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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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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早朝。
谢清宴第一次以惠王的身份列班。他站在皇子队列最末,一身亲王蟒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不时以袖掩唇低咳,引得几位朝臣侧目。
“七弟身子若不适,不如先回府歇息?”五皇子谢云舒站在他斜前方,回头轻声道,语气关切。
“谢五哥关怀,我还撑得住。”谢清宴微笑,眼底却无笑意。
皇帝驾临,百官山呼万岁。例行奏报后,户部尚书出列,奏请拨付南方水患赈灾银两三百万两。
皇帝颔首:“准。此次水患波及三州十二县,需得派得力之人督办。众卿可有荐举?”
大殿静了一瞬。
三皇子谢云睿抢先出列:“父皇,儿臣以为,七弟前番督办京郊赈灾,成效卓著,深受百姓爱戴。此次南下,非七弟莫属。”
此话一出,几位三皇子党的官员纷纷附和。
“惠王殿下仁德爱民,确是不二人选。”
“殿下既有经验,必能妥善安置灾民。”
五皇子谢云舒眸光微闪,却没说话,只静静看着。
皇帝看向谢清宴:“老七,你意下如何?”
谢清宴出列,行礼时又轻咳两声:“父皇,儿臣本应义不容辞,只是……”他面露难色,“太医说儿臣此次赈灾伤了元气,需静养数月。恐辜负父皇重托。”
“七弟过谦了。”谢云睿笑道,“你年轻,将养几日便好。况且此次有户部全力配合,银两、物资一概充足,比京郊那次轻松许多。”
这话说得漂亮,却暗藏机锋——若谢清宴再推辞,便是畏难;若接下,便是认了“轻松”之说,日后稍有差池,便是无能。
谢清宴垂眸,正要开口,忽听一道沉稳声音响起:
“陛下,臣有异议。”
众人望去,是陆峥。
他一身武将朝服,出列时带起凛冽之气:“南方水患不比京郊,路途遥远,灾情复杂。惠王殿□□弱,恐不堪长途跋涉。臣以为,当另择人选。”
谢云睿脸色一沉:“陆将军此言差矣。七弟既能为京郊百姓奔波,自然也能为南方灾民尽力。莫非将军觉得,南方的百姓不如京郊的重要?”
这话诛心。陆峥却面不改色:“三殿下误会了。臣只是就事论事——惠王殿下病体未愈,若途中有所闪失,反而耽误赈灾大计。”
两人针锋相对,殿上气氛一时凝滞。
皇帝揉了揉眉心,似有倦意:“好了。老七,你自己说,能不能去?”
谢清宴抬头,目光扫过谢云睿,又掠过陆峥,最后落在皇帝脸上。
“父皇,”他缓缓道,“儿臣愿往。”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但是,”谢清宴继续,“儿臣有三请。”
“讲。”
“一请父皇赐尚方宝剑,准儿臣便宜行事,遇贪腐渎职者,可先斩后奏。”
皇帝眯起眼:“准。”
“二请户部将三百万两赈银分三批拨付,首批一百万两即日启运,后续两批视灾情进展再行拨付。所有银两经手官员,需造册登记,一式三份,一份留户部,一份随行,一份直呈父皇。”
户部尚书脸色微变,却不敢反对:“臣遵旨。”
“三请——”谢清宴顿了顿,“请陆峥陆将军抽调五百精兵,随行护卫。”
陆峥一怔。
皇帝看向陆峥:“陆卿意下如何?”
陆峥单膝跪地:“臣遵旨。定护惠王殿下周全。”
谢云睿袖中的手攥紧了。他没想到谢清宴会提出这些条件——尚方宝剑、分批拨银、陆峥随行,每一条都打乱了他的计划。
退朝后,谢云睿在宫道上拦住谢清宴。
“七弟好手段。”他皮笑肉不笑,“尚方宝剑,分批拨银,连陆峥都请动了。怎么,信不过三哥?”
“三哥说笑了。”谢清宴温声道,“弟弟只是谨慎些,毕竟身子弱,经不起折腾。三哥体谅。”
谢云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好。那三哥就祝七弟一路顺风,马到功成。”
说完拂袖而去。
谢清宴看着他背影,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殿下。”陆峥走了过来,“为何要臣随行?”
“因为信不过别人。”谢清宴转身看他,眼中带着笑意,“这满朝文武,我能全然信任的,只有将军。”
陆峥沉默片刻:“南方水患确实凶险,殿下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谢清宴望向宫门外的天空,“有些坑,不跳进去,怎么知道里面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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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京那日,天色阴沉。
五百精兵列队城外,陆峥一身戎装,亲自检阅。谢清宴的马车停在队伍前方,小顺子正在最后检查行李。
沈墨匆匆赶来,递上一封密函:“殿下,查到了。”
谢清宴接过,快速浏览,眼中寒光一闪而逝:“果然如此。沈先生,我离京后,京城之事就拜托你了。重点盯着三皇子府和户部,有任何异动,立刻传信。”
“殿下放心。”沈墨压低声音,“还有一事——五皇子似乎也在调查户部侍郎,咱们的人和他的人撞上了。”
谢清宴挑眉:“老五倒是机灵。无妨,让他查,必要时……可以‘帮’他一把。”
“殿下的意思是?”
“把咱们查到的,匿名送一份给五哥。”谢清宴微笑,“这么好的刀,不用可惜了。”
沈墨会意:“草民明白。”
另一边,陆峥检阅完毕,策马来到车前:“殿下,可以出发了。”
谢清宴点头,正要上车,忽见城门口又驶来一辆马车。车帘掀起,下来一位素衣女子,约莫二八年华,眉目清丽,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臣女柳如眉,参见惠王殿下,陆将军。”女子盈盈下拜,“家父柳文远,感念殿下京郊赈灾之恩,特命臣女送来一些药材点心,愿殿下此行平安顺遂。”
柳文远?谢清宴想起,那是位翰林院编修,清流中的清流,为人耿直,因屡次上书直谏而不得重用。京郊赈灾时,柳家也曾捐过银两。
“柳小姐请起。”谢清宴温声道,“代我谢过柳大人。”
柳如眉抬头,目光飞快地掠过陆峥,又垂下眼帘:“殿下保重。”
她递上食盒,小顺子接过。正要告退时,柳如眉又轻声道:“家父让臣女转告殿下——南方官场盘根错节,殿下万事小心。若遇难处,可去寻江州刺史周明安大人,他是家父故交,为人正直。”
谢清宴心中一动:“多谢柳大人提点。”
柳如眉行礼离去,马车驶远。
陆峥看着那马车背影,忽然道:“柳文远有个儿子,去年入了羽林卫,在我麾下。”
谢清宴看向他:“将军想说什么?”
“柳家是清流,从不参与党争。”陆峥缓缓道,“柳文远让女儿来送行,还特意提到周明安……这是在向殿下示好。”
“我知道。”谢清宴登上马车,“所以这份人情,我得记着。”
车队启程,驶离京城。
谢清宴靠在车内,打开柳如眉送的食盒。上层是几样精致点心,下层却压着一封信。他展开细读,神色渐凝。
信是柳文远亲笔,详细列出了南方几州官员的派系关系,哪些是三皇子的人,哪些是五皇子的人,哪些是中立可争取的。末尾还附了一句话:
“殿下仁德,万民之幸。然独木难支,望殿下广植善缘,徐徐图之。”
谢清宴将信收起,看向窗外倒退的景色。
柳文远这是在提醒他——此去南方,不仅要赈灾,更要培植自己的势力。
“宿主,”007出声,“触发支线任务‘南方棋局’:在南方三州建立初步人脉网,至少获得三位地方官员的明确支持。任务奖励:寿命+30天。”
谢清宴闭目养神:“知道了。”
队伍行了五日,进入江州地界。越往南,灾情越显——道路两旁不时可见倒塌的房屋,田间积水未退,灾民成群结队往北迁徙。
这日傍晚,队伍在驿馆歇下。谢清宴刚安置好,陆峥便来敲门。
“殿下,有情况。”
谢清宴请他入内,陆峥将一封密报放在桌上:“探马来报,前方三十里处的清河县,县令私自开仓放粮,却被州府以‘擅动官粮’的罪名拿下,三日后问斩。”
“私自开仓?”谢清宴皱眉,“灾情紧急,开仓赈济乃常理,何罪之有?”
“问题就在这儿。”陆峥沉声道,“清河县隶属江州,江州刺史周明安——就是柳文远提到的那位——是个明事理的,按理不会因此问罪县令。但拿下县令的,是江州别驾刘焕。”
谢清宴想起柳文远信中所写:刘焕,三皇子门人。
“刘焕现在何处?”
“就在清河县,亲自监斩。”
谢清宴手指轻叩桌面:“这是给我下马威啊。我一到江州,他就杀一个开仓放粮的县令,明摆着告诉我——这地方,他说了算。”
“殿下打算如何?”
谢清宴抬眼:“将军觉得呢?”
陆峥沉默片刻:“按律,赈灾钦差有权过问地方政务。殿下可持尚方宝剑,赦免县令。”
“赦免容易,但赦免之后呢?”谢清宴摇头,“刘焕敢这么做,必有后手。我若强行赦免,他必会煽动州府官员集体抵制,到时候赈灾事宜寸步难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得想个办法,既保住县令,又不和刘焕正面冲突。”
窗外暮色渐沉,远处传来灾民的哀哭声。
陆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殿下与在京时,很不一样。”
谢清宴回头:“哦?哪里不一样?”
“在京时,殿下虽也思虑周全,但更多是守势。”陆峥缓缓道,“如今,却是攻势。”
谢清宴笑了:“因为退无可退。京郊那次,是三哥小打小闹。这次南方,他是真要我的命。”
他走回桌边,摊开地图:“清河县……此地是南北水陆要冲,粮仓丰足。刘焕选在这里动手,不仅是示威,更是要控制粮道。”
陆峥眼神一凛:“殿下的意思是……”
“他杀县令是假,夺粮仓是真。”谢清宴手指点在地图上,“若我猜得不错,此刻清河粮仓已经换了刘焕的人。三日后问斩,不过是逼我就范——我若救县令,他就以‘扰乱法纪’弹劾我;我若不救,他便稳稳握住粮仓。”
“好毒的计。”陆峥冷声道,“殿下可有对策?”
谢清宴沉思片刻,忽然问:“将军麾下这五百精兵,可擅长夜行?”
“皆是精锐。”
“那好。”谢清宴眼中闪过锐光,“请将军挑选五十好手,今夜随我走一趟清河县。”
陆峥皱眉:“殿下要亲自去?太危险了。”
“有些戏,得亲自演才逼真。”谢清宴微笑,“况且,有将军在,我怕什么?”
这话说得自然,陆峥耳根微热,别过脸去:“臣定护殿下周全。”
子夜时分,五十轻骑悄悄离营,直奔清河县。
谢清宴不会骑马,与陆峥共乘一骑。他坐在陆峥身前,能感受到身后人胸膛传来的热度,还有沉稳的心跳。
“殿下,”陆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抓紧。”
谢清宴抓住马鞍,夜风拂面,带着潮湿的水汽。他忽然想起前世——他也曾这样坐在别人摩托后座,在深夜的沿海公路飞驰。那时以为人生漫长,谁知转眼就到了另一个世界。
“将军,”他轻声问,“若有一日,你发现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谢清宴,会如何?”
陆峥一怔:“殿下何出此言?”
“随口问问。”谢清宴笑了笑,“比如,我突然变得心狠手辣,或者……做了些违背伦常的事。”
陆峥沉默许久,直到马匹越过一道土坡,才缓缓道:“臣认识的殿下,从来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京郊赈灾时,殿下对细作的手段,臣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至于伦常……臣只认对错,不认伦常。”
谢清宴心头微震。
“那什么是错?”他问。
“害民者为错,祸国者为错。”陆峥声音低沉,“余者,不过是立场不同。”
谢清宴笑了,没再说话。
一个时辰后,清河县城在望。城门紧闭,城头有零星火把。
陆峥示意队伍停下,打了个手势,几名亲兵悄无声息地摸向城墙,如壁虎般攀援而上。不多时,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走。”陆峥策马入城。
县城里一片死寂,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众人直奔县衙,却见衙门口守着十几个州府兵,个个持刀佩甲。
“来者何人!”守卫喝问。
陆峥亮出令牌:“奉旨随惠王殿下赈灾,途经此地,特来拜会刘别驾。”
守卫脸色一变,为首的小校连忙行礼:“不知将军驾到,有失远迎!只是……刘大人已经歇下了,可否明日再来?”
“歇下了?”谢清宴从陆峥身后走出,月光下,他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慑人,“那就劳烦通报一声,说惠王谢清宴,有要事相商。”
小校看清他身上的亲王服饰,腿一软跪了下去:“殿、殿下恕罪!卑职这就去通报!”
县衙内很快亮起灯。不多时,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匆匆迎出,正是江州别驾刘焕。
“下官不知殿下深夜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刘焕跪地行礼,额头冒汗。
“刘大人请起。”谢清宴虚扶一把,“本王途径此地,听闻清河县令因开仓放粮获罪,特来问问情况。”
刘焕眼珠一转:“殿下明鉴,那李县令擅自开仓,违反律法,下官也是按章办事……”
“按章办事?”谢清宴打断他,“如今灾情紧急,开仓赈济乃权宜之计,何罪之有?刘大人不如带本王去看看粮仓,若确实无粮可放,再治李县令的罪不迟。”
刘焕脸色微变:“这……夜深不便,殿下不如先歇息,明日再看?”
“就现在。”谢清宴语气转冷,“刘大人一再推脱,莫非粮仓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殿下说笑了!”刘焕强笑,“既然殿下坚持,那……那就请。”
一行人来到粮仓。仓门大开,里面堆满麻袋,看起来粮食充足。
刘焕松了口气:“殿下请看,粮仓充实,李县令却谎称无粮可放,擅自开仓,分明是……”
话音未落,陆峥忽然大步走入,抽刀划开一个麻袋——
沙子倾泻而出。
刘焕脸色煞白。
谢清宴走到另一个麻袋前,亲自划开——还是沙子。
他一连划开十几个麻袋,无一例外,全是沙子。
“刘大人,”谢清宴转身,目光如冰,“这就是你说的‘粮仓充实’?”
刘焕扑通跪倒:“殿下恕罪!这、这定是那李县令捣鬼,下官不知情啊!”
“不知情?”谢清宴冷笑,“李县令三日后就要问斩,他却能在你眼皮子底下,把官粮全换成沙子?刘焕,你是当本王三岁孩童么?”
刘焕冷汗涔涔,忽然咬牙:“殿下!下官是奉三皇子之命行事!三皇子说……”
“说什么?”谢清宴俯身,声音压得极低,“说让你用空粮仓逼本王就范?说只要本王赈灾不力,他就能在父皇面前参我一本?”
刘焕瞪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本王不是傻子。”谢清宴直起身,“刘焕,你听着——现在你有两条路。第一条,本王以‘贪墨官粮、构陷同僚’之罪,将你就地正法。”
刘焕浑身发抖。
“第二条,”谢清宴语气稍缓,“你把真的粮食交出来,本王可以留你一命,只治你失察之罪。至于三皇子那边……本王自有办法替你遮掩。”
刘焕挣扎片刻,终究怕死:“粮、粮食在城西的私人仓库里……”
“带路。”
城西仓库打开,里面堆满了本该在官仓的粮食。粗略估算,足有上万石。
谢清宴看着那些粮食,心中发冷——这些粮食若不放出去,不知多少灾民要饿死。
“刘焕,”他缓缓道,“本王可以饶你不死。但你要做一件事。”
“殿下请吩咐!”
“写一份供状,详细交代你是如何受三皇子指使,贪墨官粮、构陷李县令。签字画押。”
刘焕脸色惨白:“这、这是要下官的命啊!”
“不写,现在就要你的命。”谢清宴淡淡道,“写了,本王保你家人平安,再给你一笔钱,让你远离京城,隐姓埋名过日子。选吧。”
刘焕瘫倒在地,许久,颤声道:“我……我写。”
供状写完,谢清宴收好,对陆峥道:“放李县令出来,官复原职。至于刘焕……派人‘护送’他回老家,盯紧了,别让他乱说话。”
陆峥点头,看向谢清宴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
这位惠王殿下,比他想象的更果决,也更……懂得如何拿捏人心。
回到驿馆时,天已微亮。
谢清宴疲惫地靠在榻上,陆峥递来一杯热茶。
“殿下今日,为何不杀刘焕?”陆峥问,“留着他,终是祸患。”
“杀了他,三哥会派更隐蔽的人来。”谢清宴接过茶,轻啜一口,“留着他,反而能让三哥以为计划仍在掌控中。况且——”
他抬眼看向陆峥:“这份供状,将来或许有大用。”
陆峥明白了:“殿下是要用刘焕,牵制三皇子。”
“不止。”谢清宴微笑,“刘焕能做到别驾,在江州必然有自己的人脉。通过他,我们可以摸清三皇子在南方官场的网络。”
他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将军,这南方之行,怕是不会太平了。”
陆峥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忽然道:“殿下若累了,便歇息吧。臣在外面守着。”
谢清宴确实累了,连日奔波加上昨夜折腾,他只觉得胸口发闷,咳了几声。
“有劳将军。”他轻声道,闭上眼。
陆峥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晨光透过窗棂,映在他坚毅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皇帝私下召见他时说的话:
“陆卿,老七这孩子,身子弱,心却大。此去南方,你多看顾着些,别让他……走错了路。”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嘱咐,如今看来,皇帝或许比他更了解这个儿子。
门内传来轻微的咳嗽声。陆峥握紧剑柄,望向远方的天空。
乌云压顶,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