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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倒数日与未来坐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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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宋彭鑫的房间还亮着灯。
这是一间不到十五平米的屋子,朝北,窗户正对着对面那栋楼的灰色墙壁。白天光线不好,晚上倒没什么影响——反正他大部分时间都醒着,白天黑夜对他来说只有色温和照度的区别。此刻窗外的天空是深紫色的,没有星星,城市的光污染把星空遮蔽了,只能看见东南方向有一架飞机的航行灯在闪,红色和白色交替,频率每秒两次,高度大约三千米。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日历。
日历是那种最普通的老式台历,三百六十五页,每天一页,过一天撕一张。他从小就用这种日历,因为每一页撕下来的时候,他都能记住那一天的日期、星期、天气、发生的事。如果哪一页没撕,他就会觉得那一天还没过去,记忆会被卡住。
但这一本日历,他一本都没撕。
不是不想撕,是不能撕。
因为这本日历上有她画的东西。
他把日历翻到六月九号那一页。那一页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折角的地方有细微的磨损,纤维断裂的程度大约是每平方厘米十五根。页面上有他写的一行字:“毕业夜,她说‘备份盘’。”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手绘图案——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两条弧线,像一张脸在笑。那是她画的,用她那支黑色按动式,笔帽上还有牙印。
他翻到六月十号。空白。
十一号。空白。
十二号。空白。
高考结束后的每一天,都是空白的。
她不在的日子。
他继续往后翻,一直翻到八月。
八月二十一号那一页,他停住了。
这一页不是空白。这一页上有她画的涂鸦——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站在一座房子前面。左边的小人头上有几道线,代表头发,旁边写着“记忆云盘(宋)”。右边的小人头上有两个小辫子,旁边写着“离线模式(初)”。两个小人中间画了一个对话框,里面写着“加载中……99%”。
他看着这幅画,嘴角动了动。
这是他这辈子离“笑”最近的一次表情。
那是八月二十一号,高考出分的第二天。他们约好一起查分,先各自在家查,然后打电话告诉对方。他查到自己考了682分,全省排名三百七十七。这个分数够上她想去的大学——她说过想考的那所大学,去年的录取线是六百六十分左右。
他拨通她的电话,只响了一声她就接了。
“多少?”她的声音很急,438赫兹,比平时高了一点,因为紧张。
“682。”
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电话那头爆发出一声尖叫,震得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音量大约85分贝,频率最高到2000赫兹,持续2秒。
“我670!670!”她喊,“宋彭鑫!我们考上了!我们可以上同一所大学了!”
他握着手机,听着她的欢呼声,没有说话。
但他的心率从每分钟68下升到了82下。
“你在听吗?”她喊完,喘着气问。
“在。”
“你怎么不说话?”
“在听你说。”
她笑了,笑得电话里有呼呼的风声——她把手机拿远了,对着天空笑,笑声穿过话筒传过来,还是那样,基频500赫兹,谐波丰富,持续2.3秒。
“宋彭鑫,”她笑完了,声音突然变得柔软,“我们真的可以上同一所大学了。”
“嗯。”
“你开心吗?”
他想了想。
开心是什么?是心率加快,是呼吸变浅,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涌,热热的,满满的,想冲出来但又不知道往哪儿冲。如果是这样,那他开心。
“开心。”他说。
她又在电话那头笑了,这一次笑得很轻,很暖。
“那你来我家吧,”她说,“我们当面说。我还有东西给你看。”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她家楼下。
她家住在老城区的六楼,没有电梯。他爬上楼,站在她家门口,还没敲门,门就开了。
她站在门里,穿着一件粉红色的T恤,头发扎成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左眼下方那颗痣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还是清晰可见。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因为热还是因为兴奋。
“进来。”她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拽进门。
她的手掌还是36.5度,脉搏每分钟84下,比平时略快。
他踏进她家,大脑自动录入环境数据:玄关大约两平米,鞋柜是白色的,上面放着一盆绿萝,叶片有七片,最大的一片长12厘米,宽8厘米,叶脉清晰,叶尖有一点枯黄。地板是浅色的复合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频率约800赫兹。客厅里飘着饭菜的香味,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番茄蛋汤的味道,浓度大约是每立方米十五微克。
“妈,我同学来了。”她朝厨房喊了一声。
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从厨房探出头来,对她笑了笑,又对他点点头。那是她母亲,眉眼和她有七分像,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皱纹,每条长约1.5厘米,深度约0.3毫米。
“阿姨好。”他说。
“小宋是吧?念念常提起你。留下来吃饭。”
他看初念。她朝他挤挤眼,点点头。
“谢谢阿姨。”
她拉着他走进她的房间。
这是第一次进她房间。
房间不大,大约十二平米。一张单人床靠墙,床头堆着几个抱枕,有兔子形状的,有熊猫形状的,还有一个是简单的圆柱形,灰色的。书桌靠窗,桌上堆着书和卷子,最上面是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封面已经卷边了。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日本、冰岛、新西兰、还有北极圈内的一小块。
“看什么?”她发现他在看地图。
“这些圈。”
她走到地图前,指着那些红圈。
“日本,我想去看樱花。冰岛,我想去看极光。新西兰,我想去霍比特人村。北极圈,我想去看北极熊。”她说完,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你猜我最想去哪?”
他想了想,指着冰岛。
“为什么?”
“你说过,想看北极光。”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那颗痣动了动。
“你真的什么都记得。”她说,声音轻轻的。
“记得。”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本台历。
就是此刻他面前这一本,八月二十一号那一页,两个小人,手牵手。
“给你。”她把台历递给他,“这是今年的台历,还剩四个月。从今天开始,每一页我都要画点东西。等这四个月过完,你就有一整本我画的台历了。”
他接过台历,翻开看。
前面的页面都是空白的,但从八月二十一这一页开始,有她画的涂鸦。他翻到八月二十一,就是那幅两个小人。然后往后翻,八月二十二,画了一个太阳,旁边写着“晴天”。八月二十三,画了一本书,旁边写着“看书”。八月二十四,画了一碗面,旁边写着“吃面”。
“你每天画?”他问。
“每天。”她点头,“等你明年过完这本日历,你就知道我每天都在干什么了。”
他把日历合上,握在手里。
日历的封面是硬纸板,尺寸大约15乘20厘米,厚度约2厘米,重量约400克。封面上印着风景画,是黄山迎客松,印刷质量一般,颜色有点偏红。他的手指摩挲着封面,感觉着纸板的纹理,每平方厘米大约有三十条细微的压痕。
“谢谢。”他说。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谢什么,”她说,“你帮我记住那么多事,我也该帮你记住点什么。虽然我记性不好,但画下来,你就不会忘了。”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之前说,等考上同一所大学,要在我脑子里装个删除键。”他说,“还记得吗?”
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啊”了一声。
“记得记得!”她拍了一下手,“高三的时候说的!那会儿我刚知道你的超忆症,觉得你太惨了,就想给你装个删除键,把不开心的事都删掉。”
“现在呢?”
“现在……”她想了想,“现在我觉得,不用删了。”
“为什么?”
她走近他一步,距离0.3米。她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有光。
“因为那些不开心的事,也是你的一部分。如果删掉了,你就不是你了。”她顿了顿,“而且,你现在有我了。不开心的时候,我陪你。”
他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小小的,但清晰。她的睫毛根根可数,左边上睫毛23根,右边21根,和第一次数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的呼吸频率每分钟17次,比平时略快,因为刚才的兴奋还没完全平复。她左眼下方那颗痣,直径1.5毫米,颜色浅棕带一点红,在她笑的时候会被颧骨顶起来,向上位移0.2毫米。
“初念。”他叫她。
“嗯?”
“我会记住今天。”
她笑了,笑得那颗痣又动了动。
“记住就记住,”她说,“反正你什么都记住。不过今天不用你记,我也会记住。因为今天是我们一起查分、一起考上大学的日子。”
她从书桌上拿起那本日历,翻到八月二十一这一页,指着那两个小人。
“你看,这是我画的你和我。你头上顶着一朵云,因为你是记忆云盘,存着所有事情。我头上写着‘离线模式’,因为我老是忘事,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就掉线了,什么都不用想,因为你会帮我记住。”
他看着那两个小人,看着旁边写的“加载中……99%”。
“为什么是99%?”他问。
她眨了眨眼,笑得有点神秘。
“因为还差一点点,”她说,“等开学了,我们一起走进大学校门的那一刻,就变成100%了。”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那现在是多少?”
“现在?”她歪着头,“现在是99%啊。高考分出来了,志愿填好了,录取通知书还没到呢。等通知书到了,就99.5%。”
“什么时候到100%?”
“都说啦,开学那天。九月十五号。”她顿了顿,眼睛亮亮的,“正好是我生日。”
他看着她,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存进那个名为“初念”的文件夹。
九月十五号。她的生日。他们一起走进大学校门的那一天。
从今天到那天,还有二十五天。
二十五天后,100%。
“宋彭鑫。”她又叫他。
“嗯。”
“你会去送我吧?开学那天。虽然我们上同一所大学,但报到的时候可能不在一起。你会来找我吗?”
“会。”
“那我们约好了。”她伸出小指,“拉钩。”
他伸出小指,和她勾在一起。
她的手指细细的,软软的,温度36.5度。勾在一起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她小指上那道极细的疤痕,是小时候被纸划伤的,已经变成一条白色的线,长约0.8厘米,宽约0.5毫米。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念着,小指晃了晃。
“一百年不许变。”他跟着念。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然后她松开手,把那本日历塞进他手里。
“拿回去好好保存,”她说,“从今天开始,每天翻一页,看看我画了什么。”
他点点头,把日历抱在怀里。
那天晚上,他抱着那本日历走回家。一路上,他把日历贴在心口,感觉着它的温度和重量。封面上的黄山迎客松在路灯下忽明忽暗,色温2700K,反射率约30%。他走了四十七分钟,每一步都记得:走过的店铺有多少家,红绿灯等了几个,遇到的行人有几个,他们的步态、衣着的颜色、说话的音量。
但最重要的,是他怀里这本日历。
从那天起,他每天睡前都会翻开日历,看当天的那一页有没有她的涂鸦。
八月二十二,她画了太阳,旁边写“晴天”。那天确实是晴天,最高气温32度,湿度65%,东南风每秒2.1米。
八月二十三,她画了一本书,旁边写“看书”。那天他在家看《时间简史》,她从微信上发来一张照片,是她趴在床上看小说的样子,头发披散着,嘴角弯着,左边比右边高2度。
八月二十四,她画了一碗面,旁边写“吃面”。那天中午她给她妈做了一碗面,拍照片发给他,碗里的面缠在筷子上,有几根还挂着汤。
八月二十五,她画了一个信封,旁边写“等通知”。
八月二十六,她画了一只蝉,旁边写“吵死了”。那天蝉鸣很响,他测了频率,大约4300赫兹,持续到傍晚六点才停。
八月二十七,她画了一个冰淇淋,旁边写“好想吃”。那天最高气温34度,他出门买了两个冰淇淋,去她家楼下,打电话叫她下来。她穿着睡裙跑下来,头发乱糟糟的,看见冰淇淋就笑了,笑得那颗痣动了动。他们坐在楼下的长椅上吃冰淇淋,她吃的是草莓味,他吃的是巧克力味。她吃到一半,鼻尖上沾了一点奶油,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最后还是说了。她用手背擦掉,然后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说:“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他说是。她笑了,笑得冰淇淋差点掉下来。
八月二十八,她画了两张电影票,旁边写“看电影”。那天他们去看了《寻梦环游记》,她哭了三次,每次哭的时候他都数她的心跳,从72到98,再回落。散场的时候她抓着他的袖子,眼睛红红的,说:“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你也要记得我,像电影里那样。”他说:“我不会忘。”她说:“我知道。”
八月二十九,她画了一个书包,旁边写“买书包”。那天她去商场买了个新书包,拍照发给他,问他好不好看。他说好看。她说“你都没仔细看”。他说“看了,黑色,尼龙材质,尺寸大约40乘30乘15厘米,正面有一个白色的商标,是某个运动品牌的经典款,背带有加厚海绵,拉链是金属的,反射率约60%”。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宋彭鑫你真的好可怕”。
八月三十,她画了一本日历,旁边写“画日历”。那天她在画日历的时候发来一张照片,是她正在画的那一页,九月一号,画了一个闹钟,旁边写“开学啦”。他看了一眼日期,才八月三十,她已经开始画九月了。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微信:
“你在画九月?”
她回得很快:“被你发现了。我提前画不行吗?”
“行。”
“我就是太无聊了,想早点画完。”
“还有几天开学?”
她发来一个表情,是一个小人在掰手指头数数,然后发来文字:“十五天。”
十五天。
他在心里倒计时:九月十五号,还有十五天。
从那天起,他每天睡前翻日历的时候,都会在脑海里过一遍还有多少天开学。八月三十一,十四天。九月一号,十三天。九月二号,十二天。九月三号,十一天。
日历上的涂鸦每天都在继续,有时候是简单的一笔,有时候是复杂的图案。九月四号,她画了两张火车票,旁边写“出发”。那天他们买了去大学所在城市的火车票,同一趟车,座位挨着。九月五号,她画了一个行李箱,旁边写“收拾行李”。九月六号,她画了一个问号,旁边写“紧张吗”。他回她:“不紧张。”她回:“我紧张。”他想了想,回:“为什么?”她说:“怕大学里找不到路。”他说:“我带你。”她发了一个笑脸,然后说:“好。”
九月七号,她画了一双手,牵在一起,旁边写“牵手”。他看着那页,很久没翻过去。
九月八号,她画了一个蛋糕,旁边写“十八岁生日”。那是九月十五号的那一页,她提前画好了。蛋糕上有十八根蜡烛,画得很仔细,每一根都是歪的,像她本人。
九月九号,她画了一颗心,旁边写“给宋彭鑫”。他看着那颗心,心形的长轴约2厘米,短轴约1.5厘米,填充了粉色,是他第一次见她用彩色笔画画。他的心率从68下升到了76下。
九月十号,她画了一只猫,旁边写“楼下的小猫”。那天她发来一张照片,是楼下那只流浪猫,橘色的,正在晒太阳。她说它今天跟着她走了二十米,她觉得它想跟她回家,但她妈不让养。他说:“你想养?”她说:“想,但不行。”他说:“以后我们租房的时候养。”她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说真的?”他说:“真的。”她又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说:“宋彭鑫,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说话特别让人想哭。”他问:“为什么想哭?”她说:“不告诉你。”
九月十一号,她画了一个太阳和一个月亮,旁边写“想你”。他看着那两个字,很久很久。
九月十二号,她画了一个时钟,指针指着十二点,旁边写“睡不着”。那天晚上他也没睡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还有三天。
九月十三号,她画了一个行李箱旁边打了一个勾,旁边写“收拾好了”。他回她:“我也好了。”她回:“明天出发?”他说:“嗯,明天下午三点的火车。”她说:“那我们车站见。”
九月十四号。
那是他们认识的第几天?他算过,从九月十四号到九月十四号,整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那天下午,他提前两个小时到火车站。候车室里人很多,噪音很杂,各种频率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团乱麻。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进站口的方向。
她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三十五分。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腰间系着那根浅粉色的细带,和毕业聚餐那天一样。头发披着,发尾微微卷曲。左眼下方那颗痣在候车室的灯光下清晰可见。她拖着一个粉色的行李箱,箱子不大,尺寸大约50乘30乘20厘米,轮子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是连续的摩擦音,频率约600赫兹。
她看见他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走过来。
“等很久了?”她站在他面前,微微喘着气。
“没有。”他说,“三十七分钟。”
她笑了,笑得那颗痣动了动。
“三十七分钟还不算久?”
“对你,不算。”
她的脸红了。还是那样,从耳垂开始,慢慢蔓延到整个脸颊,持续约3秒,最红的时候RGB值255,200,200。
他们在候车室坐了一会儿,然后检票上车。车厢里人不多,他们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面对面。她把行李箱放上行李架的时候够不着,他帮她放上去。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在对面。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看着窗外,不说话。
他也看着窗外。
窗外的风景在后退,速度越来越快。他记下了加速的过程:从静止到时速120公里,用了大约三分钟,每秒钟加速度约0.2米每二次方秒。窗外的建筑物、树木、田野,依次掠过,每一样东西的持续时间越来越短。
“宋彭鑫。”她忽然叫他。
他转过头。
她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今天是我们认识一周年。”她说。
“嗯。”
“一年前的今天,下午两点十五分,图书馆靠窗第二排,我问你‘这里有人吗’。”
他点点头。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记得。”她说,“我居然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时间,地点,还有你说的第一句话。”她顿了顿,学着他的语气,“没人。就一个字。”
他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那天我就觉得你特别奇怪,”她说,“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物理书,但根本没在看。你一直在听,在记,把周围所有声音都记下来。我当时想,这个人脑子里一定装了很多东西。”
“然后呢?”
“然后……”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我就想认识你。”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一个脑子里装了那么多东西的人,一定很孤独。”
他愣住了。
“所以我想,”她继续说,声音轻轻的,“也许我可以当那个陪他的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火车窗外掠过的光线在她脸上流动,明明暗暗,但她的眼睛一直是亮的。
“你已经在了。”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角有点湿。
“是啊,”她说,“我在了。”
他们就这样坐着,偶尔说话,偶尔沉默。太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层金红色的光。那颗痣在光里变得更深,像一个小小的句号,刻在她眼角。
晚上七点三十五分,火车到达终点站。
他们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外面是一座陌生的城市。天已经黑了,但城市的灯光很亮,霓虹灯、路灯、车灯,各种颜色的光混在一起,色温从2200K到6500K不等。空气里有陌生的味道,汽车尾气、烧烤摊的油烟、还有一点潮湿的气息,是海边的城市。
她站在出站口,看着面前的车流,轻轻说:
“到了。”
他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面前的一切。
“嗯。”
她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不确定。
“宋彭鑫,你紧张吗?”
他想了想。紧张是什么?是心率加快,是手心出汗,是呼吸变浅。如果是这样,那他有一点紧张。但他的心率只从68升到74,手心没有汗,呼吸频率每分钟17次,比平时快一次,不算太紧张。
“有一点。”他说。
她点点头,然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她的掌心还是36.5度,脉搏每分钟82下,比平时略快。
“我也紧张,”她说,“但握着你就好一点。”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腕往她手心里送了送。
他们打了一辆车去学校。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口音很重,说话的频率大约180赫兹,词汇量不大,一直在抱怨堵车。她坐在后座,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
窗外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掠过,红色、蓝色、绿色、黄色,频率越来越快。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从每分钟18次降到16次,和平时一样。她的心跳从82下降到78下,也回到平时。
他感觉到她的身体越来越放松,重量越来越多地压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像极细的羽毛。她身上有雨后梧桐叶和极淡的樱花味,混合着一点点火车上的气息。
“宋彭鑫。”她轻轻叫。
“嗯。”
“明天就是九月十五号了。”
“嗯。”
“我的生日。”
“记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记得明天要做什么吗?”
“陪你报到,陪你逛校园,陪你过生日。”
她笑了,笑声闷闷的,因为脸埋在他肩膀上。
“还有呢?”
“还有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亮的。
“还有,从明天开始,我们就是100%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100%。”他重复。
“对,100%。”她说,然后又靠回他肩膀上,“从明天开始,我们就是完整的了。”
他没说话,但他知道,他会记住这句话。
九月十五号,她的生日,他们一起走进大学校门的那一天。
100%。
出租车在学校门口停下来。他们下车,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门口有迎新的学长学姐,举着牌子,喊着“XX学院的同学这边走”。她找到自己学院的牌子,回头看他。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拖着行李箱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
然后他拖着行李箱,走向自己学院的报到点。
......
现在,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前摊着那本日历。
九月十四号那一页,是她画的火车和站台,旁边写着“出发”。九月十五号那一页,是她画的蛋糕和蜡烛,旁边写着“十八岁生日”。这两页他都翻过很多次,纸张的边缘已经有点发软,折痕处有细微的纤维断裂。
他把日历翻到九月十六号,那一页是空白的。她没有画。
九月十七号,空白。
十八号,空白。
十九号,空白。
从九月十五号之后,就没有她的涂鸦了。
不是她不画,是开学之后,他们见面太容易,她忘了。
九月十五号那天,他们一起报到,一起逛校园,一起吃了晚饭。晚饭后,他送她回宿舍,她站在宿舍楼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
“生日礼物。”他说。
“给你的。”她说,“虽然是我生日,但礼物是给你的。”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钥匙扣,金属的,上面刻着一个云朵的形状,云朵下面刻着两个字:“备份”。
他抬起头看她。
她笑了,笑得那颗痣动了动。
“你是我的备份盘,”她说,“所以送你一个备份钥匙扣。以后你每次看到它,就知道要帮我记住东西。”
他握着那个钥匙扣,金属的温度比手低,大约20度,表面光滑,刻痕深度约0.3毫米。他把钥匙扣收进口袋,贴近心口的位置。
“我会一直带着。”他说。
她点点头,然后转身跑进宿舍楼。
从那以后,他们每天都见面。一起上课,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去食堂,一起在天台看星星。她不需要再画日历了,因为想见就能见。
但他在乎。
他在乎那本日历上从九月十六号开始的空白页。那些空白页说明,她不再每天给他画涂鸦了。虽然他知道这很正常,但还是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忘了他怎么办?
他把日历翻到最后一页,十二月三十一号,那是今年的最后一天。那一页也是空白的。
他盯着那页空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新的一本日历,是明年的。他在第一页上,用笔写下:
“一月一日。和初念在一起的第XXX天。”
他写的是第几天?他算了算,从九月十四号到一月一号,一共109天。不对,是一百零九天。他写下来,然后翻到九月十五号那一页,那是她的十九岁生日。
他在那一页上写下:
“初念十九岁生日。我们在一起的第三年。未来还有更多年。”
写完这些,他把两本日历并排放在桌上,一本是旧的,有她的涂鸦,一本是新的,只有他自己的字。
他看着那本旧日历,一页一页翻过去。从八月二十一的两个小人,到九月十四的火车,每一页都有一个故事。他记得每一个故事发生的那一天,记得那一天的天气、温度、风向、湿度,记得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笑起来的弧度。
他翻到八月二十一那一页,那两个小人还手牵着手站在那里,旁边写着“加载中……99%”。他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她说的:
“等开学了,我们一起走进大学校门的那一刻,就变成100%了。”
现在,他们已经走进校门了。
所以,现在是100%了吗?
他看着那两个小人,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那行“加载中……99%”旁边,轻轻写下一个数字:
“100%。”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满得像要溢出来。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开始自动播放这一年的画面。图书馆的第一次见面,她的声音438赫兹。天台上她靠在他肩膀上,心跳78下。错题本上她画的删除键,她说“那你当我的外接硬盘”。毕业夜她抓着他的手腕,掌心滚烫37.2度,脉搏98下,说“你是我的备份盘”。八月二十一她送他这本日历,画了两个小人。九月十五她送他那个钥匙扣,上面刻着“备份”。
还有今天。
今晚他坐在这里,翻着日历,想着她。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睡了吗?”
过了几秒,她回:
“没,在看书。你呢?”
“在想事情。”
“想什么?”
他想了想,打字:
“想未来。”
她发来一个问号。
他又打字:
“想以后我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在天台看星星。想以后我们租房,养一只猫,橘色的,像你楼下那只。想以后每年九月十五,都陪你过生日。想以后……”
他打到这里,停住了。
他本来想说“想以后一直在一起”,但觉得有点太直接,删掉了。
她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发来一个表情,是一只小猫歪着头,旁边写着“然后呢”。
他回:
“然后,想明天。”
她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说:
“宋彭鑫,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哪种话?”
“让人想哭的话。”
他看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又发来一条:
“不过我喜欢听。以后多说点。”
他回:“好。”
她又发来一条:“那你明天想干嘛?”
他想了想,明天是周日,没课。他回:“陪你。”
她发来一个笑脸,然后说:“那明天早上八点,图书馆门口见。”
“好。”
“晚安,宋彭鑫。”
“晚安,初念。”
他放下手机,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很淡,色温约4100K,照度约0.2勒克斯。月光落在日历上,落在两个小人身上,落在“100%”那个数字上。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你也要记得我。”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扣,金属的,凉凉的,上面刻着“备份”。
他在心里说:
初念,我不会忘。
就算你忘了,我也记得。
因为我是你的备份盘。
是你唯一能信任的,永远不会忘记你的人。
他把日历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关灯,躺下。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床头移到床尾,再移到墙上。他闭着眼睛,但脑海里还在播放画面。
她的笑,她的话,她的心跳,她的温度。
他想着明天。
明天早上八点,图书馆门口,她会站在那里,穿着她最喜欢的那条白裙子,或者别的什么。她会朝他挥手,笑得那颗痣动一动。然后他们会一起走进图书馆,坐在靠窗第二排,她翻她的书,他看他的书,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
这就是未来。
他想要的未来。
他想着想着,嘴角动了动。
这是他会做的表情,最接近“笑”的表情。
然后他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两个小人手牵手站在一座房子前面,房子上写着“未来”。左边的小人头上有朵云,右边的小人扎着两个小辫子。他们一起推开那扇门,走进去。
门后面,是一片明亮的阳光。
他走进去,看见她站在阳光里,回头看他。
她笑了,笑得那颗痣动了动。
“你来了。”她说。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嗯。”他说。
然后他们一起往前走,走进那片阳光里,走进未来里。
梦里的阳光很暖,色温约5500K,照度约10000勒克斯,是初夏正午的阳光。她的影子在他身边,和他并排,长度大约1.2米,角度约45度。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36.5度,脉搏78下。
他们在阳光里走了很久,很久,很久。
直到闹钟响起。
他睁开眼睛,窗外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色温约4500K,照度约500勒克斯。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十五分。
离八点还有四十五分钟。
他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前,他拿起桌上的日历,翻到今天——九月二十二号。那一页是空白的,因为从九月十五号之后她就没有再画。
他看着那页空白,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那页上画了一个小人。
很简单,就是一个圆圈,几条线代表头发,两个点代表眼睛,一条弧线代表嘴巴。小人的旁边,他写下两个字:
“今天。”
然后他把日历放回桌上,出门。
外面天气很好,阳光明媚,色温约5200K,照度约3000勒克斯。空气里有桂花香,浓度约每立方米十微克。蝉鸣已经听不见了,秋天真的来了。
他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心里想着她。
想着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的样子,想着她看到他会笑的样子,想着她拉着他走进图书馆的样子。
他加快了脚步。
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是七点五十五分。
她还没到。
他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匆匆走过,有人慢慢踱步,有人拿着书,有人背着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频率、步幅、表情。他把这些数据一一录入,但没往心里去。
他在等一个人。
七点五十八分,她出现在拐角处。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对小巧的耳朵。左眼下方那颗痣在晨光里清晰可见。她手里拿着两杯豆浆,看见他,笑了,笑得那颗痣动了动。
她跑过来,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
“等很久了?”她问。
“没有。三分钟。”
她把一杯豆浆递给他,温的,温度约45度。
“给你的。”
他接过豆浆,喝了一口。豆浆的甜度大约5%,豆香浓郁,有细微的颗粒感,是现磨的。
她站在他身边,也喝着自己的豆浆。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见脸颊上细微的绒毛。那些绒毛的长度约0.5毫米,密度约每平方厘米一百根,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宋彭鑫。”她叫他。
“嗯。”
“以后每天早上,我们都这样好不好?”
“这样?”
“一起喝豆浆,一起进图书馆,一起看书,一起吃饭,一起看夕阳,一起看星星。每天都一起。”
他看着她,看着阳光里她脸上的绒毛,看着她眼角那颗痣,看着她眼睛里的期待。
“好。”他说。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我们说定了。”她伸出手,小指竖起来。
他也伸出手,小指和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念。
“一百年不许变。”他跟着念。
松开手后,她拉着他的手腕,走进图书馆。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脚步声。他们走到靠窗第二排,那个他们第一次见面的位置。她把包放在椅子上,搭扣“叮”的一声,3200赫兹。她坐下来,从包里拿出那本橘色的《飞鸟集》,翻开。
他也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今天要看的书。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本《飞鸟集》上,落在她的手指上。她的手指在翻书,小指微微翘起,翘起的角度15度,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他看着她,忽然开口:
“初念。”
她抬头,看着他。
“嗯?”
“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她想了想,然后摇头。
“什么日子?”
他看着她的眼睛,轻轻说:
“今天是我们认识的第374天。距离你十九岁生日,还有358天。”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宋彭鑫,”她笑得喘不过气,“你真的好可怕。”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笑。
阳光在继续移动,从桌面移到她的脸上,移到她的眼睛里。她的眼睛在阳光里变成了透明的棕色,虹膜的纹理清晰可见,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那颗痣在阳光里变得更浅,但还是那么清晰,在她眼角下方1.8厘米处。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在心里,他把今天存进了那个名为“初念”的文件夹。
九月二十二号,早上八点零三分,图书馆靠窗第二排,阳光色温5200K,照度约3000勒克斯。她穿浅蓝色卫衣,马尾辫,手里拿着豆浆,温度45度。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颗痣向上位移0.2毫米。
她说:“以后每天早上,我们都这样好不好?”
他说:“好。”
他们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这就是未来。
他想要的未来。
他的未来里,全是她。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