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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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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北方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
京城银装素裹,惠王府的庭院里,那棵老梅树挂上了薄薄的白霜。
谢清宴披着狐裘坐在暖阁里,手中捧着暖炉,面前摊开北境各州的雪灾奏报。
“怀州冻死牲畜三千余头,灾民已过万……”
“朔州大雪封山,道路断绝,粮草运不进去……”
“云州知府请求开仓放粮,但当地官仓存粮不足……”
每份奏报都触目惊心。
谢清宴放下最后一本,揉了揉眉心。
“殿下,”沈墨站在一旁,低声道,“北境灾情比预想的严重,户部虽然拨了赈银,但层层盘剥,到地方时已所剩无几。”
“我知道。”谢清宴轻咳两声,“所以才要张铎入京。他是北境最高武官,有他在,赈灾才能顺利推进。”
“可张铎此人……”沈墨欲言又止。
“贪财好利,我知道。”谢清宴抬眼,“但正因为他贪,才好拿捏。”
门外传来脚步声,陆峥一身寒气地走进来,肩头还沾着雪。
“将军来了。”谢清宴示意他坐下,“事情办得如何?”
“圣旨已下,召张铎入京述职。”陆峥接过小顺子递来的热茶,“但他推说雪大路险,要迟几日才能动身。”
“迟几日?”谢清宴挑眉,“是在观望吧。看三哥那边有什么指示。”
陆峥点头:“臣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圣命难违,他拖不了太久,最迟月底必到京城。”
“月底……”谢清宴沉吟,“够我们准备了。沈先生,张铎的喜好、弱点,查清楚了吗?”
沈墨递上一份密报:“张铎好酒,尤爱烈酒;好色,在边关养了三房外室;贪财,这些年克扣军饷、倒卖军资,积攒了巨额家财。他有个独子,年方十六,在京城国子监读书,是他的心头肉。”
谢清宴仔细看着密报,忽然笑了:“有个儿子在京城?这倒是个好消息。”
陆峥会意:“殿下的意思是……”
“父爱如山嘛。”谢清宴将密报收起,“张铎再贪再狠,对儿子总是疼爱的。他儿子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有些话,就好说了。”
沈墨问:“殿下打算从他儿子入手?”
“不。”谢清宴摇头,“直接动他儿子,太下作,也会激怒他。我们要做的,是让他儿子……主动来找我们。”
陆峥和沈墨对视一眼,都不解。
谢清宴也不解释,只对沈墨道:“去查查张铎之子在国子监的情况,结交了哪些朋友,课业如何,可有闯过祸。”
“是。”
沈墨退下后,暖阁里只剩谢清宴和陆峥。
炉火噼啪作响,映得谢清宴的脸颊有了些许血色。陆峥看着他,忽然道:“殿下似乎很擅长拿捏人心。”
“是吗?”谢清宴笑了笑,“不过是见得多了。豪门大族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找准了,就能一击即中。”
“那张铎的软肋,就是他儿子?”
“是,也不是。”谢清宴端起茶杯,“爱子之心是软肋,但真正让他忌惮的,是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家产。若他倒了,他儿子不但没了依靠,那些家产也会被抄没,甚至可能牵连入狱。”
他看向陆峥:“所以我们要做的,是给他两条路:一条是死路,身败名裂,家破人亡;另一条是活路,弃暗投明,保全家业。你说,他会选哪条?”
陆峥沉默片刻:“他若选了活路,殿下真会放过他?”
“贪墨之罪,不可不罚。”谢清宴语气转冷,“但他若肯配合,我可以从轻发落,给他儿子留条生路。至于他本人……边关是待不了了,找个闲职养老吧。”
陆峥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殿下,既有菩萨心肠,也有雷霆手段。
“殿下,”他轻声道,“您变了许多。”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臣说不上来。”陆峥诚实道,“只是觉得,殿下比从前……更像一个上位者了。”
谢清宴笑了,笑容有些怅然:“将军,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午夜梦回,会想起前世……哦,我是说,想起从前的自己。”
他顿了顿:“那时候的我,骄纵任性,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我转。可现在,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个人都要小心算计。你说,这是好还是坏?”
陆峥不知如何回答。
谢清宴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但我没有选择。这条路,要么走到头,要么半路倒下。我倒下了不要紧,可那些跟着我的人怎么办?江州的百姓怎么办?所以……我不能倒。”
他说这话时,眼神坚定,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陆峥心头一震,脱口而出:“臣不会让殿下倒下。”
谢清宴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将军,”他轻声说,“谢谢你。”
窗外雪花纷飞,暖阁里炉火温暖。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却有种奇异的安宁在空气中流淌。
三日后,张铎之子张衡的情况查清了。
“此子在国子监成绩平平,但交友甚广,尤其与几位权贵子弟走得近。”沈墨禀报,“上月,他与人在酒楼争执,失手打伤了人。对方是吏部侍郎的外甥,张家赔了五百两银子才把事情压下去。”
谢清宴挑眉:“张铎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张衡怕父亲责罚,瞒了下来,钱是从他母亲那里要的。”
“有意思。”谢清宴笑了,“沈先生,你想办法让张衡知道,他打伤的那人,最近在四处打听他的底细,似乎不肯罢休。”
沈墨会意:“殿下的意思是……”
“给他制造点麻烦,让他走投无路。”谢清宴道,“然后,再给他指条明路。”
“明路是……”
“告诉他,惠王殿下仁厚,若能得殿下庇护,些许小事,不足挂齿。”谢清宴端起茶杯,语气平淡,“但要见殿下,得有些诚意。比如……写封家书给父亲,说说在京城的难处,再问问父亲何时入京。”
沈墨恍然:“草民明白了。”
陆峥在一旁听着,忽然道:“殿下,若张铎不入套呢?”
“他会入的。”谢清宴笃定,“爱子心切,人之常情。何况他那些烂账,真要查起来,够他死十次了。他不敢赌。”
果然,五日后,张衡悄悄来到惠王府后门,递上了一封家书草稿。
信写得情真意切,说了在国子监的艰难,说了得罪人的惶恐,最后委婉询问父亲何时入京,能否请惠王殿下代为斡旋。
谢清宴看完信,对沈墨道:“把信原样送回,告诉他,本王会替他周旋。另外,送他一千两银子,让他打点上下,不必声张。”
沈墨不解:“殿下为何还要给他银子?”
“雪中送炭,才显诚意。”谢清宴微笑,“一千两银子对张家不算什么,但这份情,张衡会记着。将来用得上。”
陆峥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
这位殿下,算计人心,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十一月末,张铎终于抵京。
他入京第一件事不是进宫述职,而是悄悄去了三皇子府——虽然谢云睿禁足,但府邸仍在,党羽仍在。
这消息第一时间传到惠王府。
“果然。”谢清宴并不意外,“沈先生,张衡那边如何?”
“已按殿下的吩咐,让他‘无意中’得知父亲入京,并‘提醒’他,父亲似乎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沈墨道,“张衡很着急,已托人带话,想再见殿下一面。”
“那就见。”谢清宴起身,“今晚,在后园暖阁。”
入夜,雪又下了起来。
惠王府后园的暖阁里,炉火熊熊。谢清宴披着白狐裘,坐在主位,陆峥佩剑立在身侧。
张衡被小厮引进来时,神色惶恐,一进门就跪下了:“学生张衡,参见惠王殿下!”
“起来吧。”谢清宴温声道,“不必多礼。令尊入京了?”
“是……”张衡站起身,却不敢抬头,“学生听闻,家父今日去了三皇子府……殿下,家父绝无二心,定是被人蒙蔽!求殿下明鉴!”
谢清宴与陆峥对视一眼。
这张衡,倒是比他父亲识时务。
“张公子不必紧张。”谢清宴示意他坐下,“令尊是边关大将,与皇子往来也是常事。只是……”
他顿了顿:“三皇子如今正在禁足,令尊此时拜访,怕是不妥。若让父皇知道,难免多想。”
张衡脸色煞白:“这、这……求殿下指点!”
“指点谈不上。”谢清宴缓缓道,“只是本王既答应替你周旋,自然要管到底。这样吧,明日你请令尊过府一叙,有些话,本王当面与他说。”
张衡如蒙大赦:“多谢殿下!学生这就去!”
他匆匆离去后,陆峥皱眉:“殿下真要见张铎?若是他心怀不轨……”
“在咱们府里,他还敢动手?”谢清宴轻笑,“何况,不是有将军在吗?”
陆峥握紧剑柄:“臣定护殿下周全。”
次日下午,张铎果然来了。
他年约四十,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眼神锐利如鹰。进暖阁时,虽依礼下拜,姿态却带着武人的倨傲。
“末将张铎,参见惠王殿下。”
“张将军请起。”谢清宴抬手,“赐座。”
张铎坐下,目光扫过陆峥,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恢复如常:“不知殿下召末将前来,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谢清宴微笑,“只是听闻将军入京,特备薄酒,为将军接风。另外……有件事,想与将军商议。”
“殿下请讲。”
谢清宴却不急着说,只让人上酒菜。酒是陈年烈酒,菜是北境风味,显然精心准备过。
张铎起初戒备,但几杯烈酒下肚,神色渐渐放松。
“将军戍守北关,劳苦功高。”谢清宴举杯,“本王敬将军一杯。”
“殿下折煞末将了。”张铎一饮而尽,抹了抹嘴,“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谢清宴放下酒杯,缓缓道:“既如此,本王就直说了。北境雪灾严重,父皇命我总领赈灾。但本王初涉政务,许多事还需将军这样的老将提点。”
张铎眼中闪过精光:“殿下需要末将做什么?”
“很简单。”谢清宴看着他,“请将军配合赈灾,确保粮草顺利运抵灾区。另外……本王需要将军上一道奏折,陈述北境军民的艰难,请朝廷增拨粮饷。”
张铎沉默。
这要求看似合理,实则暗藏玄机。他若上了这道奏折,就等于站到了惠王这边。三皇子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将军有难处?”谢清宴问。
“末将……”张铎犹豫,“三皇子那边……”
“三哥正在禁足,不宜过问政务。”谢清宴语气转淡,“将军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如今该听谁的。”
张铎额头冒汗。
谢清宴继续道:“另外,本王听说,将军在北境有些产业……似乎与军资有关?”
张铎脸色大变。
“殿下这是何意?!”
“将军别急。”谢清宴抬手示意他坐下,“本王只是提醒将军,有些事,做得再隐秘,也难免留下痕迹。若有人想查,总是查得到的。”
张铎握紧拳头,眼中闪过杀意。
陆峥上前一步,手按剑柄。
暖阁里气氛陡然紧张。
谢清宴却笑了:“将军不必紧张。本王若要害你,今日就不会请你来喝酒了。”
他站起身,走到张铎面前,俯身低声道:“将军,本王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继续跟着三哥,但那些烂账,本王会一件件查清楚,到时候,不仅是将军你,连你儿子,还有张家满门,都难逃一死。”
张铎浑身发抖。
“第二条,”谢清宴直起身,“你弃暗投明,助本王赈灾。你那些事,本王可以既往不咎。至于三哥那边……本王自有办法应对。”
他顿了顿:“而且,本王可以保你儿子前程。国子监毕业后,给他谋个好差事,总好过跟着你担惊受怕。”
张铎死死盯着他,许久,哑声问:“殿下说话算数?”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谢清宴淡淡道,“将军可以不信,但你没得选。”
长久的沉默。
炉火噼啪,窗外雪落无声。
终于,张铎缓缓跪地:“末将……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健康点数+15。触发任务‘收服边将’:成功拉拢北境守将张铎。奖励:寿命+10天。当前剩余寿命:198.5天。
谢清宴扶起他:“将军深明大义,本王欣慰。来,喝酒。”
三人重新落座,但气氛已与先前不同。
张铎既已投诚,便不再隐瞒:“殿下,三皇子虽被禁足,但暗中仍在活动。他让末将联络了几位边关将领,似乎……在筹备什么。”
谢清宴眼神一凝:“筹备什么?”
“末将不知详情,但三皇子提过,若陛下……若陛下有个万一,他要确保自己能顺利即位。”
陆峥脸色一沉:“他这是要谋反?”
“未必是谋反,但肯定是有所图谋。”张铎压低声音,“三皇子在禁足期间,仍能调动人手、传递消息,说明宫中必有内应。殿下,您要小心。”
谢清宴点头:“多谢将军提醒。此事本王知道了,将军暂且按兵不动,有什么消息,及时告知。”
“末将明白。”
又饮了几杯,张铎告辞离去。
送走张铎,暖阁里只剩谢清宴和陆峥。
“殿下信他吗?”陆峥问。
“七分信,三分防。”谢清宴揉着太阳穴,“这种人,利益至上,今日能背叛三哥,明日也能背叛我。不过没关系,只要他还有用,就先留着。”
他看向陆峥:“将军,张铎的话提醒了我。三哥在宫中必有内应,而且地位不低。得想办法揪出来。”
“殿下有怀疑的人?”
“有几个。”谢清宴道,“但没证据。沈先生那边正在查,希望能有收获。”
陆峥看着他疲惫的脸色,忍不住道:“殿下,您该歇息了。”
“嗯。”谢清宴站起身,却晃了一下。
陆峥连忙扶住他:“殿下!”
“没事,就是有点头晕。”谢清宴靠在他肩上,苦笑道,“这身子,真是不争气。”
陆峥心头一紧,也顾不上礼节,直接将他打横抱起。
谢清宴惊呼一声:“将军!”
“臣送殿下回房。”陆峥抱着他往外走,脚步沉稳。
雪还在下,落在两人身上。谢清宴靠在陆峥怀中,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很安心。
“将军,”他轻声道,“等事情了了,我们去江南吧。听说那里冬天不冷,梅花开得早。”
陆峥脚步一顿:“殿下想去江南?”
“嗯。”谢清宴闭着眼,“看看山水,喝喝茶,过几天清静日子。”
陆峥沉默片刻,低声道:“好。”
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谢清宴笑了,往他怀里蹭了蹭。
陆峥耳根泛红,却将手臂收得更紧些。
雪夜无声,唯有脚印深深浅浅,延伸向温暖的所在。
回到房中,陆峥将谢清宴轻轻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
“将军,”谢清宴拉住他的衣袖,“陪我说说话吧。”
陆峥在床边坐下:“殿下想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谢清宴看着他,“比如……将军小时候的事。”
陆峥怔了怔,缓缓道:“臣小时候在边关长大,父亲是守将,母亲早逝。八岁那年,父亲战死沙场,臣被送回京城,由叔父抚养。”
他顿了顿:“叔父对臣很严厉,每日天不亮就要练武,背兵书。十四岁,臣就去了军营,从最低等的兵卒做起。”
谢清宴静静听着。
“十七岁,臣第一次上战场,杀了三个人,吐了一夜。”陆峥声音平静,“二十岁,臣当了校尉;二十三岁,升为参将;二十六岁,拜为大将军。”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谢清宴知道,这每一步,都是刀山火海里拼出来的。
“将军后悔过吗?”他问。
“后悔?”陆峥想了想,“没有。这是臣选的路,没什么可后悔的。”
“那将军……可曾想过娶妻生子?”
陆峥愣住,耳根又红了:“臣……军务繁忙,无暇顾及。”
“是没时间,还是不想?”谢清宴追问。
陆峥别过脸:“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谢清宴笑了,“将军这样的人物,该有多少姑娘倾心啊。”
“臣没注意过。”陆峥硬邦邦道。
谢清宴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笑得更欢了。
笑到一半,又咳起来。
陆峥连忙替他顺气,眼中满是担忧:“殿下……”
“没事。”谢清宴止住咳,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道,“将军,若我说,我心悦你,你可信?”
陆峥浑身僵住。
暖阁里静得能听到炉火噼啪声。
许久,陆峥缓缓抽回手,站起身:“殿下累了,早些歇息吧。”
他转身要走,谢清宴却拉住他的手腕。
“将军还没回答我。”
陆峥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哑:“殿下,有些话……不可乱说。”
“我没有乱说。”谢清宴坐起身,“我是认真的。”
陆峥转过身,看着他。
烛光下,谢清宴的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
“殿下可知,这话若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陆峥声音低沉。
“知道。”谢清宴点头,“但我还是想说。”
他松开手,轻声道:“将军不必现在就回答。我只想让将军知道——在我心里,将军不只是臣子,不只是盟友。”
陆峥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说,殿下,您这是玩火。
想说,臣不值得。
但看着谢清宴清澈的眼睛,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说了一句:“殿下,好好休息。”
然后转身离开,脚步匆匆,像是落荒而逃。
谢清宴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撩拨太过,冰山要化了。
不过……融化了的冰山,才是水啊。
他躺回床上,望着帐顶,唇角勾起笑意。
这一局,他越来越有兴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