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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寒雪覆希望 ...

  •   入秋后的佳木斯,天气转凉得格外快,一场早霜下来,路边的野草都蔫了,家属区的烟囱里冒出的煤烟也变得浓重起来。□□的三轮车轴承出了问题,修了两次都没修好,拉货时总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速度也慢了不少,不少老主顾都转而找了别人,他的活计渐渐少了起来,一个月下来,挣的钱还不够给三轮车换个新轴承。

      李秀兰的鞋垫生意原本还算稳定,可没想到,那个订了五十双鞋垫的南下老乡突然没了消息。她赶工半个月,熬了好几个通宵,把五十双鞋垫按时做好寄了出去,可左等右等,既没收到货款,也联系不上对方。后来才从另一个南下的邻居口中得知,那个老乡在厂里出了工伤,手被机器轧伤,不仅丢了工作,还花光了所有积蓄,根本没钱支付鞋垫的货款。五十双鞋垫,耗费了她大半袋布料和无数心血,就这样打了水漂,李秀兰坐在灯下,看着堆在墙角的空包裹,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那是她原本计划给陈阳买羽绒服的钱。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天晚上,陈阳放学回家,突然说头晕恶心,浑身发烫。李秀兰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烫得吓人,赶紧让□□蹬三轮车送他去医院。医生检查后说是急性肺炎,需要住院治疗,先交五百块钱押金。□□和李秀兰面面相觑,两人翻遍了家里所有的角落,把存折里的钱、李秀兰攒的零钱都凑了起来,也只有三百多块。

      “医生,能不能先欠着?我们明天一定把钱补上。”□□拉着医生的手,语气近乎哀求。

      医生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为难:“规定就是这样,不交押金没法办理住院手续,孩子的病不能耽误,你们再想想办法。”

      □□咬了咬牙,转身跑出医院。他骑着三轮车,挨家挨户地找以前的工友、邻居借钱,可大家都是下岗职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有的人家自己都揭不开锅,哪里还有钱可借。他跑了大半夜,磨破了嘴皮子,也只借到了一百二十块钱。回到医院时,天已经蒙蒙亮,陈阳的烧还没退,小脸烧得通红,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李秀兰坐在床边,眼泪不停地流,手里紧紧攥着那点凑来的钱,像攥着救命的稻草。

      没办法,□□只能去找货运市场的老板,想预支两个月的工钱,可老板一口回绝了他:“建国,不是我不帮你,现在生意不好做,我这儿也周转不开,你再想想别的办法。”

      就在夫妻俩走投无路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工具箱里的搪瓷缸。那是老王头留下的唯一念想,可现在,为了救儿子的命,他别无选择。他抱着一丝希望,跑到废品收购站,想问问能不能多卖几个钱。收购站的老板看了看搪瓷缸,摇了摇头:“这玩意儿破成这样,也就值五块钱,你要是愿意卖,我就收了。”

      □□看着搪瓷缸上“佳纸先进工作者”的红字,想起了老王头在车间里的样子,想起了他雪地里冰冷的尸体,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他紧紧抱着搪瓷缸,摇了摇头,转身跑出了收购站。这是老王头的念想,也是他心里最后的一点支撑,他不能卖。

      最后,还是李秀兰想起了自己母亲留下的一对银镯子,那是她出嫁时唯一的嫁妆。她咬了咬牙,跑到首饰回收店,把镯子卖了,换了两百块钱。终于凑够了押金,陈阳顺利住进了医院。看着儿子躺在病床上输液,□□和李秀兰才松了一口气,可心里的沉重却丝毫未减。那对银镯子,是李秀兰对母亲的念想,如今也没了。

      陈阳住院的这几天,□□没心思拉货,每天守在医院里,看着账单上不断增加的数字,心里像被刀割一样。李秀兰则一边照顾陈阳,一边抽空缝鞋垫,希望能多挣点钱补贴医药费,可没日没夜地熬着,她的眼睛越来越红,手指也被针扎得满是伤口,人也瘦了一圈。

      好不容易陈阳痊愈出院,可家里已经欠下了一屁股债。□□重新蹬起三轮车拉货,可他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之前累出的腰伤复发,蹬一会儿车就疼得直冒汗,活计也越来越少。李秀兰的鞋垫生意也大不如前,原材料价格涨了不少,仿品也越来越多,她的鞋垫卖不上价,有时候一个星期也卖不出去几双。

      这天傍晚,□□蹬着三轮车回来,路过家属区的菜市场,想给陈阳买点肉补补身体,可摸了摸口袋里仅有的几块钱,又默默退了出来。他走到路边的垃圾桶旁,看到里面有别人扔掉的烂菜叶,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捡了起来。他想,回家洗干净,炒一炒也能当菜吃。

      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在背后议论:“你看,那不是□□吗?以前也是机床厂的技术骨干,现在居然捡垃圾了。”

      “可不是嘛,听说他儿子住院花了不少钱,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当初让他跟我们一起南下,他不肯,非要守着那点破生意,现在好了,越混越差。”

      “唉,也是个苦命人,可这日子,也太惨了。”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的心上,他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赶紧拎着烂菜叶,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家。回到家,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半天没出来。李秀兰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心里也不好受,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了以前在机床厂的日子,虽然辛苦,但日子安稳,不用为钱发愁;想起了老王头,想起了他雪地里的尸体,想起了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想起了南下打工的邻居,想起了他们说的一个月挣一千多块钱的日子。他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是不是错了?如果当初他也跟着南下,是不是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不是就能给李秀兰和陈阳更好的生活?

      绝望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淹没了他。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蛾,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去。身边的人都在往前走,只有他,一直在原地打转,甚至越来越倒退。他看着身边熟睡的李秀兰和陈阳,心里充满了愧疚。他没能给他们幸福的生活,反而让他们跟着自己受苦受累,还欠下了一屁股债。

      窗外的月亮躲在云层后,夜色深沉。□□悄悄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个搪瓷缸,摩挲着上面磨白的红字。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搪瓷缸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熬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持下去。希望,就像风中的烛火,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李秀兰迷迷糊糊地醒来,看到□□坐在桌前,知道他又在发愁。她悄悄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建国,别想太多,日子总会好起来的。阳阳已经好了,我们欠的债,慢慢还,总会还清的。”

      □□转过头,看着李秀兰憔悴的脸,眼泪掉得更凶了:“秀兰,对不起,是我没本事,让你和阳阳跟着我受苦了。如果当初我们南下,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李秀兰摇了摇头,眼里也泛起了泪光:“建国,别后悔,我们的选择没有错。阳阳在这儿能安心读书,这比什么都重要。钱没了可以再挣,债欠了可以再还,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紧紧抱住李秀兰,泪水打湿了她的肩膀。他知道李秀兰说得对,可心里的绝望感却依旧挥之不去。他不知道,这样的坚持,到底有没有意义;也不知道,这无边的黑暗,什么时候才能迎来曙光。

      佳木斯的秋天,越来越冷了。家属区里的树叶落了一地,风吹过,发出萧瑟的声响。□□的三轮车停在楼下,落了一层灰尘。他和李秀兰,还有陈阳,就像这秋天里的落叶,在时代的洪流中,艰难地挣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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