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火持衡》逢月织光

27、Chapter026 记忆玻璃8·空谷余音 记忆玻璃8

　　莫特说完，幽幽地看着夏侯，企图用哀怨地眼神引起夏侯心里哪怕一丝半点的愧疚之情。
　　夏侯注定要让他失望。

　　来之前，夏侯已经做好了迎接这个话题的准备，当莫特提到冥弦那一刻，他就知道话题已经拐到了莫特想要的节点，他知道冥弦的强大对灵汐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在他想好一些问题之前，他无法答应莫特。

　　夏侯毫不避讳地迎上莫特的目光，直言道：“莫大师，这个话题我们已经聊过许多次，我的答案依然是，拒绝。”
　　“夏侯，”两道飞眉瞬间皱成一团，莫特恨铁不成钢地盯着他：“冥弦系统不只是一个攻击系统！我们在分析8型协议测试数据时发现了它的数据流。”
　　他看向普罗修斯：“如果我猜得不错，这一定是神谕的手笔，你们既然在意识控制对抗中使用过它，就应该明白，这样的东西应该被更高效率地使用，而不是沉睡在你那八个集装箱下面，直至生锈！”
　　“所以？”夏侯的手指敲着沙发扶手。
　　“所以我们应该合作！至少让灵汐能够使用冥弦的一部分功能，让它能够在对抗涅墨西斯时发挥价值！”莫特语速急促。

　　可是，夏侯依然不为所动。

　　“你不是一直认为意识控制不应该存在吗？”莫特说。
　　夏侯平静地看着他。
　　莫特：“你从日冕区来到锈带，守着诊所和福利院，却什么都不做，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夏侯取下眼镜，从衣兜里摸出一块绒布，擦拭起来。
　　“你……”

　　“莫大师，”普罗修斯走到莫特身边，揽住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别着急，别着急，你看，茶这么好喝，灵汐又是一个这么可爱的地方，这些问题，咱们应该慢慢谈，是不是？”
　　莫特侧头看他一眼，肩膀放松下来，叹气摇头，无可奈何：“我只是不明白，夏侯。”
　　手指捏着绒布，夏侯将眼镜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擦拭了个遍，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好一会儿，夏侯才收起绒布，将眼镜重新架上鼻梁。
　　“莫特。”夏侯的声音依旧平静，普罗修斯却听出了一丝郑重的意味。
　　“你的困惑，也是我的困惑，我，或者说，我们，到底应该做什么？”夏侯反问道。
　　莫特脱口而出：“当然是为自由意识与涅墨西斯对抗。”
　　“然后呢？”夏侯轻轻推了推眼镜，镜片在白炽灯下反射出不明的光：“假设，灵汐推翻了涅墨西斯的意识控制机制，然后呢？你们是打算原地解散还是掌控锈带亦或涅槃城？用什么管理？冥弦吗？武力震慑还是新一轮的意识管理？”
　　莫特被问住了。

　　余烬130年，涅墨西斯系统初步完成了1-6型协议的优化，然而协议执行依然伴随着许多风险。
　　那时，莫特还在锈带的机械工厂里工作，依靠缓慢累积的贡献点养家糊口，然而在一次定向静默中，他的妻子与儿子被意外删除了有关至亲的记忆，原本平穷但还算幸福的一家三口，就这样成为了搭伙过日子陌生人。妻子的生疏，儿子的警惕，让他痛苦不堪，最后莫特选择的放手。他将自己的所有贡献点送给了妻子与儿子，搬出了那个家。

　　这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失去，至少，死亡会让人接受现实，接受最重要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但被遗忘，是你明明知道挚爱就在眼前，却无法触碰，你每天期盼着有一天他们能够再想起你，但另一个声音却不停地告诉你，不可能了，他们不会再想起来，有关于你的一切都被抹除了。
　　最后一次关上家门的那一刻，成立灵汐的想法便在莫特的心中生根，后来，他做到了。
　　起初，他只是建立暗网，四处宣讲意识对抗理论，后来，越来越多或有着同样经历承受着同样痛苦的人，或纯粹对意识控制不满的人，加入了他。
　　灵汐不断壮大，技术不断进步，直至今天，一切都让莫特坚定地认为，他的选择和方向没有错，他必须且应当坚定地走下去。
　　然而此时，夏侯的问题，却像一盆冷水，当头泼了下来。

　　但莫特不想承认。
　　短暂的失语后，他反驳道：“夏侯，你与老陈就是喜欢思考那些与实际现状无关的问题，灵汐的存在本身，就已证明了它的价值。”
　　“价值？”夏侯站起来：“抱歉，莫特，我不认同你所谓的价值。至少，在战略层面不认同，当然，灵汐的技术是有价值的，如果有一天我用得上，我们可以再谈条件。”
　　“夏侯悬衡，”莫特也站起来：“你就没有想要守护的人和记忆吗？”
　　下意识地，夏侯看了一眼普罗修斯，普罗修斯接收到了他的目光，笑着望回去。
　　“有，”夏侯说：“所以我更珍视现在拥有的一切，不会轻易将他们和它们交出去。”
　　很明显，谈话到这里已经彻底结束，他们该离开了。

　　“谢谢你的款待，莫大师。”普罗修斯跟着夏侯走到房间门口，想了想，还是转回来与莫特告别：“看样子，我们医生想要回家了。下次，下次再来和你一起探讨对抗哲学，再见！”
　　“啰嗦。”门外，夏侯伸出手一把将他拉了出去。
　　“哈？你对莫大师这么不礼貌，还不允许我找个补？”
　　“他不需要……”

　　两人的对话声远去，莫特颓唐地坐回沙发里，成立灵汐，他错了吗？
　　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

　　经过灵汐大厅时，无可避免地，夏侯与普罗修斯再次遭受了雅典娜的调侃、所勒特·杜的油腻以及其他各位投来的好奇目光，当然，这种好奇主要是针对普罗修斯的。
　　在耳膜受损前，夏侯果断地终止了所有人的聒噪。
　　他将雅典娜按回沙发，刻薄了一番杜的装扮，最后直接将嘴上不停的普罗修斯扛起来，扔进了电梯。
　　“真可惜，没有和厉娜告别。”电梯上行过程中，普罗修斯靠在电梯厢上开口。
　　“你的告别会引来新一轮的麻雀开会。”
　　“为什么？”普罗修斯天真地问。
　　夏侯转过脸来对他微笑，那神情很明显，为什么？你心里没点数吗？

　　***

　　从地下上来，他们换了一条路往回走，是锈带西侧临海的街道，比东边更为昏暗潮湿。

　　同在暗影区，锈带东西南北各个方位的街区在整体风貌上却有所不同。
　　诊所所在的东边更为自由散漫，是自由交易市场与零散商贩聚集的地方，凌乱狭窄的街道将各个功能区域划分成一个个方块格子。
　　北边是工业区，一座座零配件与原材料工厂紧密相连，厂区周围的居住地比其他区域都要拥挤，巨大的工业管道随处可见，大量污水与废料随着通过它们排放至北面海域，涅槃城的城市管理部门机构几乎完整复刻了旧时代的市政体系，但没有环保局，大家在“地球生态已经没有环境保护可言”这件事情上，难得地高度共识。
　　南面与灵汐所在的西面，则属于阴影中的阴影。街头党与无业游民随处可见，黑市与地下娱乐场所在这里扎堆，黑客聚集，记忆贩卖横行。光晕区的管理人员默契地将这里视为放弃地带，只要不出人命。

　　远离灵汐所在的仓库后，两人步入一片居住区。
　　居民楼拥挤逼仄，紧紧相邻却都门窗紧闭。有的玻璃破碎，漆黑一片，里面或许空无一人，也可能正有一双眼睛在窗后窥视着路过的人。
　　街道两侧墙上的巨幅喷绘涂鸦，霓虹灯管与LED灯带构成的迷离线条散发出粉紫蓝绿交杂的混乱光影，荧光材料与全息图层拼接成低像素的画面，模糊的人类面孔、流泪的眼睛、巨大的机械心脏在痕迹斑驳的冰冷金属墙上堆积，粗犷的线条与强烈对比的色彩冲击着视觉。

　　日冕区没有这些东西。家族档案管里收录的旧时代艺术品里，也没有这些东西。它们吸引了普罗修斯的注意。
　　他在其中一幅前停下来，仔细查看间杂在混乱的图案中间的各种标语，其中一句，让他笑起来。
　　SYSTEM ≠ DAD

　　他伸出手，指着这一句对夏侯说：“系统不是老爹，但我是系统的老爹。”
　　在他的指尖快要触碰到墙壁时，夏侯走上来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扯了回去：“别乱摸，诊所里的荧光污染消除剂不多，万一你变得五颜六色，我不保证有效治疗。”
　　普罗修斯耸耸肩，将双手举起来甩了甩：“好吧好吧，你说了算。”
　　这句话只是幌子，在夏侯以为他难得老实听话时，普罗修斯以猝不及防的速度极快地摸了一下LED灯管，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夏侯深吸一口气，用鼻腔吐出来，随即抡起胳膊压住普罗修斯的脖子，将他的脑袋禁锢在了胳膊与胸口间：“老实点。”
　　普罗修斯转动脑袋，侧仰着，眼睛从墨镜上方露出来：“咱俩用这样的姿势一路走回去，也不错？”
　　夏侯低头看着他两秒：“行。”
　　普罗修斯：“……”
　　夏侯就这么夹着他转身，厚底军靴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踏出清脆的声响，刚走几步，夏侯停了下来。
　　脖子被夏侯禁锢在臂弯里，普罗修斯以一个诡异又艰难地姿势拱了拱：“是不是，突然觉得，这样不太舒服？”
　　“别说话。”夏侯松开了他。
　　普罗修斯的耳朵从夏侯的臂弯里解放出来，这时他才发现，周围突然变得安静了。

　　锈带的白天虽然因光照不足而视野昏暗，但居民们活动的声音还是会编制成嘈杂的城市背景音，然而此刻，代步机械穿梭时低频引擎发出的轰鸣声消失了，民用无人机旋翼高频切割空气的声音也不见了。
　　像是有一股力量在过去的十分钟里，清空了周围，整个街区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夏侯警惕地看向四周，普罗修斯将墨镜取下来看过每一幢建筑的缝隙处。
　　突然，整齐地咔嚓声响起。
　　夏侯立刻知道了那是什么，枪|械，不止一支。
　　普罗修斯将兜帽放下来，银发与红瞳暴露在锈带街道上密密麻麻的电子眼中，他用犬齿咬住右边下唇，嘴角扬起异常愉悦的弧度：“巫婆找上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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