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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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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阁老和赵阁老的倒台,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朝堂激起了千层浪。
谢清宴在内阁的地位愈发稳固,每日处理政务、批阅奏折,忙得脚不沾地。陆峥虽被“留京休养”,但也每日到兵部点卯,处理军务。
两人各忙各的,只有夜深人静时,才能在书房里说上几句话。
“殿下今日又批阅奏折到三更?”陆峥端着一碗热汤走进书房,眉头微皱。
谢清宴揉了揉眉心,接过汤碗:“南方水患的折子堆积如山,不得不处理。”
陆峥走到他身后,轻轻替他按摩太阳穴:“殿下不必事事亲力亲为,有些事可以交给下面人。”
“交给谁?”谢清宴苦笑,“赵阁老和李阁老的人不能用,王阁老他们年纪大了,周阁老和张阁老又只忠于父皇。我能用的,只有沈墨和柳文远,他们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陆峥心疼地看着他苍白的脸:“那臣帮殿下分担一些?”
“将军是武将,插手政务会惹人非议。”谢清宴摇头,“况且,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陆峥确实有事要忙。皇帝虽让他“留京休养”,却时不时召他进宫,询问边关防务、军械粮草,显然并未真正闲置他。
这一日,皇帝又召陆峥入宫。
御书房里,皇帝屏退左右,只留陆峥一人。
“陆爱卿,”皇帝看着跪在下方的陆峥,缓缓道,“你在京中也待了两个月了,可还习惯?”
“回陛下,臣习惯。”
“习惯就好。”皇帝顿了顿,“朕今日召你来,是有件事想问你。”
“陛下请讲。”
皇帝起身,踱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飞雪:“你觉得,老七这个人,如何?”
陆峥心中一跳,谨慎答道:“靖王殿下仁德爱民,聪慧能干,是难得的贤王。”
“贤王……”皇帝轻笑,“是啊,确实是贤王。江南治水,北境抗敌,整顿吏治,桩桩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但陆爱卿,你不觉得……他太‘贤’了吗?”
陆峥心头一震,垂下眼帘:“臣愚钝,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你不明白?”皇帝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陆爱卿,你与老七同生共死,对他最了解。朕问你——老七,有没有争储之心?”
这个问题,太重了。
陆峥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臣是军人,不懂政事。臣只知道,殿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雍,为了百姓。”
“为了大雍,为了百姓……”皇帝重复着这句话,眼神复杂,“是啊,他确实是为了大雍,为了百姓。但陆爱卿,你可知道,这朝堂之上,最忌讳的,就是‘功高震主’?”
陆峥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老七如今声望太高,权力太大。”皇帝缓缓道,“内阁以他为首,肃政司是他的人,军中也有他的旧部。陆爱卿,你说……朕这个皇帝,还能当多久?”
“陛下!”陆峥重重磕头,“殿下绝无二心!臣可以用性命担保!”
“朕信你。”皇帝扶起他,“但朕不信老七。”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或者说,朕不信任何皇子。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心都会变。老七现在或许没有二心,但将来呢?等他羽翼丰满,等他……等朕老了,动不了了,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听话吗?”
陆峥哑口无言。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他忽然明白,皇帝召他入宫,不是为了询问,而是为了……警告。
警告他,也警告谢清宴。
“陆爱卿,”皇帝拍拍他的肩,“你是忠臣,朕知道。但你要记住,你的忠,是忠君,还是忠国?”
“臣……”
“不必现在回答。”皇帝摆摆手,“回去吧,好好想想。”
陆峥浑浑噩噩地走出御书房。
雪越下越大,寒风刺骨。
但他心中,比这风雪更冷。
皇帝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是啊,殿下如今功高震主,父皇忌惮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削权?打压?还是……更可怕的事?
陆峥不敢想。
回到靖王府,谢清宴正在书房等他。
“将军回来了?”谢清宴放下手中的笔,“父皇召你何事?”
陆峥看着烛光下他苍白的脸,心中涌起无限怜惜。
他不能说。
不能让殿下知道,父皇已经开始猜忌他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边关防务。”陆峥勉强笑道。
谢清宴何等敏锐,一眼看出他神色不对。
“将军,你有事瞒我。”
陆峥沉默。
“是父皇说了什么?”谢清宴追问。
陆峥知道瞒不住,缓缓点头:“陛下……问臣,殿下是否有争储之心。”
谢清宴眼神一凝。
“你怎么回答的?”
“臣说,殿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雍,为了百姓。”
谢清宴笑了,笑容有些凄凉:“将军,你太老实了。这种话,父皇不会信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飞雪:“父皇忌惮我了。也是,我现在权力太大,声望太高,换了谁当皇帝,都会忌惮。”
陆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殿下,我们……收手吧。臣辞官,殿下也辞去内阁职务,我们离开京城,去江南,去北境,去哪里都好。”
谢清宴摇头:“将军,现在收手,已经晚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父皇既然开始猜忌,就不会轻易放过我。我若现在收手,就等于承认自己心虚。到时候,死的不仅是我,还有所有追随我的人。”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谢清宴转身,看着他:“将军,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殿下请讲。”
“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谢清宴一字一句,“哪怕我死了,你也要活下去。”
陆峥脸色煞白:“殿下不要说这种话!”
“我是认真的。”谢清宴捧着他的脸,眼中含泪,“将军,这条路是我选的,后果也该由我来承担。但你不同,你是无辜的。答应我,好好活着。”
陆峥摇头,眼泪掉下来:“臣做不到。殿下若死了,臣绝不独活。”
“将军……”
“殿下不必说了。”陆峥将他拥入怀中,“臣说过,生同衾,死同穴。殿下在哪,臣就在哪。”
谢清宴靠在他肩上,眼泪无声滑落。
他知道,他劝不动陆峥。
就像陆峥劝不动他一样。
他们都是一样的人,认准了一件事,就绝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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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
皇帝忽然下旨,将谢清宴调离内阁,改任“钦差大臣”,巡视全国河道。
“老七,你在江南治水有功,此事非你莫属。”皇帝看着跪在下方的谢清宴,淡淡道,“此去路途遥远,你身子弱,朕让陆峥随行护卫。”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道旨意背后的深意——明升暗降,夺权外放。
谢清宴面色平静:“儿臣领旨。”
陆峥也出列:“臣领旨。”
散朝后,众人议论纷纷。
“陛下这是忌惮靖王了……”
“也是,靖王风头太盛,是该压一压。”
“可怜靖王一片忠心……”
谢清宴充耳不闻,径直走出太和殿。
陆峥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路无言。
回到靖王府,沈墨已在等候。
“殿下,陛下这是……”沈墨脸色凝重。
“我知道。”谢清宴摆手,“沈先生不必多说。去准备行装吧,三日后出发。”
沈墨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领命而去。
书房里只剩两人。
谢清宴看着陆峥,忽然笑了:“将军,这下我们可以离开京城了。”
陆峥心中一痛:“殿下……”
“别难过。”谢清宴握住他的手,“巡视河道,也是为国为民。况且,有将军陪着,去哪里都好。”
陆峥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心中更痛。
“殿下,臣会保护您。”
“嗯,我知道。”
三日后,车队启程。
送行的人寥寥无几。赵阁老和李阁老倒台后,朝中无人敢与谢清宴走得太近,生怕被皇帝猜忌。
只有柳文远和王阁老来了。
“殿下,一路保重。”柳文远深深一揖,“无论去哪里,都别忘了初心。”
“谢柳大人。”谢清宴还礼,“京城之事,就拜托您和王阁老了。”
王阁老叹道:“殿下放心,老朽在,肃政司就在。”
谢清宴点头,转身上车。
车队缓缓驶离京城。
谢清宴掀开车帘,回望那座巍峨的皇城。
这一次离开,不知何时能归。
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殿下,”陆峥骑马在车旁,“该走了。”
谢清宴放下车帘,闭上眼。
走吧。
前路漫漫,但有将军在,他就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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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行了半月,抵达黄河边。
时值深冬,黄河冰封,两岸积雪皑皑。
谢清宴下车视察河道,寒风刺骨,他咳了几声,脸色更显苍白。
“殿下,回车上吧,这里太冷。”陆峥劝道。
“无妨。”谢清宴摇头,“既来了,总要看看。”
他沿着河堤走了几步,忽然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陆峥连忙扶住他。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两侧雪堆里忽然冒出几十个黑衣人,手持弓弩,箭矢如雨点般射来!
“有刺客!保护殿下!”陆峥厉喝,将谢清宴护在身后。
护卫们拔刀格挡,但对方人数太多,箭矢又密,转眼间就倒下了十几人。
“将军小心!”谢清宴惊呼。
一支箭矢直射陆峥后心,谢清宴想也不想,扑上去将他推开。
箭矢穿透谢清宴的肩膀,鲜血迸溅。
“殿下!”陆峥目眦欲裂。
谢清宴踉跄倒地,脸色惨白。
陆峥红了眼,长剑出鞘,如猛虎入羊群,瞬间杀出一条血路。
黑衣人训练有素,悍不畏死,与陆峥缠斗在一起。
护卫们拼死保护谢清宴,但寡不敌众,渐渐落入下风。
眼看就要全军覆没,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如旋风般冲来,为首之人,竟是张铎!
“陆将军!末将来迟了!”张铎高喊。
有了生力军加入,战局瞬间逆转。
黑衣人见势不妙,想逃,却被张铎带人团团围住。
战斗很快结束,黑衣人死伤大半,剩下的全部被擒。
陆峥顾不上审问,冲到谢清宴身边。
谢清宴肩膀中箭,血流不止,脸色白得吓人。
“殿下!殿下!”陆峥声音发颤。
“将军……我没事……”谢清宴勉强笑了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军医!快传军医!”陆峥嘶声喊道。
军医匆匆赶来,拔箭止血,敷药包扎。
“陆将军,殿下伤势不重,但失血过多,加上体弱,恐要休养些日子。”
陆峥松了口气,握着谢清宴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还好,还好殿下没事。
“张将军,你怎么来了?”他转头问张铎。
张铎神色凝重:“末将接到密报,说有人要在黄河边行刺殿下,就带人连夜赶来了。”
“密报?谁给的?”
“是……是康王世子。”张铎压低声音,“世子爷说,京城有人要置殿下于死地,让末将务必保护好殿下。”
陆峥眼神一冷。
京城有人……
除了那两位,还能有谁?
“审过了吗?”他看向那些被擒的黑衣人。
“审过了。”张铎点头,“是……是三皇子的人。”
三皇子?
陆峥一愣。
三皇子不是被圈禁在宗人府吗?怎么还能派人行刺?
“他说是奉了三皇子的命令,但末将觉得……不像。”张铎皱眉,“这些人训练有素,死士作风,不像是三皇子能养得起的。”
陆峥明白了。
有人借三皇子的名头行事。
是谁?
五皇子?还是……更高处的人?
他不敢想。
“张将军,此事暂且保密。”陆峥沉声道,“先送殿下回驻地疗伤。”
“是。”
谢清宴昏迷了两日,才悠悠转醒。
肩膀的伤还在疼,但比之前好多了。
“将军……”他声音微弱。
“殿下醒了?”陆峥连忙扶他坐起,“感觉如何?”
“还好。”谢清宴看着他憔悴的脸,“你又没好好休息。”
陆峥不答,只问:“殿下可还记得遇刺的事?”
“记得。”谢清宴点头,“是谁派的人?”
“说是三皇子的人,但……不像。”陆峥将张铎的话复述一遍。
谢清宴沉默片刻,缓缓道:“不是三哥。”
“殿下如何确定?”
“三哥被圈禁,手下树倒猢狲散,没能力养这么多死士。”谢清宴分析,“况且,三哥恨我,但不会用这种手段。他更喜欢堂堂正正地斗。”
“那是……”
谢清宴闭上眼:“将军,你觉得……父皇会让我活着回京吗?”
陆峥浑身一震。
“殿下,您是说……”
“功高震主,自古皆然。”谢清宴苦笑,“父皇忌惮我,又不想背上杀子的恶名。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我‘意外’死在路上。”
陆峥握紧拳头,眼中闪过痛楚。
他其实也猜到了,只是不愿相信。
“将军,我们不能再往前走了。”谢清宴睁开眼,“前方,还有更多埋伏。”
“那……我们回京?”
“回京也是死路一条。”谢清宴摇头,“父皇既已动了杀心,就不会让我活着回去。”
陆峥心如刀绞:“那殿下打算如何?”
谢清宴看着他,眼中闪过决绝:“将军,我们走吧。”
“走?去哪?”
“天涯海角,去哪里都好。”谢清宴轻声道,“隐姓埋名,过平凡的日子。”
陆峥愣住了。
“殿下……您放得下吗?”
“放得下。”谢清宴微笑,“江山社稷,荣华富贵,都比不上将军重要。”
陆峥眼眶一热,将他拥入怀中。
“臣……臣陪殿下。”
“好。”
两人相拥良久,直到外头传来张铎的声音。
“陆将军,殿下醒了吗?”
陆峥松开谢清宴,替他掖好被角:“殿下先歇着,臣去应付。”
他走出帐篷,张铎等在门外。
“张将军,多谢你及时赶来。”陆峥拱手。
“陆将军客气了。”张铎压低声音,“末将有一事相告。”
“请讲。”
“末将接到京中密报,说……说陛下病重。”
陆峥瞳孔一缩:“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张铎道,“消息被封锁了,只有几位阁老知道。王阁老让末将转告殿下,速速回京。”
陆峥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皇帝病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京城要变天了!
三皇子被圈禁,五皇子虎视眈眈,殿下又在外巡视……
不行,必须立刻回京!
“张将军,备马!”陆峥急声道,“我们立刻回京!”
“是!”
陆峥回到帐篷,将消息告诉谢清宴。
谢清宴听完,沉默良久。
“殿下,我们必须回京。”陆峥握住他的手,“陛下病重,京城必乱。您若不回去,皇位就落到了五皇子手里。到时候,我们……我们都活不了。”
谢清宴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但他更知道,这一回去,就是龙潭虎穴。
“将军,你想清楚了吗?”他轻声问,“这一回去,可能就是……死路一条。”
“臣想清楚了。”陆峥坚定道,“殿下在哪,臣就在哪。生死相随,绝不后悔。”
谢清宴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无限勇气。
“好。”他点头,“我们回京。”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只有彼此。
窗外,风雪依旧。
但他们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他们都要一起走。
生死与共,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