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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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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10月27日,周一。天没亮,造纸厂的大礼堂就挤满了人。
礼堂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建的,红砖外墙爬满爬山虎,冬天叶子落光,只剩下干枯的藤蔓像老茧一样贴在墙上。里面的座椅是绿色的塑料椅,坐上去凉得透骨,过道里挤满了站着的人,抽烟的、窃窃私语的、抱着胳膊沉默的,呼吸凝成的白雾在昏暗的灯光里飘来飘去,混合着煤烟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和李秀兰挤在中间排,两人的手悄悄握在一起,都攥出了汗。□□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左胸口袋里别着钢笔,那是他当先进工作者时厂里发的;李秀兰穿了件碎花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她把围巾裹得紧了些,还是觉得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从心里冒出来的寒气。
台上摆着三张长桌,厂长、书记、工会主席坐在后面,脸色都很凝重。厂长姓周,以前总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在厂庆大会上意气风发地讲“佳纸的明天”,今天却穿了件旧夹克,头发花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同志们,”周厂长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今天把大家召集来,是要宣布一件事。根据国家国企改革的政策,结合咱们厂的实际情况,经上级批准,决定进行减员增效……”
后面的话,□□没怎么听进去。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晃着车间里的蒸煮机床,晃着二十年前自己刚进厂时的样子,穿着崭新的工装,跟着师傅学操作,师傅拍着他的肩膀说:“建国,好好干,在厂里干一辈子,饿不着。”
“……本次裁员比例为45%,名单已经贴在礼堂门口的红榜上,大家散会后可以去看。下岗职工可以选择买断工龄,或者参加待岗培训,培训合格后优先安排再就业……”
麦克风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李秀兰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她的目光落在台上的工会主席身上,那人以前总组织家属联欢会,还给陈阳发过“六一”儿童节的糖果,现在却低着头,不敢看台下的人。
散会的铃声响了,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门口,脚步声、叹息声、咒骂声混在一起。□□拉着李秀兰的手,慢慢往前走,腿像灌了铅一样沉。红榜贴在礼堂门口的水泥墙上,用红纸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墨迹还没干,被风吹得微微作响。
红榜前围满了人,有人指着名字哭,有人蹲在地上骂,有人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挤进去,眼睛在名单上飞快地扫着,心脏跳得像要蹦出来。
“□□”——第三个车间的名单里,赫然写着他的名字。
他的头“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了一下。他再往下找,“李秀兰”——幼儿园的名单里,也有她。
夫妻两个,都在红榜上。
李秀兰的腿一软,差点摔倒,□□赶紧扶住她。“秀兰,没事,没事……”他想安慰妻子,声音却抖得厉害,自己都不信这话。
“怎么会这样……”李秀兰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我干了十五年,建国,你干了二十年……我们怎么会都被裁了?”
旁边有人拍了拍□□的肩膀,是车间的老张,他也是下岗名单里的。“建国,别难受了,好多老技工都在上面呢。”老张的声音沙哑,“周厂长私下说,这次是按年龄段来的,四十岁以上的,工龄长的,买断工龄给的钱多点,厂里也是没办法。”
□□没说话,他看着红榜上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二十年工龄,从一个毛头小子到中年技工,他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造纸厂,现在,一张红榜,就把他的一切都否定了。
回到家,筒子楼里静得出奇。往常这个时候,楼道里应该满是做饭的声音、孩子的吵闹声,今天却只有偶尔传来的哭声。□□把自己关在屋里,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张写着名字的红榜复印件,是李秀兰刚才偷偷抄下来的,字迹潦草,还带着泪痕。
李秀兰在厨房里忙活,却没开火,只是坐在灶台前发呆。腌菜缸里的酸菜已经腌好了,散发着酸味,以前这是她最得意的手艺,现在却觉得那酸味刺鼻。
陈阳放学回来,推门进来,看见父母的样子,愣了一下。“爸,妈,你们怎么了?”他放下书包,书包上印着的“造纸中学”字样格外显眼。
没人说话。陈阳走到□□身边,看见他手里的红榜复印件,又看了看父母的脸色,慢慢明白了。“爸,妈,你们……下岗了?”
□□抬起头,看见儿子眼里的担忧,心里更不是滋味。他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陈阳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同学说,下岗了就没工资了,冬天没有暖气,也买不起煤了……”
“胡说什么!”□□的声音突然提高,“有爸在,饿不着你,冻不着你!”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没底。买断工龄能给多少钱?他算了算,二十年工龄,每年给一个月的工资,他每个月工资三百八十块,总共能拿七千六百块。李秀兰十五年工龄,每个月三百二十块,能拿四千八百块。加起来一万二千四百块,这就是他们夫妻两个几十年工龄的全部价值。
一万多块钱,要支撑一家三口的生活,要交取暖费,要给陈阳交学费,要买菜买煤,要应对突发的疾病……怎么够?
夜里,□□又失眠了。李秀兰躺在身边,小声地哭着,不敢让他听见。他能感觉到妻子的肩膀在颤抖,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起刚结婚的时候,两人住在临时搭建的小平房里,冬天没有暖气,就抱着一个热水袋取暖,那时候虽然穷,却有希望,觉得只要好好干,日子总会好起来。
现在,希望好像被风吹走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窗外,松花江的冰层又厚了些,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光。家属区的烟囱大多不冒烟了,只有零星几家还在烧煤,烟雾在夜色里飘得很远。□□想起白天在红榜前看到的老王头,他也在下岗名单里,他的妻子还在医院躺着,这一万多块钱,够他妻子住几天院?
他悄悄爬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煤堆。煤堆已经比秋天矮了不少,只剩下薄薄一层,像一层霜。他知道,这个冬天,会比以往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冷,都要长。
第二天一早,□□和李秀兰去厂里办手续。买断工龄的存折递到手里的时候,薄薄的一个小本子,却重得像块石头。□□捏着存折,手指都在抖,那上面的数字,是他和妻子几十年的血汗,也是他们未来生活的全部依靠。
走出厂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造纸厂的烟囱还在冒烟,只是更矮了,蒸汽在天空中散得更快。车间的大门关着,听不到机床的轰鸣声了。他想起以前,每天下班,他都会和工友们一起走出厂门,说说笑笑,讨论着晚上吃什么,讨论着孩子的学习,现在,只剩下他和李秀兰,孤零零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松花江的风还在刮,带着冰碴,刮在脸上生疼。□□拉着李秀兰的手,慢慢往前走。前面的路,看不清,就像这佳木斯的冬天,雾蒙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