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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寒夜的叩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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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的后事办完,□□把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用旧棉布裹了三层,塞进三轮车的工具箱里。每次蹬车时,缸身与扳手碰撞发出的轻响,都像老王头在车间里低沉的叮嘱,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开春的佳木斯依旧寒峭,松花江的冰层还没完全消融,风里带着未散的凉意,刮在脸上依旧生疼。□□比以往更拼命了,货运市场的活不管远近、不管轻重,只要有人找,他都一口应下,常常从黎明干到深夜,只为多挣几块钱,把老王头没熬过的苦,替自己和家人多扛过去一些。
这天傍晚,他接了个远活,去城郊的建材市场拉一批瓷砖到市中心的工地。瓷砖沉得压手,三轮车的轮胎碾在坑洼的土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哀鸣,像要随时散架。等卸完货,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月亮躲在云层后,只透出一点微弱的光,路边的路灯有好几盏都是坏的,忽明忽暗,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揉了揉发酸的腰,摸了摸工具箱里的搪瓷缸,心里默念着“再熬一阵就好了”,蹬着空车往家赶。
他选了条平时走惯的僻静小路,这条路能省二十分钟路程,只是两侧都是废弃的厂房,夜里鲜少有人经过。车轮刚碾过一截断裂的铁轨,突然从路边的断墙后窜出一道黑影,“咚”地一声挡在车前。□□反应极快,猛地一踩刹车,惯性让他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双手死死攥着车把,才没从车上摔下来。
“不、不许动!”黑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颤抖,手里举着一根生锈的钢筋,却只是虚虚地对着□□,胳膊抖得像筛糠。
□□定了定神,借着远处路灯漏过来的一点光看清了对方。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旧工装,上面还能看到模糊的“纺织厂”字样,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灰尘和疲惫,眼窝深陷,眼里没有半分打劫者的凶狠,只有一种走投无路的惶恐,像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
“兄弟,你这是干啥?”□□的声音尽量放平和,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揣着今天拉货挣的四十六块钱,那是他和李秀兰、陈阳三天的生活费,还有给陈阳买练习册的钱。
男人的喉咙动了动,钢筋又往前伸了伸,却依旧没敢靠近,声音带着哭腔:“我、我要你口袋里的钱,给我点钱!”
□□心里一沉,下岗这大半年,他见过太多走投无路的人,可真遇上打劫的,还是第一次。“兄弟,我也是苦命人,”他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旧外套,“我原是机床厂的,下岗快一年了,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就靠蹬三轮车拉货糊口,这点钱是一家人的活命钱,你要是有难处,咱好好说,别这样。”
“我也是下岗的!”男人突然嘶吼起来,声音里满是绝望,钢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捂着脸蹲了下去,肩膀剧烈地抽动着,“我在纺织厂干了十年,去年厂子倒了,我找了多少活都干不长久,媳妇常年有病,家里还有个刚满一岁的孩子……孩子三天没喝上奶粉了,饿得直哭,嗓子都哑了,我实在没办法了啊!”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灰尘混合的泥痕,眼神里满是哀求:“师傅,我知道我不是人,我不该干这种事,可我真的没辙了!我就想要二十块钱,就买一小袋最便宜的奶粉,救救孩子的命,求你了师傅!”
□□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张写满愁苦和绝望的脸,像极了当初刚下岗时的自己,也像极了老王头临终前空洞的眼神。同为下岗职工,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他太清楚了。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叠皱巴巴的钱,数出三张十块的,又把剩下的十六块揣回口袋,然后弯腰把三十块钱递了过去。
“拿着吧,”□□的声音有些沙哑,“二十块可能不够,这点你都拿着,给孩子买点好点的奶粉,再给你媳妇买点吃的。”
男人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递过来的钱,眼睛里的泪水一下子涌得更凶了,顺着脸颊往下淌,冲开了脸上的灰尘。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钱,手指因为激动而不住地哆嗦,那三十块钱被他攥得紧紧的,仿佛握住了救命的稻草。
“师、师傅……”他哽咽着,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地上,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吓了一跳,赶紧从车上下来,想拉他起来:“兄弟,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可男人却没起来,他捧着那三十块钱,对着□□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砰砰”的声音,每一下都格外沉重。“师傅,您是好人!您救了我孩子的命!”他磕完头,抬起头,脸上满是感激,泪水还在不停地流,“我叫赵勇,您记着我的名字,这份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等我缓过来,一定把钱还您,还会报答您!”
□□赶紧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又捡起地上的钢筋递给她:“快别这样,谁还没个难处的时候。钱不用急着还,你先回去照顾孩子,日子总会好起来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实在找不到活,你可以去货运市场看看,那里有时候需要临时装卸工,虽然累点,但能挣口饭吃。”
赵勇紧紧攥着钱,又对着□□深深鞠了一躬,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然后转身,脚步匆匆地朝着路口跑去,跑了几步,还回头望了一眼,对着□□的方向又拱了拱手,才消失在夜色里。
□□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捡起地上的搪瓷缸,摩挲着上面“佳纸先进工作者”的红字,老王头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都是被时代浪潮裹挟的人,谁也不容易。他把搪瓷缸放回工具箱,重新蹬上三轮车,车轮碾过刚才赵勇下跪的地方,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点残留的温度。
风依旧刮着,可□□觉得,身上似乎没那么冷了。他蹬着车,车轮在夜色里滚动,朝着家的方向驶去。口袋里的十六块钱虽然少了,但他心里却莫名地踏实。他知道,生活依旧艰难,老王头的悲剧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头,可只要人与人之间还能有这点体恤和善意,就总有熬过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