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南下的列车和窗前的灯 ...
-
春末的佳木斯,松花江的冰层终于彻底消融,江水裹挟着残冰,浩浩荡荡地向东流去。可寒意并未完全褪去,家属区的楼道里依旧弥漫着煤烟与潮湿混合的味道,只是比冬天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机——墙角冒出了细小的绿芽,晾衣绳上挂满了洗净的衣物,偶尔能听到孩子们在楼下追逐打闹的笑声。
但这样的生机,却掩不住另一种躁动。进入四月,“南下打工”成了家属区里最常被提起的词。邻院的小夫妻张强和林晓燕是最先动了心思的,张强原是机床厂的技术员,和□□共事过,林晓燕则在纺织厂做过挡车工,两人双双下岗后,靠着张强给人修家电、林晓燕做零活勉强糊口,可孩子刚上小学,开销日渐增大,这点收入终究是杯水车薪。
那天傍晚,□□刚蹬着三轮车回来,就看到张强和林晓燕站在自家楼下,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建国哥,秀兰姐。”张强看到他,笑着迎了上来,眼里带着一丝兴奋,又藏着一丝不舍。
“这是要去哪儿?”□□停下车,擦了擦额头的汗。
“准备南下,去广东。”林晓燕接过话头,声音里满是憧憬,“我表哥在那边的电子厂打工,说一个月能挣一千多,比在这儿守着强多了。我们琢磨着,趁年轻出去闯闯,多挣点钱,给孩子攒点学费,也改善改善生活。”
□□心里一动。一千多块钱,对现在的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他蹬三轮车拉货,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能挣三百多,还得看运气有没有活干。李秀兰从屋里出来,给两人倒了杯热水,叹了口气:“广东那么远,你们俩带着孩子,路上多不方便。”
“孩子先放我妈那儿,”张强摸了摸后脑勺,脸上有些无奈,“没办法,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留在这儿,除了蹬三轮车、打零工,也没别的出路,孩子以后上学、看病,哪样不要钱?南下虽然苦点,但好歹有个奔头。”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在□□和李秀兰的心上。这些日子,家属区里已经有好几户人家都在收拾行李,准备南下。有的去广东,有的去深圳,还有的去浙江,大家都抱着同一个想法:离开这个让他们失业、让他们迷茫的地方,去南方寻找新的机会。夜里,常常能听到火车鸣笛的声音,那声音悠长而遥远,像在召唤着人们离开。
林晓燕看着李秀兰,眼神里带着试探:“秀兰姐,建国哥,你们不考虑一起去吗?多个人多个照应,那边的厂子也招熟练工,建国哥有手艺,肯定能找到好活。”
□□和李秀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南下打工,确实是个诱人的选择,能挣更多的钱,能让家里的日子好过些,可一想到陈阳,两人的心又沉了下来。陈阳今年上初二,正是学业关键的时候,孩子懂事,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是夫妻俩最大的骄傲和希望。如果南下,陈阳要么得转学,适应新的环境和教材;要么得留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可老人年纪大了,根本管不了孩子的学业。
“不了,”□□摇了摇头,语气坚定,“阳阳马上就要升高中了,学业不能耽误。我们俩留在这儿,虽然挣得少点,但能陪着孩子,看着他考上大学,比啥都强。”
李秀兰也点了点头,握着林晓燕的手说:“你们在外头多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要是混得好,也给我们捎个信儿。”
林晓燕叹了口气,没再多劝。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家属区里就响起了拖拽行李的声音。□□和李秀兰起床时,张强一家已经要出发了。楼下,几个同样要南下的邻居聚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家乡的不舍。孩子们拉着父母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大人们红着眼眶,一遍遍地叮嘱着。
□□帮张强把行李搬上三轮车,看着他们一家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火车鸣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悠长而凄厉,像在为这些背井离乡的人送行。李秀兰牵着陈阳的手,站在一旁,悄悄抹了抹眼泪。
“爸,妈,我们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去南方?”陈阳仰起头,眼里满是疑惑,“我听说南方很热,有很多工厂,能挣很多钱。”
□□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头,指了指他肩上的书包:“阳阳,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学习。爸爸妈妈留在这儿,是想让你能安心读书,不用跟着我们颠沛流离。你要是能考上好大学,将来有了出息,比我们去南方挣再多钱都强。”
陈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着远去的火车,小小的脸上露出了坚定的神色:“爸,妈,我一定好好学习,将来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不用再这么辛苦。”
送走南下的邻居,家属区里安静了不少,不少屋子都空了下来,门上挂着锁,落了一层灰尘。□□依旧每天蹬着三轮车拉货,只是比以前更拼命了。他常常天不亮就去货运市场等活,直到深夜才回家,有时候甚至会接一些跨省的长途活,几天几夜不回家,只为了能多挣点钱。家人的期盼,化作了他坚持下去的力量。
李秀兰的手工鞋垫生意也渐渐有了起色。她的鞋垫针脚密实、花样新颖,又耐穿,不仅在本地的菜市场、家属区受欢迎,甚至有南下打工的邻居把她的鞋垫带到南方,介绍给厂里的工友,慢慢有了一些回头客。她每天做完家务、照顾完陈阳的饮食起居,就坐在灯下缝鞋垫,常常缝到深夜,眼睛都熬红了,手指也被针扎得满是伤口,可她从不叫苦,只是把挣来的钱一点点攒起来,存进罐子里,那是给陈阳攒的学费,也是一家人的希望。
陈阳也比以前更懂事了。他知道父母的辛苦,不再要求买新文具、新衣服,每天放学回家,做完作业就帮着李秀兰剪鞋垫的鞋样、穿针引线,周末还会去废品站捡塑料瓶、易拉罐,把卖废品的钱小心翼翼地交给母亲。他在学校里更加刻苦,成绩始终保持在年级前列,每次拿到成绩单,他都会第一时间跑回家,把成绩单递给父母,看着他们脸上欣慰的笑容,他就觉得所有的努力都值得。
这天晚上,□□拉货回来,身上沾满了灰尘和汗水。李秀兰给他端来一碗热粥,陈阳则把自己刚捡的一袋子废品放在墙角。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灯光昏黄,却格外温暖。窗外,松花江的江水静静流淌,月光洒在江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
“建国,今天我又接了个大单子,”李秀兰脸上带着笑容,“有个南下打工的老乡,要给厂里的工友带五十双鞋垫,这一单就能挣不少钱。”
□□点了点头,喝了一口热粥,心里暖暖的:“好,那你可得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那个搪瓷缸,给里面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桌上。“来,咱们一家人,敬老王头师傅,也敬咱们自己。”□□举起搪瓷缸,眼里满是坚定,“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李秀兰和陈阳也举起杯子,碰了碰搪瓷缸。热水的雾气氤氲着,模糊了三个人的身影,却掩不住他们眼里的光芒。窗外的风依旧吹着,可屋里的暖意,却足以驱散所有的寒冷。南下的列车带走了一部分人的希望,而他们,选择坚守在这片土地上,用自己的努力和坚持,守护着属于自己的小家,也守护着对未来的期盼。
松花江的水依旧向东流,春天的脚步越来越近,枝头的绿芽越长越壮。□□知道,只要他们不放弃,只要心里的那点火苗还在,就一定能等到花开结果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