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火持衡》逢月织光

28、Chapter027 记忆玻璃9·霓虹猫眼 记忆玻璃9

　　普罗修斯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千锥清晰地听到了他的话，隐匿在各处墙体后的小队队员们互相交换眼神，已没有隐藏必要，千锥在通讯频道发出指令，队员们从建筑缝隙中走出来。
　　上一次搜捕普罗修斯，夏侯甚至没有暴露自己的存在，就让静默小队的所有设备几乎陷入功能失常，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一次，千锥将小队的脉冲枪换成了机械枪支，里面装的不是弹药，而是高强度麻醉剂，一支，就可以让光晕区农业生态园的肉牛睡上一个星期。
　　十二个枪口呈包围圈，对准了站在“SYSTEM ≠ DAD”涂鸦前的夏侯与普罗修斯。

　　咸湿的海风穿过西区街道，从地面卷过，一张剥落的记忆贩卖广告小贴纸被卷起来，飞上半空。
　　普罗修斯的目光追随着广告贴纸，好似此刻他并没有面对包围，只是信步在街上瞎逛，打发无聊的时间。
　　广告贴纸飞远，他将目光收回来，向前走了一步，静默小队的所有人瞬间将枪口抬高一寸。

　　“不要动，普罗少爷。”千锥开口警告：“我们只奉命带你回去，并不想伤害你。”
　　“队长大人，你们这么大的阵仗，真是很难让人相信你说的话的真实性。”普罗修斯将双手摊在两侧，无奈地耸耸肩：“不如，你们将枪放下，别吓到我朋友，说不定我可以考虑考虑，乖乖跟你们回去。”
　　夏侯侧目看了他一眼，呵，又在信口胡诌。
　　与夏侯有同样想法的，还有执行了普罗修斯整个少年时代看护任务的千锥。

　　曾经的普罗少爷只是叛逆，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开始变得越来越让人难以捉摸，有时亲切地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心肝脾肺都掏给你，有时却恶劣地想让人将他关进S级静默室，清空他脑子里那些让人火气蹭蹭往上窜的馊主意。
　　此时，他听到了什么？普罗少爷与他谈论诚意。要知道，自从十四岁后，这人在家族里就已经没有什么诚意可言了，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不知道骗了多少人。何况，两个月前被普罗修斯用高频脉冲干扰器瞬间撕裂耳膜与视野的经历还历历在目，普罗修斯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至于“吓到我朋友”的言论，千锥表示无语。

　　前段时间，爱丽丝小姐与五老会谈完家族继承人事宜后，已经下令彻查了有关普罗少爷在锈带发生的一切，相关事件与人物一个不漏。
　　这位朋友的旧时代电子档案的关键部分，经由五老会申请，六大城联盟审批通过，调取解密。

　　编号K-S727-ECHO-09N，旧时代姓名夏侯悬衡，冷冻者，日冕区零九恩医生。
　　除了出色的医疗技术以外，还是一个格斗与枪械高手，他有可能拥有足以对抗涅墨西斯系统的技术力量，同时还极有可能拥有针对信息战役的顶级武力装备。
　　让上头重视的是，他从苏醒开始，就步步为营，花了六年时间秘密筹备工事，伪造身份，最后悄无声息地脱离日冕区，且动机至今不明。
　　上一个这么干的冷冻者，让家族遭受了猝不及防的重创。
　　基于以上所有，爱丽丝小姐亲自调整了这位医生的危险级别，一并纳入了此次追回计划。

　　吓到他？
　　千锥看着站在普罗修斯身后，身高接近一米九且一脸平静的冷冻者，额角抽了抽。

　　“普罗少爷，”千锥保持着持枪的姿势，一瞬也不敢放松：“很抱歉，我们不能放下枪，您和您的朋友需要交出身上的所有电子设备与金属配件，和我们一起回日冕区。”
　　夏侯挑起眉头。
　　“不不不，”普罗修斯纠正他：“你应该这么说，你们被逮捕了，双手抱头，蹲到墙角。”
　　说完，他回头看夏侯：“前几天那部电影，台词是这样的吧？”
　　夏侯眉头挑得更高了。
　　静默小队所有成员，集体无语地望着普罗修斯，这是羞辱，态度、语言、行为，普罗少爷浑身上下都在说一句话：凭你们，逮不住我。
　　队员们齐刷刷地分了一只眼睛给千锥。
　　千锥感受到队员们的目光，再次无语。
　　每一次，爱丽丝小姐给他的任务都是这么两难，非必要情况下不要伤害他们，什么叫非必要情况？谁来告诉他？

　　夏侯扫过静默小队，快速思考。这次，包括这位队长在内，静默小队以供来了十二个人，对方手中应该是麻醉枪，其中任何一支射中他和普罗修斯任何一个，情况就会变得很麻烦，无谓地消耗对方耐心，并不是明智之举。普罗修斯已经让对方误以为他们手里有什么对抗手段，不如将计就计，提出条件，争取脱离当前境地的机会。
　　夏侯决定，不让普罗修斯继续玩下去，他上前一步，站到普罗修斯身边，开口：“各位……”
　　静默小队所有人因为普罗修斯的态度，神经已经高度紧绷，夏侯一动，十二个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他，枪械摩擦的声音整齐划一，打断了他的话。
　　普罗修斯哈哈大笑起来。

　　“……”默了默，夏侯接着道：“你们的邀请听起来并不怎么诱人。这位队长，我想你们没有办法让我们离开锈带，现在，您需要联络您的上级，最好，让我直接与她通话，否则，你们今天的任务或许很难完美执行。”
　　千锥皱起眉头，下意识地看向身后不远处的建筑大门。
　　随后，通信频道里响起了一道新的指令。

　　趁千锥联系艾莉西亚的当口，普罗修斯靠到夏侯身边悄悄地说：“我唬他们的，你认真的吗？”
　　夏侯给了他一个眼神，你觉得呢？
　　普罗修斯笑得更大声，说得那么有模有样，还以为是真的呢！

　　正笑着，枪械收拢的声音响起来，普罗修斯惊讶地发现，静默小队收起了机械枪。
　　“打算放过我们了？”普罗修斯睁大眼睛。
　　千锥不想理他，看向夏侯：“爱丽丝小姐同意与您谈谈。”
　　夏侯：“什么方式？”
　　这时，千锥身后那扇生锈的大门的承轴转动起来，在刺耳的吱呀声中，一个全身包裹在作战服里的黑色身影走了出来。
　　高帮靴踩在锈带凌乱的街道上，她缓缓走过来，站在包围圈中心，像猫一样的棕色眼睛冷静地看向夏侯。
　　“当面，”她说：“初次见面，我是艾莉西亚·安南柯·涅槃。”
　　普罗修斯：“……”

　　如果，此时大家在日冕区，夏侯会挂上完美的社交面具，朝艾莉西亚伸出手，等女士的手指尖触碰虎口，再象征性地抬起对方手背，落下一个并不接触的手背吻。
　　锈带的街道不适合做这些。
　　夏侯双手插在衣兜里，微微低头看向这位身材娇小的涅槃城统治者，语气平淡却谨慎：“夏侯悬衡。”
　　艾莉西亚点点头，看向高出自己一个头的弟弟：“普罗，玩够了吗？”
　　普罗修斯看向艾莉西亚，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爱丽丝，你说话的语气依然让我觉得讨厌。”

　　普罗修斯说的大多数话，在艾莉西亚看来都属于废话范畴，她直接略过，继续看向夏侯：“你想怎么谈？”
　　同一时间，普罗修斯打开了与夏侯的神经接口通讯。

　　艾莉西亚的突然出现与夏侯的预想不太一致，但不妨碍他实施本来的计划。
　　他正打算用真假参半的信息作为交换，暂时迷惑艾莉西亚，脑内突然响起普罗修斯的声音：“你真的要与她谈？”
　　夏侯在神经通讯中回答：“你给我一个更好的方案？”
　　普罗修斯说：“跑，分开跑，诊所汇合。爱丽丝一定会亲自逮我，你相信我，从小到大玩躲猫猫，她从来没赢过。”

　　夏侯转过头盯着普罗修斯，开口：“我是不是应该夸你，再给你发朵小红花？”
　　普罗修斯眨巴眨巴眼睛，点头。

　　“抱歉，打断一下，”艾莉西亚不知道两人在打什么哑谜，也不打算让两个人继续下去：“夏侯悬衡，你是真的想谈，还是想做无谓的挣扎？”
　　夏侯抬手推了推眼镜，将手伸进夹克内袋中。
　　静默小队立刻将麻醉枪抬起来对准了他。
　　“别紧张，”夏侯微笑着摸出一张透明的水印贴纸，捏在手指间：“个人的一点小爱好，为表达诚意，送给艾莉西亚小姐。送完礼物，我们慢慢谈。”
　　艾莉西亚看向着枚小贴纸，上面的纹路奇异但优美，似乎只是一张平常的纸，加上夏侯语气诚恳，态度绅士，于是她迟疑着伸出手。
　　夏侯将贴纸递过去，艾莉西亚还未拿到，夏侯松开了手指。
　　随后，所有人，看着那枚近乎透明单薄到没有质量体积的贴纸，就这么轻飘飘地，缓慢飘落。
　　它实在是太轻了，轻到在风的托举下，摇摇晃晃，下坠的过程甚至让人感觉时间都被拉长了。
　　离地40厘米。
　　夏侯看了一眼贴纸：“真是抱歉，艾莉西亚小姐，最近手术较多，手不太稳。”
　　离地20厘米。
　　夏侯伸手推了推眼镜，并顺手将普罗修斯的墨镜勾下来，挡住了普罗修斯的眼睛。
　　在贴纸离地只有10厘米时，夏侯再次开口，这时，他已经闭上了眼镜：“现在，让我们开始……”

　　艾莉西亚看着夏侯微笑的神情，立刻退后了好几步，就在这时，贴纸落地，一瞬间，那些由光子晶体镌刻而成的纹路在接触到潮湿地面的瞬间，齐齐破碎变形，囚禁在其中数以千万计量的光子，瞬间全部释放。
　　如瀑布一般的光幕中，夏侯说完了最后四个字：“一场游戏。”
　　同一时刻，普罗修斯朝他咧嘴一笑，挥挥手，跑远，他的声音如缥缈烟雾穿透光幕，落入艾莉西亚耳中，与童年时天真无邪的邀请，别无二致。
　　“姐姐，躲猫猫吧？”他说：“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