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培训 ...

  •   买断工龄的存折被李秀兰藏在樟木箱的最底层,压在陈阳小时候的百天照下面。那一万二千四百块钱,成了一家三口的命根子,每次取钱都要夫妻两个商量半天,连存折的密码都设成了陈阳的生日,像是握着最后一点念想。

      □□试着去摆地摊,在百货大楼后门卖劳保手套和胶鞋,都是从造纸厂处理物资里淘来的。可刚摆了三天,就被城管追得像丧家之犬,三轮车差点被没收,最后只能躲在菜市场的角落里,一天下来也卖不出三双。李秀兰去私人幼儿园应聘,园长知道她是下岗职工,只给开每月两百块工资,还得负责打扫卫生、给孩子喂饭,比在厂幼儿园累三倍,干了一周就被苛刻的园长以“不会用新式教具”为由辞退了。

      11月的佳木斯已经下了两场雪,家属区的筒子楼更冷了,很多人家舍不得烧煤,屋里温度只有五六度,说话都能看见白气。陈阳的手脚生了冻疮,红肿得像胡萝卜,却还是每天穿着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上学,课间不敢去操场跑,怕同学笑话。

      “爸,我们班同学说,厂工会组织了待岗培训班,说培训完能安排到南方的电子厂上班,一个月能挣一千多。”陈阳放学回来,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说。

      □□和李秀兰对视一眼,眼里都泛起了光。一千多块,是他们以前两人工资的总和,要是能去南方上班,家里的困境就能缓解了。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厂工会打听,工会办公室里挤满了下岗职工,一个穿着西装、梳着油亮分头的男人正在讲话,自称是“省劳动就业服务中心”的王经理。

      “同志们,”王经理拿着麦克风,唾沫星子横飞,“这次的待岗培训是国家补贴项目,专门针对下岗职工,培训内容是电子元件组装、缝纫技术,包教包会,包分配工作!南方电子厂急缺技术工人,月薪最低一千二,包吃包住,还有五险一金!”

      人群里炸开了锅,有人问培训要多少钱,有人问什么时候能出发。王经理清了清嗓子,说:“培训费用每人八百块,包含教材费、场地费、考证费,只要交了钱,培训一个月,考试合格就发就业派遣证,下个月就能安排进厂!”

      八百块,不是个小数目,相当于□□买断工龄款的十分之一。可一想到一千二的月薪,□□还是动了心。他回头看了看,老王头也在人群里,还有车间的老张、幼儿园的李姐,大家眼里都带着渴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王经理,这工作真能保证吗?”□□忍不住问。

      “绝对保证!”王经理拍着胸脯,从包里掏出一沓“就业协议”,“你们看,这是和南方电子厂签的合作协议,盖了公章的!要是安排不了工作,全额退款!”

      有人当场就交了钱,拿到了一张粉色的培训券,上面印着“下岗职工再就业培训凭证”的字样。□□犹豫了半天,还是给李秀兰打了电话,两人在电话里商量了十分钟,最终决定,李秀兰去参加培训,她以前在幼儿园手工好,学缝纫或者电子组装应该不难。

      交了八百块钱,拿到培训券的那一刻,李秀兰的手都在抖。她把培训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像揣着一颗滚烫的太阳。

      培训地点在以前的厂子弟小学教室,里面摆着几十张塑料椅,前面放着一块黑板,连投影仪都没有。讲课的老师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说是“从南方电子厂请来的技术骨干”,可讲起电子元件组装,连电阻和电容都分不清,只是照着课本念,念得口干舌燥,下面的人听得昏昏欲睡。

      李秀兰很认真,每天提前半小时到教室,坐在第一排,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她想,不管怎么样,都要学好技术,去南方挣钱,给陈阳买运动鞋,给家里换个新煤炉。可渐渐地,她发现不对劲了——培训教材是复印的,字迹模糊,里面的内容都是十几年前的老技术;所谓的“实操课”,就是几台破旧的收音机,让大家拆了装、装了拆,根本没有电子元件组装的设备。

      同去培训的李姐悄悄拉了拉李秀兰的衣角:“秀兰,我看这不对劲,昨天我问那个王经理,南方电子厂的地址,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李秀兰的心沉了一下,可她不愿意相信,那八百块钱是家里省吃俭用挤出来的,是他们最后的希望。“再等等吧,也许后面会教真东西。”她安慰李姐,也安慰自己。

      培训进行到第二十天,王经理突然不见了。讲课的小姑娘也没来,教室门紧锁着,门口贴了一张纸条,写着“场地维修,培训暂停”。大家慌了神,围着教室议论纷纷,有人给纸条上留的电话打过去,提示是空号;有人去厂工会打听,工会的人说,他们只是租了场地,和这个培训中心没有任何合作关系。

      “是骗局!我们被骗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想砸门,却被保安拦住了。

      李秀兰站在人群里,浑身冰凉,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她掏出贴身口袋里的培训券,粉色的纸张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像一个巨大的笑话。八百块钱,就这么打了水漂,那是她和□□半个月的生活费,是陈阳两双运动鞋的钱,是家里一冬天的煤钱。

      她失魂落魄地走回家,筒子楼的楼道里一片漆黑,没有开灯。她走到家门口,却不敢敲门,怕看见□□期待的眼神。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培训券上,晕开了一片墨迹。

      门开了,□□拿着手电筒出来,看见坐在地上的李秀兰,心里咯噔一下。“秀兰,怎么了?培训结束了?”

      李秀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建国,我们被骗了……那八百块钱,没了……”

      □□手里的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束在楼道里乱晃,照亮了他错愕的脸。他沉默了半天,弯腰把李秀兰扶起来,声音沙哑:“没事,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事就好。”

      进屋后,陈阳已经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手里攥着一张画,画的是一双运动鞋,旁边写着“爸爸妈妈辛苦了”。□□看着那张画,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松花江的冰层在夜色里泛着冷光,仿佛要把这座城市冻僵。

      老王头突然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瓶散装白酒,脸色通红:“建国,我也被骗了,一千二,我把我和老伴的买断款都交了……”他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我老伴还在医院躺着,等着钱做手术呢……”

      □□给老王头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一饮而尽。白酒烧得喉咙生疼,却压不住心里的憋屈和愤怒。他想起那个穿着西装、油亮分头的王经理,想起那些虚假的承诺,想起自己和工友们的无助,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

      “王经理跑不了,他在佳木斯租了房子,我们明天就去找他!”□□的声音透着决绝。

      “对,去找他!把钱要回来!”老王头激动地说,眼里燃起了一丝火苗。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家属区的煤堆和烟囱,覆盖了造纸厂的厂房和机床,也覆盖了那些破碎的希望。□□知道,这一夜,很多下岗职工都睡不着,他们的钱被骗了,他们的希望被打碎了,可日子还得继续,松花江的冬天不会停,他们的挣扎也不会停。

      第二天一早,□□、老王头、老张还有十几个被骗的下岗职工,一起去了王经理租房子的小区。可房子已经空了,只剩下几张破旧的桌椅,墙上贴着几张南方电子厂的虚假宣传画,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王经理跑了,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大家站在空房子里,沉默不语。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却照不亮他们心里的黑暗。□□看着墙上的宣传画,画里的工人穿着干净的工装,在明亮的车间里工作,脸上带着笑容,那笑容刺眼得很。

      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进厂时,也曾经那样笑过,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铁饭碗”永远不会碎。可现在,他才明白,在时代的洪流里,普通人的命运就像松花江里的冰排,只能随波逐流,不知道会漂向哪里,不知道会在哪个地方搁浅。

      回到家属区,□□看见李秀兰正在楼道里捡别人扔掉的劈柴,冻得通红的手在柴堆里翻找着。他走过去,接过妻子手里的柴刀:“我来捡,你回去烤烤火。”

      李秀兰看着他,眼里满是愧疚:“建国,都怪我,要是我不那么轻信别人,钱就不会丢了。”

      “不怪你,”□□摇了摇头,“是我们太急了,太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了。”

      他拿起一根劈柴,往墙上砸了一下,柴块裂开,露出里面干燥的木质。“日子还得过,”他说,“我们还有一双手,还能干活,总能挣到钱的。”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了,很轻,带着犹豫。□□打开门,是老王头,他裹着一件破旧的棉袄,脸色比平时更黄,嘴唇干裂:“建国,能不能……能不能借我点钱?”

      □□愣了一下,老王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医院又催费了,再不交就停药了,我实在没办法了……”

      李秀兰从里屋走出来,看着老王头无助的样子,心里酸酸的。她知道,老王头的买断工龄款只有六千多,大部分都给老伴交了医药费,现在肯定是山穷水尽了。

      □□沉默了,家里的存折上只剩下一万一千多块,被骗了八百,再借出去一笔,后续的生活该怎么办?可看着老王头哀求的眼神,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进厂时,老王头是他的师傅,手把手教他操作蒸煮机床,冬天给他带热乎的馒头,夏天替他顶班让他回家照顾生病的母亲。

      “师傅,你要多少?”□□问。

      “两千……能不能借我两千?等我老伴好点了,我一定还你。”老王头的声音颤抖着,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回头看了看李秀兰,李秀兰点了点头,眼里带着一丝无奈,却没有反对。“行,师傅,我明天给你取。”

      老王头连忙道谢,眼泪掉了下来:“建国,谢谢你,谢谢你……”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这个你拿着,以前厂里发的,算是个念想。”

      □□接过搪瓷缸,上面“佳纸先进工作者”的红字已经磨白,边角掉了瓷,露出里面的黑铁。他看着老王头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的黑暗里,心里不是滋味。

      松花江的风还在刮,带着冰碴,刮在脸上生疼。可□□觉得,心里的那点火苗,并没有被吹灭,它还在微弱地燃烧着,像黑夜里的一点星光,指引着他往前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