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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七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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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八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宋彭鑫坐在自己的房间里。
他没有去成大学。
下午出门的时候,他刚走到公交站,一阵剧烈的眩晕突然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公交站牌、等车的人、远处的红绿灯,全都像被扔进洗衣机里一样疯狂转动。他扶住站牌的柱子,蹲下来,闭着眼睛等眩晕过去。但眩晕过去之后,紧接着是恶心,胃里的东西往上涌,他趴在垃圾桶边吐了五分钟。
然后他回家了。
现在他坐在书桌前,面对着那台电脑。电脑屏幕是黑的,他不想打开。桌上那本日历翻在七月十八日那一页,空白的。他还没有写今天的记录。
不是不想写。
是写不出来。
因为他脑子里正在播放一场电影。
一场关于她的电影。
从九月十四号开始,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声音,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里自动播放。不是他主动回忆,是它们自己涌出来,像开闸的洪水,根本挡不住。
图书馆,她问他“这里有人吗”,438赫兹。她坐下,帆布包的搭扣磕在椅背上,3200赫兹。她翻书,翻了七页才停下来,每一页停留4秒。她转笔,周期1.8秒。她默念,唇形m-a,那是“念”字的开始。
天台,她靠在他肩膀上,心跳78下。她指着他的名字说“三个金像锁链”,她说“记得太多是诅咒”。他说“对你,是唯一的誓言”。她的手心温度36.5度,脉搏78下,持续了十七分钟。
高三教室,她在错题本上画了一个删除键,旁边写“专删你看到的我的糗态”。她转着笔说“那你当我的外接硬盘”,小指翘起15度。她的耳朵尖红了,从耳垂开始,蔓延到整个耳廓,持续3秒,最红的时候RGB值255,200,200。
毕业夜,KTV走廊尽头,她抓着他的手腕,掌心滚烫37.2度,脉搏98下。她说“你是我的备份盘。如果世界格式化了我,你就是恢复密钥”。背景是跑调的情歌,《朋友》,唱跑了两个半音。她说完之后眼眶红了,水光在眼睛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八月二十一,她家,她送他那本日历,画了两个小人。她站在阳光里,笑着说“等开学了,我们一起走进大学校门的那一刻,就变成100%了”。她的左眼下方那颗痣,在阳光里是浅棕色的,直径1.5毫米,笑起来向上位移0.2毫米。
九月十五,大学报到,她十九岁生日。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校门口,对他挥手。她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100%了”。她拉着他走进校园,手心温度36.5度,脉搏78下。她指着那棵梧桐树说“以后我们每天在这棵树下见面好不好”。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一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六月。
每一天都有记忆。
每一天都有她。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浪接一浪,根本停不下来。他试图闭上眼睛,但闭上眼睛之后画面更清晰。他试图想点别的,但别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的画面冲走了。
他开始头痛。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胀痛,在太阳穴附近,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按着。但很快,胀痛变成刺痛,刺痛变成钝痛,钝痛变成一种无法形容的撕裂感。他的太阳穴像被两个电钻同时钻着,钻头在骨头里旋转,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真的,是他脑子里想象出来的。但太真实了,真实到他几乎能听见钻头的频率——约8000赫兹,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
他用手按住太阳穴,用力按,想用压力对抗疼痛。但没用。电钻还在钻,越来越深,越来越快。
他站起来,想去找止痛药。但刚站起来,一阵眩晕袭来,眼前的房间开始旋转。书桌、床、窗户、门,全都转起来,越转越快。他伸手去扶书桌,但没扶住,整个人摔在地上。
膝盖撞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频率约500赫兹,持续0.1秒。疼痛从膝盖传来,但他顾不上,因为头更痛。
他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板。地板很凉,温度约24度,比他的体温低12度。凉意从额头传进来,稍微缓解了一点头痛,但只有几秒。
然后电钻又开始了。
这一次是两个变成四个。左边太阳穴两个,右边太阳穴两个。四个电钻同时钻,转速更快,声音更响。他感觉头骨要被钻穿了,脑浆要从裂缝里流出来。
他开始呕吐。
胃里的东西往上涌,他来不及爬起来,就趴在地上吐了。吐出来的是中午吃的面条,还有下午喝的粥,混在一起,酸臭味弥漫开来。他吐完一波,刚喘口气,下一波又来了。连续吐了三次,吐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有胃酸,苦苦的,涩涩的,灼烧着食道。
他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板,嘴里是胃酸的苦味,脑子里是四个电钻在钻。
但记忆还在播放。
停不下来。
438赫兹。1.5毫米。0.2毫米。78下。36.5度。3200赫兹。15度。1.8秒。0.3秒。2.4秒。3.3秒。0.8秒。37.2度。98下。99%。100%。
这些数字像弹幕一样在脑海里飘过,每飘过一个,就有一幅画面跟着出现。她笑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生气的样子,她发呆的样子,她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她咬着笔头思考的样子,她回头看他时眼睛亮亮的样子。
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重叠在一起,变成一片刺眼的白光。
他闭上眼睛,但白光还在。
他捂住耳朵,但声音还在。
他蜷缩成一团,像婴儿在子宫里那样,但痛苦还在。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如果死能停止这些记忆,他愿意死。
但他死不了。
因为他是超忆症。他会一直记得,一直痛苦,一直播放,直到身体彻底崩溃。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钻的声音慢慢变小了。
不是停了,是小了。从四个变成两个,从两个变成一个。转速也慢了,从每分钟一万转降到五千转,再降到一千转。声音也从8000赫兹降到4000赫兹,再降到2000赫兹。
最后,只剩下隐隐的钝痛。
他睁开眼睛。
眼前的景象还是那个房间,书桌,床,窗户,门。没有旋转,没有重叠,一切都静止着。
他趴在地上,脸侧着,能看到书桌的腿。书桌腿是木质的,深棕色,表面有细微的划痕。最靠近他的一条划痕长约3厘米,宽约0.3毫米,是上次搬桌子时留下的。他盯着那条划痕,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爬起来。
膝盖疼,手肘疼,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他扶着书桌,慢慢站起来,坐在椅子上。
地上有他吐的东西,酸臭味飘上来。他看着那滩污秽,愣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去找拖把。
拖把在卫生间,他拿过来,把地上拖干净。拖地的动作很机械,一下,一下,频率约每秒一次。拖把沾了水,在地板上留下湿痕,湿痕的宽度约30厘米,持续约三分钟才会干。
拖完地,他把拖把放回卫生间,然后走回书桌前,坐下。
电脑屏幕还是黑的。他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
时间显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他盯着那个时间,算了一下。他摔在地上大概是十一点五十分左右,到刚才拖完地,一共一个半小时。这一个半小时里,他经历了什么?电钻,呕吐,眩晕,濒死感。
他把这些记下来。
然后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打字。
“七月十八日,深夜,超忆症反噬。”
“症状:头痛,四个电钻同时在太阳穴钻的感觉。眩晕,房间旋转,站不稳。呕吐,三次,最后一次是胃酸。濒死感,想死但死不了。”
“触发因素:关于她的记忆自动播放,停不下来。438赫兹、1.5毫米、0.2毫米、78下、36.5度——这些数字反复出现,和‘她不存在’的现实疯狂冲撞。”
“结果:身体几乎崩溃。但没死。只是更清楚地意识到,我是最后的备份盘。”
打完这些字,他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本日历,翻到今天——七月十八日。那一页还是空白的。他拿起笔,在上面写下:
“第五天。超忆症反噬。差点死掉。但没死。继续等九月十五。”
写完,他把日历放回原处。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
笔记本是牛皮纸封面的,16开,厚度约1厘米,一百页。这是他之前准备用来记笔记的,但一直没用。现在,他需要它。
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开始写。
“初念档案。备份副本。防止备份盘崩溃后的最后防线。”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写。
“一、基本信息。”
“姓名:初念。”
“性别:女。”
“年龄:十八岁(去年九月十五日满十九岁,但那是去年的事了,现在应该是十九岁。如果她还在的话。)”
“身高:约162厘米(目测,误差±1厘米。)”
“体重:约48公斤(目测,误差±2公斤。)”
“血型:未知。但她说过她小时候生过一次病,输血过,O型血的可能性大。”
“生日:九月十五日。处女座。”
“学校:XX大学文学院(如果她存在的话。)”
他写着写着,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害怕。
他害怕什么?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忘了她。害怕这个笔记本也变成空白。害怕连最后的备份盘也崩溃。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二、外貌特征。”
“眼睛:棕色,虹膜边缘有一圈更深的棕色,像树的年轮。上睫毛左边23根,右边21根。下睫毛左边9根,右边8根。”
“痣:左眼下方1.8厘米处,直径1.5毫米,浅棕色带一点红调,笑起来被颧骨顶起来,向上位移0.2毫米。”
“头发:黑色,发尾微微自然卷,卷曲的弧度约30度。扎马尾的时候,马尾长度约25厘米,甩动幅度约15度。”
“耳朵:耳垂有极小的耳洞,几乎闭合,是小时候打的。耳廓形状标准,对耳轮清晰。”
“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整齐,甲床淡粉色,甲半月清晰。右手小指有一道极细的疤痕,长约0.8厘米,宽约0.5毫米,是小时候被纸划伤的。”
“声音:438赫兹,比标准音A低两赫兹。笑的时候基频约500赫兹,持续2.3秒左右。哭的时候声音会哑,频率下降约50赫兹。”
“气味:雨后梧桐叶和极淡的樱花混合,还有一点点纸张的墨香。出汗的时候会有淡淡的咸味,但不破坏原有的气息。”
“温度:手心36.5度,偶尔会高到37.2度(喝酒、紧张、兴奋时)。额头36.8度,脸颊36.6度,嘴唇36.2度。”
“心跳:静息时78下每分钟,紧张时可达98下,睡着时降到70下左右。”
他写完这些,手已经抖得厉害。他放下笔,握紧拳头,等颤抖过去。
然后他继续写。
“三、习惯动作。”
“转笔:周期1.8秒,顺时针转一圈,落在中指和食指之间,停顿0.3秒,然后逆时针转回来。紧张时周期缩短到1.5秒,放松时延长到2秒。成功率约90%,掉笔时会有轻微皱眉,然后捡起来继续转。”
“小指翘起:写字或拿东西时,右手小指会微微翘起,角度约15度。”
“默念:看书时会无意识地动嘴唇,唇形m-a,是‘念’字的开始。”
“敲桌子:思考时会用手指敲桌面,节奏是哒——哒哒——哒——哒哒。那是德彪西《月光》的第三小节。”
“按笔:从包里掏笔的时候,会按动两次,然后补按半下,是习惯性确认。”
“翻书:随便翻翻的时候,会翻七页才停下来。认真看的时候,每页停留约4秒。”
“喝水:喝水时会先抿一小口,然后停顿0.5秒,再喝第二口。第二口会比第一口大,约占整口的60%。”
“吃东西:吃橘子会先闻一下,然后掰开,先吃一半,再吃另一半。吃草莓会先咬尖,再咬屁股,最后吃中间。吃豆沙包会先咬一口看馅儿在哪儿,然后从馅儿最多的地方开始吃。”
他写着写着,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他想笑的表情。
因为写这些的时候,她好像又回来了。就在他面前,转着笔,敲着桌子,小指翘起15度,偶尔回头看他一眼。
但只是好像。
他抬起头,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低下头,继续写。
“四、她说过的特殊的话。”
“‘这里有人吗?’——第一次见面,438赫兹。”
“‘三个金像锁链,记得太多是诅咒。’——天台,指着他的名字。”
“‘对你,是唯一的誓言。’——他握住她手指时说的,虽然是他在说,但这是她引发的。”
“‘那你当我的外接硬盘,我记不住的你帮我记。’——高三教室,画删除键的时候。”
“‘你是我的备份盘。如果世界格式化了我,你就是恢复密钥。’——毕业夜,KTV走廊尽头。”
“‘等考上同一所大学,我要在你脑子里装个删除键。’——高考前,具体日期忘了,但话记得。”
“‘想看鱼怎么用七秒记住一生。’——他十八岁生日前一天,约海洋馆的时候。”
“‘别怕。遗忘是通往记住的窄门。’——门缝里的纸条。”
“‘下一个生日,换我记住你。’——时间胶囊里的纸条。”
他写完这些,停下来,看着那两行纸条的内容。
“遗忘是通往记住的窄门。”
“下一个生日,换我记住你。”
这两句话之间有什么关系?
她说的“下一个生日”,是她的生日还是他的生日?她的生日是九月十五,已经过了吗?不对,去年九月十五他们一起报到,那是她十九岁生日。下一个生日,应该是今年的九月十五,她二十岁生日。
还有两个月。
他要等两个月。
他拿起笔,继续写。
“五、她做过的特殊的事。”
“1. 在图书馆第一次坐在他对面,问他‘这里有人吗’。”
“2. 在天台靠在他肩膀上,第一次亲密接触。”
“3. 在错题本上画了一个删除键,建立了‘外接硬盘’理论。”
“4. 毕业夜抓着他的手腕,说了‘备份盘’的话。”
“5. 送了他一本日历,每天画涂鸦。”
“6. 送了他一个钥匙扣,上面刻着‘备份’。”
“7. 和他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
“8. 和他一起报到,一起逛校园。”
“9. 约他海洋馆,然后失约。”
“10. 留下两张纸条,证明她存在过。”
他写完这十条,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第九条和第十条之间,有一天的空白。
七月十五号,她失约。七月十六号,他找到第一张纸条?不对,第一张纸条是七月十七号在门缝里找到的。七月十六号他在她家楼下,找到的是空荡荡的房间和陌生的人。
那七月十五号到七月十七号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两天里,她从世界消失了。
他继续写。
“六、他们一起做过的事。”
“图书馆看书:无数次。靠窗第二排,她看《飞鸟集》,他看物理。”
“天台看星星:无数次。他记得每一次的星星位置,尤其是织女星。”
“一起吃橘子:很多次。她会把橘子皮和他的码在一起。”
“一起等公交:很多次。她会在公交车来的时候拉着他跑。”
“一起看电影:一次,《寻梦环游记》,她哭了三次。”
“一起逛公园:三次。她买棉花糖,糖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起吃饭:无数次。她喜欢吃他碗里的菜,他也吃她碗里的。”
“一起过生日:一次。他十八岁生日,她失约了。她十九岁生日,他们一起报到。”
他写完这些,笔停了。
他想起那个失约的生日。
七月十五号,城西公交站,他从早上七点五十二分等到晚上七点。蝉鸣嘶哑,梧桐树影,秒针一格一格爬过表盘。她没来。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失约。
也是最后一次。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但一闭眼,画面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电钻,是走马灯。那些画面一帧一帧闪过,从九月十四号到七月十四号,一共三百零四天,每一天都有她。
他睁开眼睛,画面消失。
他闭上眼睛,画面又出现。
他睁开,闭上,睁开,闭上。像在玩一个无聊的游戏,但游戏规则是他必须睁开眼睛,因为闭眼太痛苦。
他干脆不闭了,就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吊灯,长度约1.2米,最宽处约1毫米。他盯着那道裂缝,数着它有多少个拐弯,多少个分叉。一共三个拐弯,两个分叉。
数完裂缝,他又数吊灯上的灰尘。吊灯是圆形的,直径约40厘米,上面有十二个灯泡,其中两个不亮了。灰尘集中在灯罩的边缘,厚度约0.3毫米,面积约15平方厘米。
数完灰尘,他又数窗外的星星。城市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星,只有三颗,最亮的那颗是织女星,位置偏西,高度角约30度。
数完星星,他实在没什么可数的了。
他又拿起笔,继续写。
“七、她存在过的证明。”
“1. 日历一本,有她画的涂鸦。”
“2. 钥匙扣一个,上面刻着‘备份’。”
“3. 纸条一张,写着‘别怕。遗忘是通往记住的窄门。——初’。”
“4. 记忆一份,在他脑子里,永久保存。”
他写完最后一条,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他的记忆也消失了,那这些证明还够吗?
日历可能会丢,钥匙扣可能会掉,纸条可能会烂。但只要有这些文字,只要有人读到这些文字,就知道曾经有一个叫初念的女孩存在过。
可是,如果连这些文字也没人读呢?
如果他也消失了,那她就彻底消失了。
他握紧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加了一句:
“如果你读到这些,请记住她。她叫初念,左眼下方有一颗痣,笑起来左边比右边高2度,声音438赫兹,心跳78下。她喜欢吃草莓和豆沙包,喜欢看《飞鸟集》,喜欢在夕阳下看星星。她说过,如果世界格式化了她,我是恢复密钥。但她也说过,下一个生日,换她记住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我会等到九月十五号。如果九月十五号之后,我还是没有找到她,那我希望你能记住她。哪怕只有一个人记得,她就没有真正消失。”
他写完这些,放下笔,看着那一页。
字迹有点潦草,因为手在抖。但每一个字都能看清,每一个信息都准确。
这是他留给世界的遗产。
如果他不在了,这个笔记本就是她的墓碑。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那本日历旁边。两个本子并排,一个记录了他们的过去,一个记录了她的存在。
窗外开始发白了。
凌晨五点,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从深紫色变成灰蓝色,色温逐渐升高。路灯熄了,最后一盏在他窗外,熄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声,频率约180赫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晨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有点暖。色温约4500K,照度约200勒克斯。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逐渐亮起来的街道,看着偶尔驶过的早班车,看着早起锻炼的老人。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他来说,每一天都一样。
都是等待的一天。
等九月十五号。
等那个“下一个生日”。
等她回来记住他。
他站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直到阳光照满整个房间,直到楼下开始有小孩的嬉闹声。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坐下。
他把那本笔记本拿起来,翻开第一页,看着自己刚写的那些字。
“初念,如果你是世界删除的数据,我就是那个倔强的回收站。”
他读了三遍。
然后他在后面加了一句:
“永远不会清空。”
写完,他把笔记本放回原处,和日历、钥匙扣、纸条放在一起。
那些东西,是他的一切。
是她存在过的证明。
也是他活下去的理由。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十五分。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他心跳加速,打开看——
是天气预报:“今天多云,最高气温34度,最低气温26度。”
不是她。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阻止那些画面。
因为那些画面,是他现在唯一拥有的东西。
那些画面里,她还活着。
她还在图书馆靠窗第二排,问他“这里有人吗”。
她还在天台上靠在他肩膀上,心跳78下。
她还在高三教室里转着笔,小指翘起15度。
她还在毕业夜的走廊里抓着他的手腕,掌心滚烫37.2度。
她还在八月二十一的阳光下,送他那本日历。
她还在九月十五的校门口,对他挥手说“100%”。
她还在。
在他脑子里。
永远在。
他闭着眼睛,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他想笑的表情。
因为那些画面,是他唯一的光。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进房间,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孤单。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有她。
即使只是记忆里的她。
即使全世界都忘了她。
即使数字世界把她擦得干干净净。
但他还记得。
他是最后的备份盘。
永远不会格式化。
七月十九日,凌晨六点二十三分,宋彭鑫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她又出现了。
她站在那扇窄门前,回头看他。她穿着白裙子,左眼下方那颗痣清晰可见。她对他笑,笑得那颗痣向上位移0.2毫米。
她说:“宋彭鑫,我等你。”
他问:“等什么?”
她说:“等你忘记我。”
他摇头:“我不会忘。”
她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
她说:“那你就永远等不到我。”
然后她转身,走进那扇门。
他想追,但门关上了。
他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门那边传来。
438赫兹。
她说:“记住我。”
他说:“永远。”
然后他醒了。
窗外阳光明媚,照在他脸上。他趴着,手臂已经麻了。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桌上的那本笔记本。
封面上的字:“初念档案。备份副本。”
他拿起笔,翻开最新的一页,写下:
“第十九天。梦见她在窄门那边。她说‘记住我’。我说‘永远’。继续等九月十五。”
写完,他把笔放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洗脸,刷牙,换衣服。
今天,他要再去一次大学。
也许那里,会有人记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