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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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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县的粮食补回官仓后,李县令感恩戴德,亲自组织放粮。灾民领到米粮,哭声渐渐转为感激。
谢清宴在县衙歇了一日,便继续南下。临行前,李县令跪送十里,泣道:“殿下救命之恩,下官永世不忘。今后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李大人言重了。”谢清宴扶起他,“你只需尽忠职守,护好这一方百姓,便是对本王最好的报答。”
车队离开清河县,陆峥策马与谢清宴的马车并行:“殿下,刘焕已送出江州,按您的吩咐,安置在荆北一个小镇,有人盯着。”
“嗯。”谢清宴掀开车帘,望着窗外萧条的村庄,“将军觉得,刘焕的供状,能有多大用处?”
陆峥沉吟:“三皇子行事缜密,刘焕所知恐怕有限。但供状本身,足以让陛下对三皇子起疑。”
“起疑不够。”谢清宴摇头,“我要的,是让父皇彻底厌弃他。”
他放下车帘,声音从车内传来:“将军,咱们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赌三哥接下来,会从何处下手。”谢清宴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我猜是第二批赈银。”
陆峥勒马靠近车窗:“殿下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刘焕失手了。”谢清宴轻笑,“清河县这一局,他本是想给我下马威,结果反被我拿住把柄。三哥那个人,最是睚眦必报,必会尽快找回场子。而第二批一百万两赈银,三日后就该从京城发出了。”
陆峥眼神一凝:“殿下是担心,他会劫银?”
“劫银太蠢。”谢清宴道,“但他可以……让这批银子,永远到不了南方。”
陆峥明白了:“殿下的意思是,他会制造意外,让赈银失踪?”
“而且这意外,必须与我有关。”谢清宴声音冷了下来,“比如,因为我延误行程,导致押运队伍遇袭。或者,因为我擅自调动护卫,让赈银无人看守。”
陆峥握紧缰绳:“那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车内沉默片刻,才传来谢清宴的声音:“我要改道。”
“改道?”
“不去江州府城了。”谢清宴掀开车帘,眼中闪着锐光,“直接去漕运码头——第二批赈银走水路,必经过那里。我要亲自接应。”
陆峥皱眉:“殿下,这不合规制。钦差按例应先到州府,与地方官员接洽……”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谢清宴打断他,“将军,若赈银真出了事,我便是按规矩到了州府,一样难逃罪责。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他顿了顿,语气转缓:“况且,我也想看看……这南方的水,到底有多深。”
陆峥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终于点头:“臣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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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车队抵达漕运码头所在的临江县。
此地是南北漕运枢纽,即便在灾年,码头依旧繁忙。运粮船、商船、客船往来如织,苦力号子声、商贩叫卖声混成一片。
谢清宴包下一处临河的客栈,命亲兵便衣分散四周警戒。他与陆峥在二楼雅间,凭窗可望见整个码头。
“第二批赈银的船,明日午时抵达。”陆峥指着江面,“按规制,会有三百州府兵护送,但过了临江县,就改由江州驻军接手。”
谢清宴眯眼看向码头上的驻军岗哨:“江州驻军的将领是谁?”
“参将吴庸,是三皇子的人。”陆峥顿了顿,“此人贪财好色,但带兵有一套,在江州驻守五年,根基颇深。”
“根基深好啊。”谢清宴轻笑,“就怕他没根基。”
陆峥不解:“殿下何意?”
“将军想,若赈银在吴庸接手前出事,是谁的责任?”谢清宴问。
“自然是押运的州府兵。”
“若在接手后出事呢?”
“那就是吴庸的责任。”陆峥恍然,“殿下的意思是……”
“我要让这批银子,在吴庸接手的那一刻,正好出事。”谢清宴眼中闪过冷光,“而且要让他,百口莫辩。”
陆峥深深看他一眼:“殿下此计,会不会太过冒险?”
“冒险,但值得。”谢清宴转身坐下,提笔写信,“沈墨那边应该查到了吴庸的底细。这种贪财之人,必有把柄。”
他写完信,交给亲兵:“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交给沈先生。让他三日之内,把吴庸的所有罪证整理好,匿名送到江州监察御史手上。”
亲兵领命而去。
陆峥沉默良久,忽然道:“殿下在京时,曾说不想变成自己厌恶的那种人。”
谢清宴笔尖一顿。
“殿下如今设计陷害吴庸,与三皇子设计陷害殿下,有何不同?”陆峥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针。
谢清宴放下笔,抬眼看他。
窗外江风入室,吹动他额前碎发。那双桃花眼依旧清澈,却多了几分陆峥看不懂的深沉。
“将军问得好。”谢清宴缓缓道,“若吴庸是清官,我此举便是陷害。但若他本就是贪官污吏,我不过是将他做的恶,公之于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将军可知道,我为何要查吴庸?”
陆峥摇头。
“因为柳文远的信里提过——去年江州修堤,朝廷拨银八十万两,结果今年一场水患,堤坝全垮。”谢清宴声音渐冷,“吴庸是监修官之一,而江州堤坝所用的石料、木料,皆以次充好。那八十万两,至少有一半进了他的口袋。”
陆峥眼神一凛。
“这样的人,留着才是祸害。”谢清宴转身,“我设计他,不是为私怨,是为那些因堤坝垮塌而家破人亡的百姓。”
他走到陆峥面前,直视他的眼睛:“将军现在觉得,我此举,与三哥一样吗?”
陆峥与他对视片刻,缓缓摇头:“不一样。”
“为何?”
“因为殿下的刀,对着的是该杀之人。”陆峥一字一句,“而三皇子的刀,对着的是殿下,和那些无辜灾民。”
谢清宴笑了,笑容里带着些许疲惫:“将军能明白,我很高兴。”
他坐回椅中,轻咳几声:“其实有时候,我也怕。怕自己在这泥潭里待久了,会忘了初心,会真的变成那样的人。”
陆峥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心中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殿下不会。”他听见自己说。
谢清宴抬眼:“将军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殿下眼里,还有光。”陆峥移开视线,耳根微热,“那些在泥潭里待久了的人,眼里早就没了光。”
谢清宴怔住了。
许久,他轻声说:“谢谢。”
窗外传来江船的号子声,混着风声水声,像是这乱世的背景音。
两人一时无话,却有种奇异的安宁在空气中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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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时,第二批赈银的船准时抵达。
码头上,州府兵与江州驻军交接。参将吴庸挺着肚子,大摇大摆地登上运银船,查验封条。
谢清宴和陆峥在客栈二楼,透过窗缝看着。
“吴庸带了五百人。”陆峥低声道,“比规定的多了一倍。”
“做贼心虚。”谢清宴冷笑,“他越紧张,戏才越好看。”
正说着,码头上忽然响起喧哗声。
一伙衣衫褴褛的“灾民”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冲开守卫,直扑运银船。
“抢粮食啊!官老爷不给我们活路,我们自己抢!”
“冲啊!”
场面顿时大乱。
州府兵和江州驻军措手不及,被冲得七零八落。
吴庸在船上大喊:“拦住他们!放箭!放箭!”
箭矢乱飞,却挡不住“灾民”的冲势。眼看就要冲上船,忽然——
一声炮响。
陆峥的亲兵从四面八方涌出,瞬间控制住码头。
那些“灾民”见势不对,转身想跑,却被一一拿下。
吴庸愣在船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顶软轿从客栈抬出,轿帘掀起,露出一张苍白却威严的脸。
“参将吴庸,参见惠王殿下!”吴庸慌忙下船行礼。
谢清宴淡淡看他一眼:“吴参将,这是怎么回事?”
“回、回殿下,是一伙暴民企图劫银,下官正在镇压……”
“暴民?”谢清宴挑眉,“本王怎么看着,这些人训练有素,不像寻常灾民?”
吴庸冷汗涔涔:“这……下官不知。”
谢清宴不再理他,对陆峥道:“陆将军,将这些暴民押下去,严加审问。本王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劫朝廷赈银。”
“是!”
吴庸看着“暴民”被押走,心中稍定——那些人是他安排的,绝不会供出他。
然而他还没松口气,就见一个亲兵匆匆跑来,在陆峥耳边低语几句。
陆峥脸色一沉,走到谢清宴身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殿下,从那些暴民身上,搜出了江州驻军的腰牌。”
吴庸如遭雷击。
“不、不可能!”他失声喊道,“定是有人陷害下官!”
谢清宴冷冷看着他:“吴参将的意思是,本王的亲兵陷害你?”
“下官不敢!”吴庸跪倒在地,“但、但这腰牌确实不是下官所发……”
“是与不是,审过便知。”谢清宴挥手,“将吴庸拿下,暂时收押。赈银由陆将军接管,直接运往灾区。”
“殿下!殿下饶命啊!”吴庸被拖走时还在大喊,“下官冤枉!下官要见三皇子!三皇子会为我做主——”
声音渐远。
谢清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被拖走,转身对围观的官员百姓道:“赈银乃救民之本,任何人敢打主意,本王定严惩不贷!”
百姓纷纷跪地:“惠王殿下英明!”
回到客栈,陆峥关上门,低声道:“殿下,那些腰牌……”
“是我让沈墨仿造的。”谢清宴坦言,“真的腰牌在吴庸心腹身上,已经恰巧被监察御史的人搜到了。”
陆峥沉默。
“将军是不是觉得,我手段不光彩?”谢清宴问。
“臣只是觉得…”陆峥缓缓道,“殿下行事,比臣想象的更……周全。”
谢清宴笑了:“周全不好吗?”
“好。”陆峥看着他,“只是殿下要小心,这样的周全,需要耗费太多心力。殿下身子……”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谢清宴心头一暖:“多谢将军关心,我还撑得住。”
他走到窗边,看着码头上重新恢复秩序,“吴庸这一倒,三哥在江州的势力就折了一半。接下来,该轮到那位周明安周刺史了。”
陆峥走过来:“殿下要拉拢周明安?”
“不是拉拢,是合作。”谢清宴道,“柳文远信里说,周明安为人正直,但过于刚直,在官场处处受排挤。这样的人,用利益打动不了,只能用‘志同道合’。”
“殿下要与他志同道合?”
“至少,在赈灾这件事上,我们目标一致。”谢清宴转身,“走吧,该去拜访这位周刺史了。”
江州刺史府。
周明安年过五旬,两鬓斑白,面容清癯。见到谢清宴时,他行礼如仪,态度却不卑不亢。
“下官参见惠王殿下。”
“周大人请起。”谢清宴虚扶,“本王此来,是为赈灾事宜。江州灾情最重,还需周大人鼎力相助。”
周明安抬眼看他,目光锐利:“殿下,恕下官直言——赈灾自有章程,殿下按章办事即可,何必亲赴险地?”
这话带着试探,也带着疏离。
谢清宴不恼,反而笑了:“周大人说的是。但章程是死的,灾情是活的。本王一路南下,所见所闻,皆非章程所能涵盖。”
他顿了顿,缓缓道:“比如清河县官仓的沙子,比如临江县码头的暴民。”
周明安眼神一凝:“殿下都知道了?”
“不但知道,还处理了。”谢清宴直视他,“刘焕已被罢官,吴庸已下狱。周大人,江州的官场,该清一清了。”
周明安沉默良久,忽然长叹一声:“殿下可知,下官为何至今仍是刺史?”
“愿闻其详。”
“因为下官不懂变通。”周明安苦笑,“当年修堤,下官极力反对以次充好,结果被排挤出核心。去年旱灾,下官要求开仓放粮,又被斥为沽名钓誉。这江州官场,早就烂到根子了。”
他看向谢清宴:“殿下如今雷霆手段,固然痛快。但您一走,那些人还会卷土重来。到时候,受苦的还是百姓。”
“所以周大人就听之任之?”谢清宴问。
“下官从未听之任之。”周明安挺直脊背,“只是下官一人之力,终究有限。这些年,下官能做的,只是尽力护住治下百姓,不让那些蛀虫太过放肆。”
他话锋一转:“但殿下不同。殿下是皇子,是钦差,有尚方宝剑,有精兵护卫。殿下若真有心整治,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谢清宴心中一动:“周大人此话当真?”
“当真。”周明安起身,郑重一揖,“只要殿下不负百姓,下官便不负殿下。”
健康点数+20。触发任务‘获得地方大员支持’:成功拉拢江州刺史周明安。奖励:寿命+15天。当前剩余寿命:146.5天。
谢清宴扶起他:“有周大人此言,本王便放心了。接下来赈灾事宜,还需周大人多多费心。”
两人就灾情、物资调配、疫病防治等细节商讨至深夜。
周明安确实务实,对江州情况了如指掌,提出的建议皆切中要害。
离开刺史府时,已是月上中天。
马车里,谢清宴疲惫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陆峥骑马随行,透过车窗看他苍白的脸,忽然道:“殿下今日,又咳得厉害了些。”
谢清宴睁眼,笑了笑:“老毛病了,不碍事。”
“周明安此人,可信吗?”陆峥问。
“至少,在赈灾这件事上可信。”谢清宴道,“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望向窗外月色:“将军,你说这世道,为什么好人总要这么难?”
陆峥沉默片刻:“因为坏人抱团,好人却往往孤军奋战。”
“所以我们得让好人也抱团。”谢清宴轻声说,“一个周明安不够,还要有更多。文臣,武将,地方官,京官……一点一点,把那些真正为民的人,聚到一起。”
陆峥看着他在月光下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想说,殿下,臣愿做您手中最锋利的刀。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话,说出来就变了味。不如放在心里,用行动证明。
三日后,京城传来消息。
监察御史收到匿名举报,参奏江州参将吴庸贪墨修堤银两、纵兵劫掠等十二项大罪。
皇帝震怒,下旨彻查。
同时,三皇子谢云睿因“举荐失察”,被罚俸半年,禁足府中思过。
消息传到江州时,谢清宴正在病中。
连日的奔波劳碌终于压垮了他本就脆弱的身子,他高烧不退,咳中带血,陈太医连夜从京城赶来,施针用药,才勉强稳住病情。
陆峥守在病榻前,三天三夜没合眼。
第四日清晨,谢清宴终于退烧,悠悠转醒。
“将军……”他声音沙哑。
“殿下醒了?”陆峥连忙俯身,“可还有哪里不适?”
谢清宴摇头,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心中一软:“将军一直守着我?”
“臣职责所在。”陆峥别过脸,“太医说殿下需静养一月,不能再劳心劳力。”
“一月太久了。”谢清宴挣扎着要起身,“赈灾事宜……”
“有周明安在。”陆峥按住他,“殿下放心,臣会盯着。”
谢清宴看着他眼中的关切,忽然笑了:“将军,你这样……我会误会的。”
陆峥一怔:“误会什么?”
“误会将军……很在乎我。”谢清宴语气带着玩笑,眼神却认真。
陆峥耳根泛红,松开手,站起身:“臣去给殿下端药。”
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谢清宴唇角勾起一丝笑意。
健康点数+10。触发隐藏事件‘病中相伴’:陆峥连续守候三日。奖励:寿命+7天。当前剩余寿命:153.5天。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在房中投下温暖的光斑。
谢清宴靠在枕上,轻轻吐了口气。
这场病来得突然,却未必是坏事。
至少,他看清了一些东西。
比如,那位冷面将军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