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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埋搪瓷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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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老王的妻子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12月中旬的一个清晨,天还没亮,□□就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门外站着老王头的儿子,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建国叔,我妈……我妈走了。”
□□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冰砸中。他赶紧叫醒李秀兰,两人匆匆穿上衣服,跟着老王头的儿子往医院跑。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煤烟混合的味道,冰冷的瓷砖地面映着惨白的灯光。老王头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背对着走廊,佝偻着身子,像一截被霜打过的枯木。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破旧的棉袄,领口和袖口磨得发亮,头发乱糟糟的,上面沾着雪花。
病房里,老王头的老伴安详地躺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盖着薄薄的白色被单。□□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想起以前在家属区,她总是笑眯眯地给孩子们分糖果,夏天在楼道里晒被子,冬天帮李秀兰腌酸菜。那时候,她的脸上还有红晕,眼睛里有光,可现在,却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老王头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李秀兰走过去,想安慰他几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递给他一张纸巾。老王头接过纸巾,却没有用,只是攥在手里,纸巾被揉得皱巴巴的。
葬礼办得很简单,就在家属区的小院子里。没有哀乐,没有花圈,只有几个老邻居帮忙搭了个简易的灵棚,上面挂着老王头老伴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得很温柔,穿着一件蓝色的碎花衬衫,那是厂工会组织旅游时拍的。
天阴沉沉的,飘着小雪,雪花落在灵棚上,落在照片上,落在每个人的肩膀上。来送葬的人不多,都是以前造纸厂的老工友,大多是下岗职工,脸上都带着疲惫和悲伤。大家默默地站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雪花飘落的声音,轻轻的,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老王头穿着一件黑色的旧外套,站在灵棚前,手里拿着一瓶散装白酒,瓶盖已经拧开,酒味弥漫在冷空气中。他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喝着,白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浸湿了他的衣领。有人想拦住他,说“师傅,少喝点”,可他却摇了摇头,推开了那人的手,继续喝着。
他喝了很多,一瓶白酒很快就见了底。他的脸通红,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依然没有哭,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老伴的照片,眼神空洞,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见。□□站在他身边,想扶他坐下,却被他轻轻推开。“我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让我再看看她。”
雪越下越大,灵棚上的雪花堆积起来,压得棚布微微下沉。老工友们陆续走了,留下□□和李秀兰陪着老王头。李秀兰给老王头端来一碗热粥,他却摇了摇头,说“吃不下去”。□□看着他,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知道,老王头心里的苦,是说不出来的,也是哭不出来的。老伴的去世,买断工龄的困境,被骗的积蓄,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天黑的时候,灵棚被拆掉了。老王头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雪地里。□□和李秀兰把他扶起来,送回他的家。那是一间和□□家一样的筒子楼单间,屋里很冷,没有生炉子,煤堆在墙角,只剩下一点点。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个掉了漆的衣柜,桌子上放着老王头老伴生前用的针线笸箩,里面还有没缝完的棉鞋垫。
□□想给老王头生个炉子,却发现煤已经不够了。李秀兰从家里拿来半袋煤,又生起了火,炉膛里的火苗忽明忽暗,映得屋里有了一丝暖意。老王头坐在床边,还是一言不发,只是偶尔拿起桌上的白酒瓶,对着瓶口喝一口,瓶里的酒已经所剩无几。
“师傅,你别喝了,吃点东西吧。”□□说。
老王头没有回应,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窗外的雪还在下,家属区的烟囱里冒出的煤烟在雪夜里散开,像一缕缕游魂。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煤堆上,那里放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正是他送给□□的那个,□□又悄悄放了回来。
“建国,”老王头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恍惚,“我对不起她,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
“师傅,你已经尽力了。”□□说。
老王头摇了摇头,眼里终于泛起了泪光,却没有掉下来。“我要是不被骗那一千二,她或许还能多活几天……”他的声音哽咽了,“我这辈子,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以为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没想到老了老了,连老伴都留不住……”
他又喝了一口酒,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赶紧扶住他,说“师傅,你睡会儿吧”。老王头点了点头,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什么。
□□和李秀兰看着他熟睡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他们轻轻带上房门,走进了漫天飞雪的夜色里。楼道里很冷,煤烟味和雪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人心里发堵。
“他太可怜了。”李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他知道,老王头的今天,可能就是很多下岗职工的明天。在时代的洪流里,他们像微不足道的尘埃,只能被命运推着走,不知道会漂向哪里,不知道会遭遇什么。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就被邻居的喊声惊醒了。“建国!建国!不好了!老王头出事了!”
□□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穿上衣服跑出去。只见家属区门口的路边,老王头躺在雪地里,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像一座小小的雪丘。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上面“佳纸先进工作者”的红字,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几个老邻居围在旁边,脸色都很凝重。有人已经打了120,救护车的鸣笛声在寂静的清晨里响起,越来越近。□□跑过去,跪在雪地里,颤抖着把手放在老王头的鼻子底下,没有感觉到一丝气息。他的身体已经冰冷僵硬,像松花江里的冰层一样。
“师傅……”□□的声音哽咽了,眼泪掉了下来,砸在雪地里,瞬间就结成了冰。
救护车来了,医护人员把老王头抬上担架,盖上白色的被单。□□看着救护车远去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从老王头手里掉下来的搪瓷缸,搪瓷缸上的积雪融化了,冰冷的水顺着他的手指流下来,冻得他手指发麻。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头上、肩上,落在家属区的煤堆和烟囱上,落在造纸厂的厂房和机床里,落在松花江的冰层上。整个佳木斯都被白雪覆盖着,一片洁白,却也一片冰冷。
□□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那个搪瓷缸,摩挲着上面磨白的红字,突然想起以前在车间里,老王头就是用这个搪瓷缸喝水,每次喝完都要把缸子擦得锃亮。那时候,车间里机器轰鸣,炉火通红,大家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以为“铁饭碗”永远不会碎,以为身边的人会一直都在。
可现在,机器停了,炉火灭了,人也走了。只剩下这个破旧的搪瓷缸,和那些破碎的回忆,在松花江的寒风里,默默诉说着一个时代的阵痛与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