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火持衡》逢月织光

19、Chapter018 叛逆监护9·悬顶之剑 叛逆监护9

　　日冕区中央塔中，涅墨西斯系统总控室里，从光晕区前来的资源管理局执行小队已经开始忙碌。
　　自测试开始，涅墨西斯已将大量高匹配记忆数据收回，同时生成了可供观看的影像，工作人员需要通过肉眼快速浏览影像内容，进行第二次筛选，以确认系统执行的效率与精准度，但让他们奇怪的是，影像混乱无比，夜晚的锈带霓虹灯破破烂烂地闪烁，地下酒吧里人群迷乱狂舞，垃圾场金属泛起混沌的光，民居里逼仄狭小空间堆满了杂物，简直乱七八糟，什么都有，然而这些画面中，没有他们想要寻找的目标。
　　那头银色的短发，以及红色的眼瞳。

　　技术工程师抱着胳膊站在复查人员身后，看着屏幕，皱起了眉头。
　　当第1000个记忆影像播放完毕，他离开了控制室。

　　办公室的门被象征性地敲响后，秘书亚里推开了门，艾莉西亚从文件里抬起头。
　　“老板，那边好像不太顺利。”亚里说，他走到办公桌前，将一份系统执行日志放在了艾莉西亚面前。
　　艾莉西亚虽然曾向五老会放过话，不过问协议测试，但必要的技术操作依然是她亲自来，毕竟根据8型协议执行的逻辑对目标参数进行数据解析，是8型协议执行的关键技术环节，除了她与普罗修斯，这项技术，日冕区目前还没有其他人掌握。
　　银发与眼瞳的数据解析，由艾莉西亚亲自完成，她十分确定，日志中的执行目标参数完全正确，然而记忆搜索过程记录与结果并不匹配，系统几乎是以微秒为单位进行了全面的检索，并在关键匹配点上留下了确认记录，但其对应的神经接口序列号人员的记忆画面中，别说普罗修斯这个人，任何与银白色或亮红色相关的数据记录，为空。

　　艾莉西亚立刻想到了一种可能。
　　有人在背后黑入了系统，执行了双线进程，用伪造记录代替了真实内容，至于对方用什么东西替代了目标参数，谁知道呢？
　　这个人除了她亲爱的弟弟，不会有别人，而普罗修斯的德性是，临时起意、天马行空，也许他拿来替代自己银发与红瞳的东西，只是一粒金属尘埃，以让涅墨西斯形成无数的目标画面，顺便将资源管理局那帮人看瞎。

　　艾莉西亚既然允许这场测试在脱离她掌控的情形下发生，就从来没期望过它能顺利完成，不顺利，家族才能看到她的价值。
　　而关于普罗修斯正在锈带顽皮这件事，则向她提供了新的信息，她的弟弟很安全，且处于一个能够调动足够资源开展技术对抗的环境。
　　她想到了静默者小队上次提交的搜寻报告。
　　[游荡者遭遇未定义频段干扰]
　　[该诊所疑似藏匿所，未强行突破]

　　想到这里，艾莉西亚轻轻牵起嘴角，将报告放到一边：“不用管。”
　　“好的，老板。”亚里立刻收起报告，退出了办公室。

　　基于对普罗修斯的了解，艾莉西亚的推测几乎完全正确，除了一点。
　　普罗修斯拿来替代正确目标参数的东西，并不是金属尘埃，而是夏侯旧夹克上已经被磨得发亮的金属纽扣，并且他只提取了形状、材质与颜色三个参数维度，以至于让涅墨西斯收集了一大堆与这三种信息有关的画面。
　　但随之而来负面结果是，普罗修斯感觉后脑勺上那枚神经接口芯片快要将他的后劲烧穿。

　　地下穹隆中，冥弦的屏幕上正在加载双线进程执行的进度，数据已经跑到3671/3800，并持续变化着。
　　普罗修斯的双手尽力地支撑上身，还是在数据集中爆发时，因过量加载的数据流，一度从座椅上摔下来，好在夏侯一直守在他身边，及时接住了他，才没有让他脑袋甩在地板上。
　　将普罗修斯重新按放回座椅，夏侯立刻给他注射了抗数据污染药剂，又挂上了能量补充液，然而这些只能缓解普罗修斯承受的痛苦，并不能将他从消耗的深渊中拉回来。

　　测试进度：3701/3800
　　普罗修斯靠在夏侯肩膀上喘气，即便极度虚弱，他也没有放过夏侯：“我可能要死了，你会给我立碑吗？”
　　夏侯看向终端检测数据，能量滴液速度正常，数据污染值低于2%，神经增强效果在持续衰减但还未超脱可控范围，他从检测终端上收回视线，摸了摸普罗修斯已经被汗湿的额头：“能说出这种话，你离死还远。”

　　测试进度：3756/3800
　　普罗修斯开始往下滑，连靠在夏侯肩上的力气也没有。
　　夏侯立刻将他搂住，让他躺在了自己的臂弯里，是成年人将孩童拥在怀里的姿势。
　　从这个角度，透过眼镜镜片，夏侯看到了普罗修斯红色眼瞳中的自己，眉头紧锁，嘴唇抿直，似乎有些焦躁，夏侯闭了闭眼睛。

　　测试进度：3796/3800
　　“快结束了，医生。”普罗修斯尽力抬起一只手，捧着夏侯的侧脸笑起来：“谢谢。”
　　他在感谢夏侯对他的放任。

　　8型协议一定要用这样的方式来对抗吗？夏侯是唯一免疫涅墨西斯系统的人，他相信，只要夏侯愿意，完全可以不管这一次的测试，锈带的其他人对夏侯来说很重要吗？普罗修斯并不这样认为。
　　然而夏侯依然同意了他的提议，而他的提议又是真的为锈带的其他人着想吗？或许有一些，但更多的，是他对自己的执念和救赎。
　　他优化了1-6型，开发了7型，架构了8型，写下的代码像是一行行审判词，将他摁在了对过往天真无知的愧疚泥沼里，于是他想推翻，表面上是推翻涅墨西斯的执行协议，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推翻的是过去的自己，那个天真地以为可以通过技术手段撼动一些人或事的自己，以及亲手锻造了意识屠刀，并将它交到了刽子手手里的自己。

　　不，或许还有夏侯知道。
　　他记得当他提出对抗方案时，夏侯看他的神情。
　　夏侯只问了一句：“对你有什么影响？”

　　那个时候他撒了谎，他将可能发生的数据污染、神经损毁、意识入侵轻描淡写地包装成了“可能带来一些不好的影响”，并提示了夏侯可以进行的一些医疗准备。
　　随后，夏侯看着他半天，审视、思考、沉默，没再说一句话。
　　今天，当他们准备妥当来到地下，他看到夏侯手里的急救医疗箱时，他明白，夏侯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明白了他要做什么。但夏侯没有反对，没有质疑，没有刻薄讽刺，夏侯只是做好了所有可以做的准备。

　　“谢谢，”普罗修斯再次开口，食指在夏侯耳后轻轻摩挲：“不过，还是有些讨厌，明明知道我会这样，却不阻止，你很想看到我出糗？”
　　夏侯将他的手拿下来：“同一个笑话多看几次就不好笑了，别说话，休息，快结束了。”

　　测试进度数据继续变化，3799、3800……终于结束……
　　不！
　　下一刻，超出他们意料的事情发生了，绿色的数据显示开始变为橙色，3800后，个位继续跳动，3801、3802……
　　随后，它们变成了红色，十位数变成了1，个位数再次从0开始跳动。
　　暗红色，十位数变成了2，个位数从0再次跳动。

　　在数字变成3801的那一刻，普罗修斯的头部传来剧痛。
　　两股数据流出现了错位，本该像DNA螺旋结构一样反向平行配对的数据，突然出现的缺失，完整的一方开始到处寻找另一半，没有互补对象的数据碱基开始变得不稳定，并持续影响着已经配对部分的结构。
　　然后，冥弦与涅墨西斯同步显示了程序线程断点警报。
　　普罗修斯立刻感觉到，两股相反的力量开始在他的神经里拉扯，它们都试图纠正另外一半的问题。
　　冥弦：砍掉多余的部分。
　　涅墨西斯：补全缺失的那一条。

　　普罗修斯在夏侯怀里颤抖，痛苦已经让他无法思考，红色的眼瞳开始暗淡，生命体征监控版上的数据条像旧时代正在播放摇滚乐的音频显示器一样疯狂跳动。
　　夏侯立刻伸出手，准备关闭程序进程，然而普罗修斯却在这样的情况下抓住了他的手腕，极度用力，几乎让他感觉腕骨出现痛感。
　　“不，”普罗修斯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制止夏侯上，话语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统计……统计超出值！”
　　夏侯收回手，将他用力搂紧。
　　当普罗修斯几乎止不住开始痉挛，数字终于在3827停了下来。

　　1秒后，确认数据没有继续变化，夏侯立刻关闭了所有进程，停止了8型后门程序。
　　普罗修斯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深红色的3827，闭上了眼睛。

　　夏侯快速确认了普罗修斯的所有生命数据，再次注入恢复药剂，他将普罗修斯报了起来，走向休息区。
　　普罗修斯可以好好睡一觉了，而接下来的工作，提取线程生成的影像，看看上面到底想要做什么，他可以完成。

　　地下穹顶内，光影依然流转，夏侯开口，唤醒了冥弦的AI功能，一个高大且模糊不清的黑影，出现在了控制室中。
　　“播放一段舒缓的音乐。”夏侯对冥弦说，音乐响起，夏侯又说：“现在，站在床边，看好他，不许移动。”

　　做完这些，夏侯转身往控制台方向走，然而，他刚迈出一步，就停了下来。
　　全息屏上硕大的3827闪着刺目的红光。

　　那个多出来的异常数据，如雷击般贯穿了夏侯的身体。
　　27！
　　27个福利院病历档案。
　　27张金属床。
　　27套备用免疫芯片。
　　27份生日礼物。

　　这个数字，自认识老陈后，他每一年要计算、清点、整理、统计无数次。
　　这一刻，夏侯悬衡如坠冰窖！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