雨淋到——那是给她的。
雨水顺着站台顶棚的边缘流下来,形成一道道水帘。他透过水帘看向外面的马路,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辆车开过,溅起很高的水花。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蝉鸣停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雨声。
他就这样站在雨帘后面,等着。
下午四点。
雨小了一点,变成中雨,雨滴直径约2毫米,降落速度每秒约5米。他看了看手机,还有30%的电。他又拨了一次电话。关机。
他开始想:会不会她出事了?车祸?生病?还是别的什么?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最坏的可能。但那些念头就像雨滴一样,一滴一滴落下来,挡都挡不住。
他想起毕业夜那天,她抓着他的手腕,掌心滚烫,脉搏98下,说“你是我的备份盘。如果世界格式化了我,你就是恢复密钥。”
为什么她会说“格式化”?
为什么她会说“恢复密钥”?
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现在站在雨里,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下午五点。
雨停了。
太阳从西边的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最后的金光洒在湿漉漉的世界上。地面上的积水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空气被洗过一遍,格外清新,能闻到泥土和植物的味道。蝉又开始叫了,但声音小了很多,频率也低,大约3800赫兹。
他走出站台,站在积水中,看着西边。
夕阳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金红色。色温约2200K,照度约500勒克斯。云被镶上金边,边缘特别亮。远处的建筑物变成剪影,轮廓清晰。
他看着夕阳,想起她说过想看海洋馆的鱼怎么用七秒记住一生。
七秒。
鱼的记忆只有七秒。它们游过一圈,再回来,就忘了曾经来过。所以鱼缸对它们来说永远是新的,每次游过都是第一次。
但他不是鱼。
他记得所有。
他记得今天发生的每一秒。记得早上六点二十三分醒来,记得她的生日祝福,记得七点五十二分到达站台,记得八点整她没来,记得八点十五分他发第一条微信,记得八点四十分第二次打电话,记得八点五十分电话关机,记得九点,十点,十一点,十二点,一点,两点,三点,四点,五点,直到现在。
他记得每一秒蝉鸣的频率变化,记得每一道光影的移动,记得每一滴雨水打在皮肤上的触感。
他记得所有。
但他最想记得的那个人,没有出现。
他又拨了一次电话。
关机。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当最后一抹金红色消失在地平线下时,天彻底黑了。
路灯亮起来,色温2700K,照度约50勒克斯。站台上的灯也亮了,荧光灯,色温6500K,照度约100勒克斯。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他还在等。
晚上七点。
他最后一次拨她的电话。
关机。
他打开微信,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初念,天黑了。我还在等你。你在哪?”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依然没有“对方正在输入”。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弯腰捡起那瓶一直抱在怀里的水。水已经不冰了,温度约28度,和空气一样。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有点温,但他还是喝完了。
然后他转身,离开站台。
他没有回家,而是走向另一个方向——去她家的方向。
公交车已经停了,他只能走路。从城西公交站到她家,大约五公里,要走一个小时。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
街道上的店铺有的已经关门,有的还亮着灯。有烧烤摊飘来油烟味,有便利店传出冷气,有情侣手牵手走过,有老人遛狗。他把这些都记下来,但没往心里去。
他只是在走,走向她家。
晚上八点十分,他到达她家楼下。
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他站在楼下,抬头看向六楼她家的窗户。窗户黑着,没有灯。
他走进楼道,爬上楼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每上一层就亮一次,亮的时间约15秒。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频率约每秒2步,回声延迟约0.3秒。
六楼,她家门口。
他站在门口,喘着气。爬楼梯让他心跳加速,每分钟92下。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
还是没人应。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按门铃。门铃响了,是电子音乐,频率约800赫兹,持续3秒。
没人。
他又等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来,坐在她家门口的地上。
地上很凉,温度约25度,比他的体温低。他靠着门,闭上眼睛。
脑海里开始自动回放今天的画面。从早上醒来到现在,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刺眼。尤其是那些等待的时刻,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被放大了。
蝉鸣的频率变化,从4300赫兹到3800赫兹。光影的移动,从西到东,每秒0.1毫米。电话的拨打次数,从第一次到第十八次。每一次都是关机。
他睁开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壁。墙壁是白色的,乳胶漆,有几处剥落,露出灰色的水泥。剥落的面积,最大的约10平方厘米,最小的约1平方厘米。形状不规则,有的像云,有的像地图。
他盯着那些剥落的地方,想起她说过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你也要记得我。”
他记得。
他记得所有。
可是她不在这儿。
他坐了很久,久到楼梯间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最后,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个钥匙扣,云朵形状,刻着“备份”。
他把钥匙扣放在她家门口的地垫下面。地垫是灰色的,写着“欢迎光临”,四个字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他把钥匙扣塞进地垫和地面的缝隙里,确保不会被风吹走,也不会被人轻易发现。
然后他转身,下楼。
走出楼道的时候,天空又飘起了小雨。雨很细,直径约0.5毫米,像雾。他走在雨里,没有撑伞,任由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
他走到楼下那棵她曾经躲过的大榕树下,停下来。
榕树的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树干上有很多气生根,垂下来,像胡须。他记得她说,小时候她经常在这棵树下玩,还爬过树,但有一次摔下来,膝盖留了疤。她还让他看过那道疤,在左膝盖上,长约2厘米,宽约0.3厘米,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点。
他看着那棵树,在心里说:
初念,你在哪儿?
风把雨丝吹到他脸上,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他坐在书桌前,浑身湿透,但没有换衣服。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本日历,看着那两个手牵手的小人,看着“加载中……99%”。
他翻到今天,七月十五日。
那一页还是空白的。
他拿起笔,在那页上写下:
“十八岁生日。城西公交站。等她,从早上七点五十二分到晚上七点。电话从无人接听到关机。她没来。雨。蝉鸣。梧桐树影。秒针一格一格爬过表盘。”
写完这些,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今天的画面。
他想起她说“想看鱼怎么用七秒记住一生”。
鱼用七秒就能过完一生,因为每一秒都是新的。但他不行。他每一秒都记得,记得太多,记得太久,记得太清楚。所以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旧的,都是叠加的,都是累积的。
今天叠加在昨天之上,明天会叠加在今天之上。
但今天,少了一个人。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他会记得今天。
记得七月十五日,十八岁生日,城西公交站。
记得她没来。
记得电话关机。
记得雨。
记得蝉鸣。
记得梧桐树影。
记得秒针一格一格爬过表盘。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
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远处的霓虹灯在雨里变得模糊,光晕扩散,色温从2700K到6500K不等。
他拿起手机,又拨了一次她的电话。
关机。
他看着那个名字——“念念不忘”,看着那张头像——她穿着白裙子,站在阳光下,笑得那颗痣动了动。
然后他放下手机,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他累了。
从身到心,都累了。
但脑子里还在播放那些画面。她的声音,438赫兹。她的痣,左眼下方1.8厘米,直径1.5毫米,笑起来向上位移0.2毫米。她的心跳,78下每分钟。她的温度,36.5度。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他做过的每一件事。
所有细节都在,像刀刻的一样。
但那个活生生的她,不见了。
他趴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最后停了。夜更深了,更静了。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轮胎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嘶嘶的声音,频率约800赫兹。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雨后的夜空很干净,云散了,露出几颗星星。最亮的那颗是织女星,位置比秋天时低了一点,但还是能认出来。他盯着那颗星星,想起去年九月,他们第一次在天台看星星的时候,她指着织女星说:“那颗星星离我们25光年,光从那里出发的时候,我们还没出生呢。”
那时候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比他见过的任何星星都亮。
他看着那颗星星,在心里问:
初念,你在哪儿?
星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亮着,25光年之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他的生日,也是他们约定去海洋馆的日子。她说过想看鱼怎么用七秒记住一生。但鱼不需要记住一生,因为每一秒都是新生。可他需要。他需要记住,因为他没有删除键。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日历。
那两个小人还在手牵手,一个顶着“记忆云盘(宋)”,一个顶着“离线模式(初)”。旁边写着“加载中……99%”。
99%。
还差1%。
那1%,是今天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生命里多了一个日子——七月十五日,十八岁生日,她失约的日子。
这个日子会像其他所有日子一样,被他永远记住。
但他宁愿忘记。
他拿起手机,又拨了一次她的电话。
关机。
他发了一条微信:
“初念,不管你在哪儿,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记得你。我是你的备份盘。永远不会格式化。”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没有睡。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他知道,昨天已经永远留在他脑子里了。
七月十五日,城西公交站,蝉鸣嘶哑,梧桐树影,秒针一格一格爬过表盘。
他等着一个人。
她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