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冬季》平凡的小何

8、留与走的灯影

　　日子踩着春末的江风往前走，家属区的空屋子越积越多，锁头锈迹爬得快，窗台上的灰尘厚了，却总有些人家的窗，夜里总亮着一盏灯，□□家的就是其中一盏。

　　那盏十五瓦的白炽灯，吊在堂屋房梁上，灯口缠了圈胶布，昏黄的光揉开夜色，漫过李秀兰低头缝鞋垫的手，漫过陈阳伏在桌上写字的脊背，也漫过□□刚蹬车回来沾着泥点的裤脚。灯下的时光慢，慢到能听见李秀兰穿针的轻响，陈阳笔尖划过作业本的沙沙声，还有□□端起搪瓷缸喝水时，水流过喉咙的温软。

　　南下的消息还在飘，偶尔有老乡托人捎来口信，说南方的厂子人挤人，流水线转得不停歇，挣的钱是多，可夜里想家，听不见松花江的浪，也见不到漫天的雪。也有信里夹着皱巴巴的零钱，让家里人添件衣裳，字歪歪扭扭，却字字都是惦念。□□把这些口信记在心里，蹬车时路过空着的院儿，总忍不住多看两眼，心里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怅然。

　　他的活计时好时坏，货运市场的车越来越多，年轻的蹬车工腿脚快，要价低，他这把年纪，拼不过了。好在老主顾念着他手艺实诚，偶尔还会喊他拉些重活，只是一趟下来，腰腹的酸沉要熬好几天。李秀兰的鞋垫，靠着南下老乡的帮衬，倒还有些销路，只是布料涨了价，一双鞋垫挣的钱，抠抠搜搜才够买两个馒头。她依旧每天缝到深夜，手指被针扎了，就抿抿嘴，贴块胶布继续，灯下的影子缩成一团，像株熬着寒的草，却硬是撑着不肯弯。

　　陈阳的功课愈发紧，初二的卷子堆了半桌，他却从不说累。每天放学，先把院子里的废品捡了，分类捆好，周末一早扛去废品站，卖的钱攥在手里，皱巴巴的，回家就塞给李秀兰，说“妈，买线”。他的鞋子磨破了边，衣服短了袖，却从不开口要新的，只是在灯下写字时，偶尔抬头看一眼父母的背影，笔尖顿一顿，又埋首继续。那盏灯照在他的作业本上，也照在他眼里，藏着和年纪不符的坚定。

　　七月末，江风里裹了暑气，松花江的水涨了些，泛着浑黄。南下的张强托人捎来一封家书，还有两百块钱，信里说，电子厂的活累，可好歹能顾着自己，孩子在老家乖，就是总念叨爸妈，还说，那边的工友都稀罕李秀兰的鞋垫，让再寄些去，钱会一并打过来。

　　那天夜里，□□一家围在灯下拆信，张强的字歪歪扭扭，却写得真切。李秀兰捏着那两百块钱，手微微抖，眼泪掉在钱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把钱收进罐子里，和之前攒的零钱放在一起，罐口塞着布，怕漏了风。陈阳趴在一旁，把信读了两遍，抬头说：“爸，妈，等我考上大学，挣了钱，咱们就不用这么难了。”

　　□□摸了摸儿子的头，没说话，只是拿起搪瓷缸，倒了杯热水，水汽飘起来，模糊了灯下的三张脸。窗外的江风掠过树梢，带来几声蝉鸣，那盏灯在夜色里亮着，像锚，定在飘摇的日子里，定在一家人心里。

　　他们依旧守着这片土地，守着窗前的灯，守着手里的活计。南下的列车带走了旁人的希望，他们的希望，却扎在佳木斯的泥土里，在灯下熬着，在汗水里泡着，在一家人彼此的惦念里，慢慢长着。只是没人料到，秋霜会来得那样快，寒雪会裹着希望，猝不及防地压下来。

　　夏末的风刚凉，□□的三轮车就先出了毛病，轴承磨得快透了，蹬起来吱呀作响，像谁在夜里哭。而李秀兰缝好的五十双鞋垫，正等着寄往南方，那是她熬了十几个通宵的心思，也是给陈阳攒的羽绒服钱，只是这心思，终究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碾成了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