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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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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举国欢腾。
皇帝龙颜大悦,连下三道圣旨嘉奖:陆峥晋封镇国公,张铎升任北境总督,参战将士皆有封赏。
而对谢清宴的封赏,却迟迟未下。
朝中议论纷纷。有人说靖王功高震主,陛下忌惮;也有人说靖王身子弱,怕是撑不到受封那天。
谢清宴本人却不在意。他正忙着安顿伤兵,抚恤遗属,清点战损。每日从早忙到晚,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陆峥看在眼里,心疼不已,却劝不住。
“殿下,这些事交给下面人做就好,您该歇歇了。”这日,陆峥终于忍不住,夺过谢清宴手中的账簿。
谢清宴揉了揉眉心:“将士们为我拼命,我不能让他们寒心。”
“那也不能不顾自己身子。”陆峥将他按在椅子上,“您看看您的脸色,比纸还白。”
谢清宴苦笑:“我知道,可是……”
“没有可是。”陆峥难得强硬,“今日您必须休息,否则臣就守在您门口,谁也别想进来。”
谢清宴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中一暖:“好,我听将军的。”
陆峥这才满意,替他盖上薄毯:“您睡一会儿,臣去熬药。”
“将军还会熬药?”
“跟陈太医学的。”陆峥耳根微红,“他说您这身子,得长期调理。臣不在的时候,您总不好好喝药。”
谢清宴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将军,”他轻声道,“你对我太好了。”
陆峥别过脸:“臣对殿下好,是应该的。”
“可是……”谢清宴握住他的手,“我该怎么回报你呢?”
陆峥反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殿下平安喜乐,就是给臣最好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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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圣旨终于到了。
却不是封赏,而是召谢清宴和陆峥即刻回京。
“陛下说了,北境已定,二位劳苦功高,回京受赏。”传旨太监笑眯眯的,眼神却有些闪烁。
谢清宴和陆峥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功高震主,自古皆然。
“臣等领旨。”
回京路上,陆峥始终沉默。
谢清宴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轻声道:“将军不必忧心,父皇不会对我如何的。”
“臣不是担心自己。”陆峥握紧缰绳,“是担心殿下。陛下这次召我们回京,恐怕……不单单是受赏。”
“我知道。”谢清宴望向远方,“但该来的,总会来。”
十日后,抵达京城。
这一次,没有百官相迎,只有一队禁军等在城门口。
“靖王殿下,陆将军,陛下在宫中设宴,为二位庆功。”禁军统领王猛亲自来迎,态度恭敬,眼神却复杂。
谢清宴心中了然。
庆功宴?怕是鸿门宴吧。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有劳王统领。”
宫中,太和殿。
宴席已备好,文武百官分列两旁,皇帝高坐龙椅,面色如常。
谢清宴和陆峥入殿行礼,皇帝赐座。
“老七,陆爱卿,这一仗,打得漂亮。”皇帝举杯,“朕敬你们一杯。”
“儿臣(臣)不敢。”两人举杯同饮。
酒过三巡,皇帝忽然道:“老七,你身子弱,北境苦寒,以后就别去了。留在京城,帮朕处理政务吧。”
谢清宴心中一凛,面上却恭敬:“儿臣遵旨。”
“陆爱卿,”皇帝又看向陆峥,“你此番立下大功,朕心甚慰。但边关不可一日无将,你可愿回北境,替朕镇守国门?”
陆峥起身:“臣遵旨。”
皇帝满意点头:“好。不过北境苦寒,陆爱卿年岁也不小了,朕不忍你长年戍边。这样吧,你先在京中休养半年,半年后再赴任。”
陆峥心中一沉。
这是要夺他的兵权了。
但他不能抗旨:“谢陛下体恤。”
皇帝又赐下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看似恩宠有加,实则处处掣肘。
宴席散后,谢清宴和陆峥并肩出宫。
月色如水,宫道上只有他们二人。
“父皇这是要软禁将军了。”谢清宴低声道。
“无妨。”陆峥神色平静,“兵权本就是陛下给的,陛下要收回,理所应当。”
“可是……”
“殿下不必担忧。”陆峥握住他的手,“臣在京中,也能保护殿下。”
谢清宴心头一暖,却更添忧虑。
父皇这一手,既收回了陆峥的兵权,又将他留在京城,看似恩宠,实则是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
接下来,怕是该对付自己了。
果然,三日后,皇帝下旨,命谢清宴入内阁,协理朝政。
内阁是朝廷中枢,能入内阁,是天大的恩宠。但谢清宴知道,这恩宠背后,是更大的陷阱。
因为内阁首辅,是五皇子谢云舒的岳父,赵阁老。
而次辅,是三皇子谢云睿的老师,李阁老。
这两位,都是他的死对头。
将他放进内阁,等于将他放在火上烤。
“殿下,这分明是赵阁老和李阁老的阴谋!”沈墨气得脸色发青,“他们想在内阁架空您,让您有职无权!”
“我知道。”谢清宴却很平静,“但他们忘了一件事——内阁,不止他们两个人。”
“殿下的意思是……”
“内阁还有三位阁老,两位中立,一位……是柳文远柳大人的至交。”谢清宴微笑,“柳大人虽然不在内阁,但他的影响力,可不小。”
沈墨恍然:“殿下是要拉拢那三位阁老?”
“不是拉拢,是合作。”谢清宴纠正,“他们有他们的利益,我有我的诉求。只要利益一致,就能合作。”
沈墨佩服:“殿下英明。”
“不过,”谢清宴话锋一转,“在此之前,我得先见一个人。”
“谁?”
“康王。”
—
康王府。
康王谢宏,是先帝的弟弟,当今皇帝的皇叔,年过六旬,德高望重。虽不参与朝政,但在宗室中一言九鼎。
谢清宴亲自登门拜访,康王亲自出迎。
“靖王殿下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康王笑容满面,但眼神锐利。
“王叔折煞侄儿了。”谢清宴行礼,“侄儿此番前来,是有事相求。”
两人入座,屏退左右。
康王捻着胡须:“殿下是为了内阁之事而来?”
谢清宴点头:“王叔明鉴。侄儿初入内阁,人微言轻,还望王叔指点。”
康王笑了:“殿下在江南、北境的作为,老朽都听说了。殿下有魄力,有手段,何须老朽指点?”
“王叔过奖了。”谢清宴谦逊道,“侄儿年轻,许多事不懂,还需王叔这样的长辈提点。”
康王看了他半晌,缓缓道:“殿下可知,内阁五位阁老,各有派系?”
“略知一二。”
“赵阁老是五皇子岳父,自然支持五皇子。李阁老是三皇子老师,支持三皇子。剩下三位,周阁老和张阁老中立,只忠于陛下。而王阁老……”康王顿了顿,“是柳文远的至交。”
谢清宴心中一动:“王叔的意思是……”
“王阁老此人,刚正不阿,最恨结党营私。”康王道,“殿下若想得他支持,就得让他看到,殿下与三皇子、五皇子不同。”
“如何不同?”
“三皇子暴戾,五皇子阴狠,而殿下……”康王看着他,“仁德爱民,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殿下只需保持本心,王阁老自然会偏向殿下。”
谢清宴恍然:“多谢王叔指点。”
康王摆摆手:“老朽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倒是殿下,要小心赵阁老和李阁老。他们经营多年,在内阁根深蒂固,不会轻易让殿下立足。”
“侄儿明白。”
又聊了几句,谢清宴起身告辞。
康王送他到门口,忽然道:“殿下,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叔请讲。”
“陛下年事已高,心思难测。”康王压低声音,“殿下如今风头太盛,未必是好事。有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
谢清宴深深一揖:“侄儿受教。”
回府的马车上,谢清宴反复品味康王的话。
退一步,海阔天空。
可他能退吗?
退了,三哥和五哥会放过他吗?
退了,那些追随他的人怎么办?
退了,这天下百姓怎么办?
他不能退。
只能进。
次日,谢清宴正式入内阁。
赵阁老和李阁老果然给他下马威,将一堆陈年旧案丢给他处理,美其名曰“锻炼”。
谢清宴不恼不怒,接过来,一份份仔细批阅。
他批阅的速度极快,条理清晰,处理得当,连赵阁老都挑不出错来。
三日后,他将所有案卷处理完毕,呈给赵阁老。
赵阁老翻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案子,有些是陈年积案,有些牵扯甚广,连他都觉得棘手。可谢清宴不仅处理了,还处理得滴水不漏。
“靖王殿下果然能干。”赵阁老皮笑肉不笑,“老朽佩服。”
“赵阁老过奖了。”谢清宴谦逊道,“侄儿年轻,还有许多要向阁老学习。”
李阁老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暗惊。
这位靖王,比想象中更难对付。
又过了几日,皇帝召内阁议事,讨论南方水患。
赵阁老主张拨款赈灾,李阁老主张以工代赈,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谢清宴一直沉默,直到两人吵累了,才缓缓开口:“二位阁老所言皆有道理。但侄儿以为,当务之急不是赈灾,而是治水。”
“治水?”赵阁老皱眉,“治水耗费巨大,国库空虚,如何治?”
“正因为国库空虚,才更要治水。”谢清宴道,“今日水患拨一百万两,明年水患再拨一百万两,年年如此,国库如何撑得住?不如一次拨三百万两,彻底治理河道,一劳永逸。”
“三百万两?”李阁老惊呼,“殿下可知三百万两是多少?国库一年的收入才多少?”
“侄儿知道。”谢清宴不慌不忙,“所以侄儿建议,发行‘水利债券’。”
“水利债券?”众人一愣。
“对。”谢清宴解释,“由朝廷发行债券,向民间募资,承诺三年内还本付息。所得款项,专款专用,用于治理河道。如此一来,既不用动用国库,又能解决水患,还能让百姓得利,一举三得。”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赵阁老和李阁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位靖王,不仅懂政务,还懂经济!
“殿下此法,倒是新奇。”一直沉默的王阁老忽然开口,“但如何保证专款专用?又如何保证三年内还本付息?”
谢清宴看向王阁老,微微一笑:“王阁老问得好。侄儿建议,成立‘水利司’,专管此事。水利司由户部、工部共同监管,每笔款项都要公示,接受百姓监督。至于还本付息,侄儿算过,治理河道后,水患减少,良田增产,税收增加,三年内足以还清。”
王阁老眼中闪过赞赏:“殿下深思熟虑,老朽佩服。”
赵阁老和李阁老脸色难看。
他们本想给谢清宴一个下马威,没想到反被他将了一军。
皇帝一直没说话,此时才缓缓开口:“老七此法,倒是可行。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赵阁老和李阁老还能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附和:“陛下圣明。”
“那就这么办。”皇帝拍板,“老七,此事交给你全权负责。”
“儿臣领旨。”
散会后,王阁老特意叫住谢清宴:“殿下留步。”
“王阁老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王阁老看着他,眼中满是欣赏,“殿下今日所言,令老朽刮目相看。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殿下还要小心啊。”
“多谢王阁老提醒。”谢清宴深深一揖,“侄儿谨记。”
王阁老点点头,转身离去。
谢清宴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稍安。
内阁这一局,他赢了第一步。
但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回到靖王府,陆峥已在书房等候。
“殿下今日在内阁,可还顺利?”陆峥递过一杯热茶。
“顺利。”谢清宴接过茶,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
陆峥听完,眉头微皱:“殿下此法虽好,但恐怕会得罪赵阁老和李阁老。”
“不得罪他们,我就无法立足。”谢清宴淡淡道,“内阁不是请客吃饭,是权力的角斗场。要么赢,要么输,没有第三条路。”
陆峥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殿下,有些陌生。
从前的殿下,虽然聪慧,但还有几分书生意气。如今的殿下,却已深谙权谋之道,杀伐决断,毫不留情。
“殿下变了。”陆峥轻声道。
谢清宴一怔,看向他:“将军觉得,我变坏了?”
“不。”陆峥摇头,“殿下是变得更像一位君主了。”
谢清宴苦笑:“将军,这条路,不是我想走,而是不得不走。我不争,就会死。我死了,那些追随我的人怎么办?江南的百姓怎么办?北境的将士怎么办?”
陆峥握住他的手:“臣明白。无论殿下变成什么样子,臣都会陪着殿下。”
谢清宴心中一暖,靠在他肩上:“将军,谢谢你。”
“殿下不必说谢。”陆峥搂住他,“这是臣的选择。”
三日后,谢清宴的水利债券方案正式推行。
出乎意料的是,民间反响热烈。短短十日,就募集了二百万两白银。
赵阁老和李阁老坐不住了。
他们原本以为,谢清宴的方案会遭到反对,没想到反而大受欢迎。
这下,谢清宴在民间的声望更高了。
“不能再等了。”赵阁老对李阁老说,“再这样下去,内阁就是他谢清宴的天下了。”
李阁老点头:“得想个办法,把他赶出内阁。”
“什么办法?”
李阁老阴笑:“他最大的弱点,就是身子弱。若是他在内阁晕倒,陛下还会让他继续待在内阁吗?”
赵阁老眼睛一亮:“你是说……”
“下药。”李阁老做了个手势,“无色无味,只会让他虚弱几日,查不出来。”
赵阁老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好,就这么办。”
两人密谋之时,却不知隔墙有耳。
他们的话,被一个扫地的小太监听见了。
小太监是王阁老的人,立刻将消息传给了王阁老。
王阁老又传给了谢清宴。
“殿下,赵阁老和李阁老要对您下手了。”王阁老忧心忡忡,“您千万小心。”
谢清宴冷笑:“多谢王阁老提醒。本王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转头对沈墨道:“沈先生,你去查查,赵阁老和李阁老最近和哪些太医来往密切。”
“是。”
两日后,沈墨回报:“殿下,查到了。赵阁老前日请了太医院的刘太医过府,说是夫人身子不适。但据咱们的人观察,赵夫人并无大碍。”
“刘太医……”谢清宴沉吟,“他是李阁老的远房亲戚。”
“正是。”
谢清宴眼中闪过寒光:“原来如此。沈先生,你去准备一些东西……”
又过了三日,内阁例行议事。
谢清宴“恰好”身子不适,脸色苍白,咳嗽不止。
赵阁老和李阁老对视一眼,心中暗喜。
议事中途,小太监奉茶。
谢清宴端起茶杯,正要喝,忽然手一抖,茶杯落地,摔得粉碎。
“殿下!”众人惊呼。
谢清宴捂着胸口,脸色惨白:“本王……本王心口疼……”
说完,晕倒在地。
“快传太医!”王阁老急声喊道。
太医很快赶到,一诊脉,脸色大变:“殿下这是中毒了!”
“中毒?”众人大惊。
太医取出银针,在谢清宴的茶杯碎片上试了试,银针变黑。
“茶里有毒!”太医惊呼。
赵阁老和李阁老脸色煞白。
他们明明下的是让人虚弱的药,怎么会变成毒药?!
“查!给朕彻查!”皇帝闻讯赶来,勃然大怒。
这一查,就查到了刘太医头上。
刘太医受不住刑,招供是李阁老指使的。
李阁老百口莫辩,被当场拿下。
赵阁老虽未直接参与,但也脱不了干系,被革职查办。
内阁两大巨头,一夜倒台。
谢清宴“昏迷”了三日,才“悠悠转醒”。
皇帝坐在他床边,眼中满是痛惜:“老七,是朕疏忽,让你受委屈了。”
“父皇言重了。”谢清宴虚弱道,“儿臣无碍,只是……只是没想到,李阁老竟会如此……”
“朕已经处置了。”皇帝握着他的手,“你放心,从今往后,内阁再无人敢害你。”
谢清宴心中冷笑,面上却感激涕零:“谢父皇。”
皇帝又坐了一会儿,才起驾回宫。
他一走,谢清宴立刻坐起来,哪有半点病态。
沈墨从屏风后走出:“殿下,太医那边已经打点好了,绝不会露馅。”
“做得干净。”谢清宴点头,“赵阁老和李阁老倒了,内阁就是我们的天下了。”
“殿下英明。”
谢清宴走到窗边,望着宫城的方向。
这一局,他赢了。
但赢的,不只是内阁。
还有父皇的信任,朝臣的敬畏,和……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只是,这代价……
他想起李阁老被拖走时,那怨毒的眼神。
这朝堂,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他没有选择。
只能继续走下去。
直到,走到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