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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七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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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日,凌晨三点十七分,宋彭鑫坐在书桌前,面前堆着一摞稿纸。
稿纸是那种最普通的A4打印纸,五百张一包,他买了三包。现在第一包已经用掉了一半,二百多张纸散落在桌上、地上、床上,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黑色水笔到蓝色圆珠笔,从正面写到反面,有的纸张甚至写了三四层,因为没地方了,只能在空隙里继续填。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台灯亮着,色温2700K,照度约300勒克斯。灯光照在稿纸上,那些字像蚂蚁一样爬行,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他坐在灯光里,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右手还在写,机械地写,停不下来。
他已经写了整整两天。
从七月十八号深夜开始,他就没有离开过这张书桌。饿了就吃几口饼干,渴了就喝几口水,困了就用冷水洗脸,然后继续写。他没有睡过觉,因为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那些画面比清醒时更汹涌,更清晰,更难以承受。所以他不睡了,用书写来对抗记忆的反噬。
写什么?
写她。
写初念。
写关于她的一切。
他写第一次见面时的阳光角度。九月十四日下午两点十五分,太阳高度角约45度,方位角西偏南20度,阳光从图书馆落地窗照进来,在第三排书架的金属边框上折出一道细长的光痕。光痕的长度约1.2米,宽度约2厘米,色温约5500K。她站在光里,逆光,轮廓模糊,但左眼下方那颗痣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他写她吃橘子时汁水溅到手背的瞬间。那是去年十月,高三教室,她带来一个橘子,剥开,掰下一瓣放进嘴里。汁水太足,溅了一滴在她右手手背上,位置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面积约0.3平方厘米。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伸出舌头舔掉,舔的时候嘴角弯着,左边比右边高2度。舔完之后她说“好甜”,然后把剩下的半瓣递给他。
他写她转笔的角度。那支黑色的按动式笔,笔帽上有牙印,牙印的深度约0.3毫米,间距约0.5厘米,是她紧张时咬的。笔绕拇指转一圈,到达最高点时笔杆与水平面的夹角约30度,然后下落,落在中指和食指之间,停顿0.3秒,再反向转回来。一个完整的周期1.8秒,紧张时缩短到1.5秒,放松时延长到2秒。掉笔的时候,她会微微皱眉,眉头皱起的深度约1毫米,持续0.5秒,然后弯腰去捡。
他写她靠在他肩膀上时的心跳。那是九月十五日黄昏,旧教学楼天台,夕阳西下,色温从5500K降到2200K。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头发的气味是雨后梧桐叶和极淡的樱花,还有一点点汗味,因为爬了七层楼。她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一下。他数了,每分钟78下,持续了十七分钟。十七分钟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的心跳也很快”。他说“嗯”。她说“是因为我吗”。他没有回答,但他的心跳从68下升到了82下。
他写她说话时的呼吸。438赫兹的声音从她的声带发出,气流通过声门,振动声带,产生基频,然后经过口腔和鼻腔的共鸣,形成 harmonics。他说过,她的声音比标准音A低两赫兹,所以她唱歌的时候可能需要降半个调才能跟伴奏合上。她听了之后说“那你要陪我练歌”,他说“好”。但她从来没有练过,因为她唱歌跑调。
他写她哭的时候眼泪流过的轨迹。那是毕业夜,KTV包厢,他们合唱《再见》,她唱着唱着就哭了。眼泪从左眼流出,滑过眼角那颗痣,滑过脸颊,滑过嘴角,最后滴在地上。泪水的折射率约1.33,温度约34度,盐度0.9%,pH值弱酸性。泪水流过皮肤的速度是每秒0.5厘米,在脸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持续约3秒才蒸发。她哭的时候鼻翼翕动,频率约每秒2次,嘴唇微微发抖,抖动的幅度约1毫米。
他写她笑的时候那颗痣的位移。她笑的时候,颧骨会顶起来,把那颗痣向上推,位移0.2毫米。位移的幅度和笑容的强度成正比,她真正开心的时候,位移能达到0.3毫米,假笑的时候只有0.1毫米。他能分辨出来,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
他写她生气的样子。有一次,他忘了她说过的一件事——其实是没忘,是他故意不说,想看她生气。她皱着眉,嘴巴撅起来,撅起的幅度约1.5厘米,持续了五秒。然后她说“宋彭鑫,你故意的”,他说“是”。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那颗痣位移0.2毫米。
他写她发呆的样子。图书馆,她看着窗外,瞳孔微微放大,呼吸频率从每分钟16次降到12次,心跳从78下降到70下。她发呆的时候,右手会无意识地转笔,但转得很慢,周期延长到2.5秒,有时候会停住。她发呆的时间平均是3分47秒,最长的一次是6分12秒,那天她看的是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晃动。
他写她睡觉的样子。有一次晚自习,她太困了,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侧着,压在手臂上,嘴唇微微张开,呼吸频率约14次每分钟,心跳约70下。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她的头发散在桌上,有几缕垂到地上。他看了她很久,把她睡觉的样子记下来,每一个细节。
他写她走路的样子。步幅约55厘米,步频每分钟110步,速度约每秒1米。走路的时候,马尾辫会左右晃动,晃动的幅度约15度。她的左脚会稍微内扣一点,内扣的角度约5度,是因为小时候摔过一跤,膝盖留了疤。那道疤在左膝盖上,长约2厘米,宽约0.3厘米,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点。
他写她跑步的样子。高一运动会,她跑八百米,第三名,成绩三分十八秒。她跑步的时候,马尾辫甩得更厉害,晃动的幅度约30度。她的呼吸频率升到每分钟40次,心跳升到180下。冲线之后,她弯着腰喘气,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滴在地上,很快被蒸发。她抬头看见他在看台上,对他笑了笑,笑得那颗痣位移0.2毫米。
他写她写字的样子。她的字迹有点潦草,但刻意想写工整的时候会很认真。她写“初”的时候,那个“刀”字的起笔会有一个小小的顿点,是她小学老师教的,一直改不掉。她写“念”的时候,上面的“今”会写得有点歪,下面的“心”会写得很正,因为她说“心要正”。
他写她吃草莓的样子。她会先咬尖,再咬屁股,最后吃中间。她说尖最甜,屁股有点酸,中间最没味道。他问她为什么不一次吃完,她说“这样能吃到三种味道”。他记住这个,每次买草莓都会挑最红的给她。
他写她喝水的样子。她会先抿一小口,然后停顿0.5秒,再喝第二口。第二口会比第一口大,约占整口的60%。她说这是她妈教的,喝水要慢慢喝,不然会呛到。他记住这个,每次提醒她喝水。
他写她穿衣服的习惯。她喜欢穿浅蓝色和白色,因为她觉得这两种颜色干净。她有七件白色T恤,五件浅蓝色卫衣,三条白裙子。她最常穿的是那件米白色的卫衣,因为袖子长,可以盖住半个手背。她说这样有安全感。
他写她戴发卡的样子。她只有三个发卡,一个蓝色的蝴蝶形状,一个粉色的花朵形状,一个黑色的简约款。她最喜欢蓝色的那个,因为他说过好看。那天她第一次戴,问他好不好看,他说好看,她笑了,笑得那颗痣位移0.2毫米。
他写她怕打雷。每次打雷她都会发消息给他,说“打雷了,好可怕”。他会回“没事,我在”。有时候她会打电话过来,让他陪她说话,直到雷声过去。有一次雷特别大,她在电话里哭了,他在电话这头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听着。后来他说“以后每次打雷,我都陪你”。她说“好”。
他写她喜欢的歌。《后来》《那些年》《朋友》《再见》。她唱这些歌都会跑调,但她不在乎。她说“跑调又怎样,开心就好”。他在旁边听着,记下每一个跑调的音高,最高的跑了两个半音,最低的跑了三个半音。
他写她喜欢的电影。《寻梦环游记》《你的名字。》《千与千寻》。她说这些电影都关于记忆和遗忘。她问过他“如果你忘了我怎么办”,他说“我不会忘”。她说“如果世界把我忘了呢”,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也不会忘”。她笑了,笑得眼泪快出来。
他写她说过的话。每一句。从“这里有人吗”到“明天海洋馆见”。一共三千七百四十二句。他记得每一句的上下文,记得她说话时的表情,记得她说话时的呼吸频率,记得她说话时的环境。他把这些都写下来,一句一句,密密麻麻。
他写她做过的每一件事。从第一次见面到失约前一天。一共三百零四天,每天都有事。他把这些事按时间顺序排列,编成一份年表。年表越来越长,从一张纸变成十张纸,变成一百张纸。
他写她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特征,每一个细节。438赫兹,1.5毫米,0.2毫米,78下,36.5度,3200赫兹,15度,1.8秒,0.3秒,2.4秒,3.3秒,0.8秒,37.2度,98下,99%,100%。
他把这些数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写满了一张又一张纸。
但写着写着,他发现问题了。
文字太苍白了。
无论他怎么写,都写不出那些瞬间的万分之一。
他写“阳光角度”,但写不出那一刻阳光照在她脸上的温暖。他写“汁水溅到手背”,但写不出她舔掉汁水时舌尖的粉色。他写“心跳78下”,但写不出那十七分钟里他心里的颤抖。他写“438赫兹”,但写不出那个声音落在他耳朵里时带来的战栗。
文字只是符号。
符号可以描述数据,但描述不了感受。
他想起那些瞬间。
第一次见面,她问他“这里有人吗”,他抬头,看见逆光里的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她的脸在阴影里,但左眼下方那颗痣清晰可见。那一刻他心跳漏了一拍,漏了多久?0.3秒。0.3秒后心跳恢复,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种感觉,怎么写?
他写不出来。
天台,她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像极细的羽毛。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36.5度,和他的一样。她的呼吸一起一伏,节奏和他慢慢同步。那一刻他感觉世界停止了,只有她,只有心跳,只有夕阳。他不敢动,怕一动,这一刻就碎了。
那种感觉,怎么写?
他写不出来。
毕业夜,她抓着他的手腕,掌心滚烫37.2度,脉搏98下。她说“你是我的备份盘”。她说“如果世界格式化了我,你就是恢复密钥”。她说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水光在眼睛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那一刻他想抱住她,想告诉她他不会让世界格式化她。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她握着手腕。
那种感觉,怎么写?
他写不出来。
八月二十一,她送他那本日历。她站在阳光里,笑着说“等开学了,我们一起走进大学校门的那一刻,就变成100%了”。她的眼睛亮亮的,比阳光还亮。他接过日历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指,36.5度,持续0.3秒。那一刻他想,如果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那种感觉,怎么写?
他写不出来。
九月十五,他们一起走进校门。她拉着他的手,手心36.5度,脉搏78下。她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100%了”。她笑,笑得那颗痣位移0.2毫米。那一刻他觉得,过去十八年的孤独,都值了。
那种感觉,怎么写?
他写不出来。
七月十五,城西公交站,他从早上等到晚上。蝉鸣嘶哑,梧桐树影,秒针一格一格爬过表盘。他等的人没有来。那一刻他想,如果时间能倒流,如果能回到昨天,如果能抓住她,如果能——
那种感觉,怎么写?
他写不出来。
他放下笔,看着满屋子的稿纸。
两百多张纸,密密麻麻的字,十几万字。
但这些字加起来,也抵不过她一个眼神。
他开始理解一件事。
有些东西,是数据存不了的。
数据可以存438赫兹,但存不了那个声音带来的心跳加速。数据可以存1.5毫米,但存不了那颗痣在笑容里颤动的瞬间。数据可以存78下,但存不了靠在她肩膀上时那种世界静止的感觉。
数据是冰冷的。
记忆是滚烫的。
他可以用文字记录事实,但记录不了感受。感受太复杂了,太微妙了,太个人了。它藏在每一个瞬间里,藏在每一次心跳里,藏在每一次呼吸里。它是无法量化的,是无法编码的,是无法备份的。
他第一次意识到,超忆症给了他什么。
超忆症给他的不是数据,是那些感受的永存。
他记得的不仅仅是438赫兹,是438赫兹在他心里激起的涟漪。他记得的不仅仅是1.5毫米,是1.5毫米在他眼里定格的样子。他记得的不仅仅是78下,是78下和他心跳重叠时的共振。
这些感受,文字写不出来。
但他必须写。
因为不写,他就要疯了。
那些记忆在脑海里冲撞,撕扯,尖叫。它们需要出口,需要一个容器,需要一个地方安放。如果不把它们写出来,它们会把他撑破,就像上次那样——头痛,呕吐,濒死感。
他需要这个出口。
即使苍白,即使无力,即使只能记录万分之一,他也必须写。
因为这是他的锚。
在这疯狂的、颠倒的、她消失的世界里,书写是他唯一的锚。让他不至于飘走,不至于崩溃,不至于忘记自己是谁。
他重新拿起笔。
继续写。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记录所有事实。他开始记录那些无法记录的——感受,情绪,瞬间。
他写第一次见面时,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的样子。那不是角度,那是光晕,那是她轮廓上的金边,那是她头发上的光点。他写那一刻他心里的声音:这个人,我想记住。
他写天台靠在她肩膀上时,他不敢呼吸的感觉。那不是心跳数据,那是胸腔里满满的、热热的、要溢出来的东西。他写那一刻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他愿意用一切交换。
他写毕业夜她握着他手腕时,他心里的颤抖。那不是温度,不是脉搏,那是想抱住她又不敢的犹豫,是怕吓到她,是怕打破这一刻。他写那一刻他想:她是认真的吗?还是只是喝醉了?
他写八月二十一她送他日历时,他接过日历时的触感。不是纸的温度,不是重量,是那一刻手心传来的电流,是她指尖碰到他指尖时,心跳漏掉的那一拍。
他写九月十五他们走进校门时,他心里的阳光。不是色温,不是照度,是那一刻整个世界都亮了的感觉,是“100%”在他心里回响的声音。
他写七月十五城西公交站,他站在那里的十二个小时。不是时间,不是等待,是心里那个洞,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深到能听见风声。
他写这些感受,一页一页。
字迹越来越潦草,因为手在抖。眼眶越来越湿,因为眼泪在打转。但他没有哭,他只是写,一直写。
写到天亮。
写到黄昏。
写到又一个深夜。
房间里堆满了稿纸。桌上,床上,地上,窗台上,到处都是。有的写了正面,有的写了反面,有的折起来,有的摊开着。风吹进来的时候,纸张哗哗响,像无数只蝴蝶在扑翅膀。
他坐在纸张中间,像一个孤岛。
他已经写了三天三夜。
不记得写了多少字,不记得用了多少纸。只知道右手已经麻木了,食指和中指被笔磨出了茧,茧的厚度约0.5毫米,颜色发白。手腕酸痛,每写一个字都像在举重。眼睛干涩,眨一下眼睛就像砂纸在摩擦。
但他还在写。
因为他不能停。
一旦停下来,那些记忆就会反噬,把他撕碎。
他必须写,必须把一切都倒出来,一点一点,一滴一滴,直到倒空。
但他知道,倒不空的。
记忆是海水,他是海绵。挤了又挤,还有;拧了又拧,还有。永远倒不空,永远写不完。
这就是他的诅咒。
也是他的礼物。
凌晨三点,他又开始写。
这一次,他写的是那些无法归类的东西——她的一个眼神,她的一次回眸,她的一声叹息。
他写她看他的眼神。有时候是好奇,有时候是关切,有时候是喜欢,有时候是心疼。他分得清每一种,因为她眼睛里的光是不同的。好奇的光是亮的,关切的光是暖的,喜欢的光是柔的,心疼的光是湿的。他记得她第一次用心疼的眼神看他,是在他说超忆症是诅咒的时候。那一刻她的眼睛湿湿的,像有雾。
他写她回眸的样子。每次分别,她都会回头看他。回头的时候,脖子转动的角度约45度,持续约0.5秒。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会亮一下,像是把他也装进去,带走。他记得那个画面,三百多次,每一次都不同。有一次她回头的时候正好有风吹过,头发飘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从发丝缝隙里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他写她的叹息。她很少叹气,只有累的时候才会。叹气的频率约200赫兹,持续1.2秒,气息从喉咙深处出来,带着一点点疲惫,一点点满足。她叹气的时候,肩膀会下沉,下沉的幅度约1厘米。然后她会看他一眼,笑一笑,说“没事”。
他把这些都写下来。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些字,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这些字太轻了。
轻得像羽毛,像灰尘,像什么都没有。
它们承载不起那些瞬间的重量。
他想起物理学中的一个概念:信息熵。信息是可以量化的,但意义不行。同样的信息,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意义。对他来说,这些文字是她的全部。但对别人来说,只是符号。
他明白了。
他写这些,不是为了给别人看。
是为了给自己。
为了让自己记住,那些瞬间不只是数据,是感受。是为了让自己在漫长的等待中,还能触摸到那些感受的温度。是为了让自己相信,她真的存在过,不是他的幻觉。
他把那叠稿纸整理好,用夹子夹起来。一共三百多页,十几万字。封面上写:初念。记忆备份。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
是时候开始另一种记录了。
一种更有序、更系统的记录。
他把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下标题:
“初念词典”
下面写:
“本词典收录关于初念的一切。按拼音首字母排序,方便查阅。”
然后他开始写第一个词条。
“A:爱。她说过吗?没有直接说过。但她做过的事,每一件都是爱。她靠在他肩膀上,她握着他的手腕,她画那个删除键,她送他那本日历,她说‘你是我的备份盘’。这些都是爱。虽然她没说,但他知道。因为他说过,他是超忆症,他记得所有细节。那些细节加起来,就是爱。”
他写完“A”,开始写“B”。
“B:备份盘。她给他起的名字。毕业夜,KTV走廊尽头,她抓着他的手腕,说‘你是我的备份盘。如果世界格式化了我,你就是恢复密钥。’他当时只当那是醉话,但现在他懂了。她是认真的。她知道会消失,所以提前告诉他。可惜他明白得太晚。”
C:438赫兹。她的声音频率。比标准音A低两赫兹。这是他记住的第一个关于她的数据,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因为那个声音,开启了一切。
D:删除键。她在他错题本上画的。她说“专删你看到的我的糗态”。他说他没有删除键。她说“那我来当你的删除键”。他记住了。
E:耳机。她喜欢戴耳机听歌,但从来不让他听她的歌单。她说“等我唱好了再给你听”。但她一直没有唱好,因为她唱歌跑调。
F:飞鸟集。她最喜欢的书。第一次见面,她抱在怀里的就是这本。后来他买了一本,每一页都夹着她画的涂鸦。
G:高考。他们一起经历的高考。她考了670分,他考了682分。他们一起查分,一起报志愿,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
H:海洋馆。她失约的地方。她说过想看鱼怎么用七秒记住一生。他等到黄昏,她没有来。
I:I love you。她没说过,但他知道。
J:加载中。她画在两个小人旁边的字。“记忆云盘(宋)”和“离线模式(初)”,加载中……99%。她说等开学就100%。但开学之后,她消失了。
K:KTV。毕业夜的地方。她把他拉到走廊尽头,说了那些话。
L:拉钩。他们经常拉钩。每一次她都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也说。一百年,不许变。
M:妈妈。她妈妈做的红烧肉很好吃。他吃过一次,就那一次。现在他想吃也吃不到了。
N:念。她的名字。念念不忘的念。也是他心里的那个字。
O:O型血。他推测她是O型血,因为她说过小时候输过血。
P:朋友。毕业夜唱的歌。她唱着唱着就哭了。
Q:七秒。鱼的记忆只有七秒。她想看鱼怎么用七秒记住一生。他后来查了资料,鱼的记忆其实不止七秒。但来不及告诉她了。
R:日历。她送他的那本。每一天都有她的涂鸦。从八月二十一画到九月十五,然后空白。
S:生日。她的生日是九月十五。他的生日是七月十五。相差两个月。她说下一个生日,换她记住他。
T:天台。他们的秘密基地。在那里,她第一次靠在他肩膀上,心跳78下。在那里,他说“对你,是唯一的誓言”。
U:U盘。她给他的钥匙扣,刻着“备份”。他把它挂在钥匙上,从不离身。
V:Victoria。她最喜欢的英文名,因为听起来像“胜利”。但她不叫这个,她叫初念。
W:微博。她以前发过很多动态,但现在都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X:鑫。他的名字。三个金,三条锁链。她说那是诅咒,也是誓言。
Y:眼角痣。她左眼下方1.8厘米处,直径1.5毫米,笑起来向上位移0.2毫米。这是他最喜欢的细节。
Z:窄门。她留下的纸条上写的。“遗忘是通往记住的窄门。”他现在还不懂,但他会等到懂的那一天。
写完最后一个词条,他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天亮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窗外。楼下有人在晨练,有人在遛狗,有人在买早餐。一切都很正常,都很普通。
但他知道,这个世界少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他最爱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稿纸和笔记本。
那是他的全部。
是她存在过的证明。
也是他活下去的理由。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笔。
又开始写。
这一次,他写的是信。
写给她的信。
“初念:
今天是七月二十三日,你消失的第九天。
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些字。但我还是要写。因为写出来,就好像你在听。
我今天又写了关于你的很多事。写你第一次吃橘子的样子,写你转笔的角度,写你靠在我肩膀上时的心跳。写了三百多页,十几万字。但我觉得,还是不够。还是写不出你的万分之一。
你知道吗,我现在才明白,有些东西是存不了的。数据可以存438赫兹,但存不了我听到那个声音时的心跳。数据可以存1.5毫米,但存不了我看到那颗痣时的眼神。数据可以存78下,但存不了你靠在我肩膀上时,我那种世界静止的感觉。
这些东西,只能感受,无法备份。
所以我只能写,拼命地写。就算写不出,也要写。因为写的时候,你好像就在我身边。
我还在等九月十五。那是你的生日,也是你说的‘下一个生日’。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会等到那一天。
如果那一天你还不回来,我就继续等。等到下一个生日,再下一个,再下一个。等到我老,等到我死。
因为我是你的备份盘。
永远不会格式化。
想你的,宋彭鑫”
写完这封信,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给初念。
然后他把信封放在那本日历旁边,和那些稿纸、笔记本放在一起。
他又拿起笔,开始写下一封。
他决定,每天写一封。
直到她回来。
或者直到他死。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进房间,照在那些纸上。那些字在光里微微反光,像无数颗星星。
他坐在星星中间,继续写。
以笔为锚。
在这个她消失的世界里,用文字把自己钉住。
不让自己飘走。
不让自己崩溃。
不让自己忘记。
他写啊写,写啊写。
写到手指麻木,写到眼睛干涩,写到太阳落下又升起。
写到稿纸堆成山,写到墨水用完一瓶又一瓶。
写到那些记忆,终于不再反噬,而是安静地躺在纸上,像一个个墓碑。
他知道,那些墓碑下面,埋着的是她的碎片。
也是他的。
但他不后悔。
因为这是他能做的,唯一的事。
七月二十三日,傍晚六点十七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稿纸上。
他放下笔,看着那片金色。
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宋彭鑫,记住今天。”
他记住了。
永远。
他在心里说:初念,我记住每一个今天。我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