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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数字蒸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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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七日,晚上八点二十三分,宋彭鑫坐在自己的房间里。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光斑的宽度约2厘米,长度约1米,色温2700K,照度约10勒克斯。他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色温6500K,照度约50勒克斯。
面前的书桌上,摆着三样东西:那本她送的日历,那个“备份”钥匙扣,还有那张从门缝里找到的纸条。纸条被他用透明胶带贴在桌角,上面的字在屏幕的光里清晰可见:“别怕。遗忘是通往记住的窄门。——初”
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看一遍,心跳就加快一点。
但他今天要做的不只是看纸条。
他要彻底检查一遍,所有关于她的数字痕迹。
手机放在右手边,电脑屏幕上是她的社交账号主页——如果那个页面还能打开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点击刷新。
页面加载了0.3秒,然后弹出一行字:
“该用户不存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他关掉页面,重新搜索她的用户名——念念不忘_chn。
搜索结果为零。
他又试了试她的手机号,她的邮箱,她可能用过的所有昵称。初念,念念,念念不忘,Chu Nian,CNian,念崽,小念——全部没有结果。
什么都没有。
他换了一个平台,她的微博。同样,“该用户不存在”。她的抖音,不存在。她的□□,不存在。她的网易云音乐,她有一个歌单叫“给宋彭鑫的歌”,他记得那个歌单的封面是一张夕阳的照片,是她拍的,那天他们在天台看的夕阳。他搜索那个歌单,不存在。
他打开微信,翻到置顶的那个对话框。
对话框还在,头像还在——那张她穿着白裙子站在阳光下的照片。但当他点进去,里面的消息只剩最后一条他发的:“初念,不管你在哪儿,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记得你。我是你的备份盘。永远不会格式化。”
前面所有的消息,所有的语音,所有的表情包,所有的照片,全部消失。
只剩下这一条。
像一座孤岛。
他往上翻,翻到顶,翻到底,全都是空白。但那个对话框还在,头像还在,名字还在——念念不忘。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照片里,她穿着白裙子,站在阳光下,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左眼下方那颗痣清晰可见。这张照片是他拍的,去年九月,他们刚开学的时候,在校园里的一棵梧桐树下。他记得那天的天气,阳光色温约5500K,照度约80000勒克斯,她站在树荫里,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身上。她让他拍一张,他拍了三张,选了最好的一张发给她。她看了之后说“拍得真好,我要拿来当头像”。
他记得那张照片的每一个像素。
但现在,他点开那张头像,想放大看。
系统提示:“图片加载失败。”
他刷新,重新加载,还是失败。他长按头像,选择保存到手机——保存成功。但当他打开相册,找到那张刚保存的图片,却只看见一片灰色的影子。
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有人站在那里,但什么细节都没有。
他盯着那片灰色,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打开自己的相册,翻到那个名为“初念”的文件夹。
文件夹还在,但里面所有的照片,都变成了同样的灰色影子。
一共三百七十四张。他记得每一张的拍摄时间、地点、她当时的表情。第一张,去年九月十五号,大学报到那天,她站在校门口,笑得那颗痣动了动。第二张,同一天,他们在食堂吃午饭,她嘴角沾了一粒米饭。第三张,九月十六号,图书馆,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阳光照在她脸上。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一直到最后一张,七月十四号,他生日前一天,她发来的自拍,说“明天见”。
三百七十四张,全部变成灰色的影子。
他点开第一张,试图从灰色的影子里辨认出她的轮廓。
没有用。
灰色就是灰色,什么细节都没有。
他点开最后一张,七月十四号那张。照片上应该是一张她的自拍,她应该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睡衣,头发有点乱,睡眼惺忪,但笑得那颗痣动了动。她应该还说了一句话,配的文字是“提前祝我的备份盘生日快乐,明天海洋馆见”。
但现在,只有灰色。
他退出相册,打开云存储。
他记得他把所有照片都备份到了云端,以防手机丢了。他登录云存储账号,找到备份文件夹。
空的。
所有备份都消失了。
他又打开电脑,检查硬盘里的备份。他有一个专门的文件夹,叫“初念”,里面不仅有照片,还有她发过的所有语音,她唱过的歌,她写过的文字。
他打开那个文件夹。
空的。
连文件夹的名字都没了。只剩下一个空目录,名字是默认的“新建文件夹”。
他愣在那里,手指放在鼠标上,一动不动。
电脑的风扇在转,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频率约200赫兹。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色温6500K,有点刺眼。他看着那个空文件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还有备份。
他有一个移动硬盘,专门用来备份所有重要数据。那个移动硬盘放在抽屉里,里面应该有完整的备份——所有照片,所有聊天记录,所有关于她的一切。
他猛地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移动硬盘。
硬盘是黑色的,金属外壳,尺寸约10乘7乘1厘米,重量约150克。表面有些划痕,最长的一条约3厘米,是上次不小心摔的。他接上电脑,打开硬盘,找到备份文件夹。
空的。
和电脑上一样,所有关于她的数据都消失了。
他把硬盘拔下来,又插上去,重新打开。还是空的。
他盯着那个空文件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塌陷。
他开始回忆最后一次备份是什么时候。应该是七月十号左右,她发了几张新的照片,他顺手备份了。那些照片是他们在公园拍的,她坐在长椅上吃棉花糖,糖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但现在,那些照片都没了。
所有数字痕迹,都消失了。
像被一只巨大的橡皮擦,轻轻擦去。
连橡皮屑都没留。
他放下移动硬盘,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她的号码还在。备注是“念念不忘”,号码是138****5678。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然后他拨了过去。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开微信,找到他们的共同好友。
高三同学群里,有四十多个人。他记得她和其中几个关系不错,尤其是她的同桌李雨桐,还有前后桌的周晓晓、王浩。她们一起吃过饭,一起逛过街,一起在晚自习后偷偷点奶茶。
他点开李雨桐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
“雨桐,你还记得初念吗?”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
他心跳加快,从每分钟72下升到88下。
然后消息来了:
“初念?谁啊?不认识。你是不是发错人了?”
他愣住。
他又发了一条:
“你的高中同桌,坐你旁边的,高三一年都坐你旁边。左眼下面有颗痣,扎马尾,笑起来特别好看。”
李雨桐回复得很快:
“宋彭鑫,你是不是记错了?我高三同桌是周晓晓啊,什么时候换过人?初念?没听过这个名字。”
周晓晓。
他的记忆里,周晓晓是坐在李雨桐后面的,不是同桌。但李雨桐说周晓晓是她同桌。
谁的记忆是对的?
他是超忆症,他的记忆不会错。但如果李雨桐也记得很清楚,那——
他打开和周晓晓的对话框。
“晓晓,你记得初念吗?”
周晓晓的回复更快:“不认识。谁啊?”
他又问了王浩,问了其他几个同学。
“初念?不认识。”
“没听过。”
“我们班有这个人吗?”
“宋彭鑫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哈哈哈你是不是做梦了?”
没有一个人认识她。
没有一个人记得她。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的记忆还在播放。她坐在教室里,和李雨桐说话,和周晓晓笑,和王浩争论一道数学题。那些画面那么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在。
可是,那些画面里的人,都不记得她。
他睁开眼睛,拿起那本日历,翻到她画的那些页。
八月二十一,两个小人手牵手,一个“记忆云盘(宋)”,一个“离线模式(初)”,旁边写着“加载中……99%”。那页还在,画还在,字还在。
他摸了摸那页纸。纸的质感是普通的日历纸,有点薄,有点糙,边缘有细微的纤维。画是用黑色水笔画的,线条流畅,和她平时的笔迹一样。那两个字“加载中”写得有点歪,因为当时她趴在桌上写的。
这些是实物。
这些还在。
他又看了看那张从门缝里找到的纸条。“别怕。遗忘是通往记住的窄门。——初”
这张纸条也还在。
这些实物证明她存在过。
可是,所有数字化的东西,都消失了。
他想起她毕业夜说的话:“如果世界格式化了我,你就是恢复密钥。”
现在,世界真的格式化她了。
所有数字记录都被清除了。所有人的记忆都被删改了。只有他,这个备份盘,还记得。
但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只有他?
他想起纸条上的话:“遗忘是通往记住的窄门。”
也许,她的消失不是被动的,是主动的。也许,她选择了被遗忘,为了通过那扇窄门,为了记住他。
可是,记住他需要被遗忘吗?这逻辑不通。
除非——除非她需要先被世界遗忘,才能以另一种方式存在。
以什么方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他是唯一记得她的人。
他是最后的备份盘。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夜景很熟悉。对面的居民楼,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楼下的小区花园,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长椅。远处的街道,偶尔有车驶过,车灯一闪而过。
他想起她说过,她喜欢看夜景。每次来他家,都会站在窗边看一会儿。她说,从高处看下去,所有的灯光都像星星,很漂亮。
他站在她站过的地方,看着那些“星星”。
她在哪一颗星星下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坚持下去。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还要等多久,他都要记住她。
因为他是她的备份盘。
永远不会格式化。
他回到书桌前,坐下。
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那个空文件夹。他关掉文件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初念”。
搜索结果:约0个。
他又输入她的手机号,她的生日,她的学校。
都没有。
他试着搜索“遗忘是通往记住的窄门”这句话。
搜索结果出来了,但都是些不相关的内容。有关于宗教的,有关于哲学的,有关于心理学的,但没有一条和她有关。
他关掉浏览器,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然后他开始打字。
“初念,女,十八岁。初次见面:去年九月十四日,下午两点十五分,图书馆靠窗第二排。声音频率438赫兹,左眼下方1.8厘米处有一颗痣,直径1.5毫米,笑起来向上位移0.2毫米。身高约162厘米,体重约48公斤。最喜欢的颜色:浅蓝色。最喜欢的食物:草莓、豆沙包、煎饼果子加两个蛋。最喜欢的书:《飞鸟集》。最喜欢的歌:《后来》,虽然唱跑调。最喜欢的电影:《寻梦环游记》,看一次哭一次。最喜欢说的话:‘宋彭鑫,你又记这个?’”
他打着打着,手停住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在写什么?
他在写她的档案。
像一个备份盘,把数据重新录入。
他继续打字。
“第一次牵手:去年九月十五日,天台,夕阳西下。她的手心温度36.5度,脉搏78下每分钟。第一次拥抱:同一天,她靠在他肩膀上,头发的气味是雨后梧桐叶和极淡的樱花。第一次接吻:没有。他们还没有接过吻。”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
“她说过的话:‘你是我的备份盘。’‘如果世界格式化了我,你就是恢复密钥。’‘记住我。’‘别怕。遗忘是通往记住的窄门。’‘下一个生日,换我记住你。’”
“她做过的事:画了一个删除键,画了两个小人,画了一整本日历。她转笔的节奏是1.8秒一个周期,紧张时缩短到1.5秒。她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2度。她哭的时候眼泪流过脸颊的速度是每秒0.5厘米。”
“她存在过的证明:一本日历,一个钥匙扣,一张纸条,还有我。”
打完最后一个字,他看着屏幕,很久很久。
然后他保存文档,命名为“备份”。
他想了想,又复制了一份,存到云端,存到移动硬盘,存到U盘。他把U盘挂在钥匙扣上,和那个“备份”钥匙扣一起。
这样,就算电脑坏了,手机丢了,他还有这些备份。
他永远不会让她彻底消失。
窗外的路灯熄了一盏,因为时间太晚。色温2700K的光消失了,那片区域陷入黑暗。
但他没有关灯。
他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那些字。
那些字,是她的存在证明。
是她的备份。
是他最后的防线。
凌晨三点,他终于累了。
他趴在桌上,头枕着手臂,闭上眼睛。
脑海里还在播放那些记忆。一帧一帧,清晰如昨。
她问他“这里有人吗”,438赫兹。
她靠在他肩膀上,心跳78下。
她在错题本上画删除键,说“那你当我的外接硬盘”。
她抓着他的手腕,掌心滚烫37.2度,说“你是我的备份盘”。
她送他那本日历,画了两个小人,说“等开学就100%”。
她在城西公交站失约,电话从无人接听到关机。
她的家变成别人的家,没有人记得她。
她的座位空着,花名册上没有她的名字。
她的照片全部消失,只剩灰色的影子。
她的聊天记录清空,只剩最后一条他发的。
她的社交账号不存在,共同好友都不认识她。
她像被一只巨大的橡皮擦,从世界轻轻擦去。
连橡皮屑都没留。
但那些记忆还在。
他的记忆还在。
他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桌上的那张纸条。
“别怕。遗忘是通往记住的窄门。”
他在心里说:初念,我不怕。我会记住你。我会一直记住你。直到你回来,直到你记住我。
然后他重新趴下,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扇门前。门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门那边有光,很亮,看不清是什么。
她站在门边,回头看他。
她穿着白裙子,左眼下方那颗痣清晰可见。她对他笑,笑得那颗痣向上位移0.2毫米。
她说:“宋彭鑫,进来。”
他想进去,但门太窄,他进不去。
她又说:“你忘了什么。”
他问:“忘了什么?”
她说:“你忘了忘记。”
他愣住了。
她说:“要想通过这扇门,你必须先忘记一些事情。”
他问:“忘记什么?”
她说:“忘记我。”
他摇头:“不可能。我不会忘记你。”
她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
她说:“那你就永远也进不来。”
然后她转身,走进那道光里。
他想追,但门关上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色温约5000K,照度约500勒克斯。他趴在桌上,手臂已经麻了,神经传导速度变慢,触觉阈值升高,他花了十几秒才恢复对右臂的控制。
他坐起来,看着桌上的那张纸条。
“别怕。遗忘是通往记住的窄门。”
梦里的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要想通过这扇门,你必须先忘记一些事情。”
忘记她?
不可能。
他宁愿永远站在门外,也绝不会忘记她。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十五分。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他心跳加速,打开看——
是母亲发的:“今天回家吃饭吗?”
不是她。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那本日历,翻到今天——七月十八日。
那一页还是空白的。
他拿起笔,在上面写下:
“第四天。备份完成。数字世界没有她了。但我还有。等九月十五。”
写完,他把日历放回枕头旁边,站起来,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昨天更差。眼窝深陷,黑眼圈更重了,长度约3厘米,宽度约1厘米,颜色从青灰变成深紫。嘴唇干裂,上唇有三道裂纹,下唇也有两道。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翘起来,角度约60度。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水温约18度,刺激感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宋彭鑫,你不能垮。你是备份盘。你垮了,她就彻底消失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点点头。
他擦干脸,走出卫生间,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
今天,他要去大学。
那个他们一起报到、一起上课的地方。
也许那里,会有人记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