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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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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北境,风沙漫天。
车队行至雁门关时,已是黄昏。残阳如血,映照着苍凉的边关,远处的烽火台在暮色中如剪影般矗立。
谢清宴掀开车帘,望着这片与江南截然不同的景色,胸中涌起一股苍茫之感。
“将军,”他轻声问,“这里就是你长大的地方?”
陆峥策马在车旁,闻言点头:“是。臣八岁前,都住在这里。”
他的目光扫过关隘,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有怀念,有痛楚,也有坚定。
“那时父亲还在,每日带臣上城墙,教臣认旗语,看烽火。”陆峥声音低沉,“父亲说,男儿当守国门,马革裹尸,才是归宿。”
谢清宴心中一痛,握住他的手:“将军的父亲,是英雄。”
陆峥摇头:“英雄谈不上,只是个尽忠职守的军人。”
两人正说着,关隘大门缓缓打开,一队骑兵迎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正是北境守将张铎。
“末将张铎,参见靖王殿下!”张铎下马行礼,声音洪亮。
“张将军请起。”谢清宴下车,虚扶一把,“一路辛苦将军了。”
“殿下言重了,这是末将分内之事。”张铎起身,目光扫过陆峥,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掩去,“殿下远道而来,请入关歇息。”
一行人进入雁门关。
关内比想象中热闹,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往来,虽不如京城繁华,却也井然有序。
“张将军治军有方。”谢清宴赞道。
张铎脸上露出得意之色:“殿下过奖。边关之地,军民一体,末将只是尽力而为。”
到了将军府,张铎设宴接风。宴席粗犷,酒是烈酒,肉是大块牛羊肉,与江南的精致截然不同。
谢清宴以病推辞,只饮了几口清茶。陆峥倒是来者不拒,与张铎对饮了几杯。
酒过三巡,张铎试探道:“殿下此番北巡,不知有何吩咐?”
谢清宴放下茶杯:“父皇命本王督运粮草,安抚军民。张将军,北境今年收成如何?”
张铎笑容微滞:“回殿下,今年春旱,收成确实不如往年。但军中存粮尚足,支撑到秋收不成问题。”
“哦?”谢清宴挑眉,“可本王一路行来,看见不少田地荒芜,百姓面有饥色。张将军说的‘存粮尚足’,怕是只指军中吧?”
张铎脸色一变:“这……殿下明鉴,边关苦寒,百姓生计艰难,这是常情……”
“常情?”谢清宴打断他,“张将军,本王在江南时,也见过灾民。但那里的百姓,眼中尚有希望。而这里的百姓,眼中只有麻木。”
他顿了顿:“张将军,你可知为何?”
张铎额头冒汗:“末将愚钝……”
“因为看不到未来。”谢清宴缓缓道,“年年旱,年年饥,朝廷的赈灾粮永远到不了百姓手中。张将军,你说这是为何?”
张铎扑通跪倒:“殿下明鉴!末将绝无贪墨之举!赈灾粮都是按数发放的!”
“按数发放,却到不了百姓手中。”谢清宴冷笑,“那是被谁克扣了?层层盘剥,最后到百姓手里的,十不存一。张将军,你是北境最高长官,别说你不知道。”
张铎浑身发抖,不敢答话。
宴席上气氛凝滞,众将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
陆峥放下酒杯,淡淡道:“张将军,殿下问话,你如实回答便是。”
张铎咬牙:“殿下,末将……末将确实知道一些。但那些人……那些人后台太硬,末将不敢管啊!”
“后台?”谢清宴眼神一冷,“谁的后台,能大得过王法?”
张铎犹豫再三,终于低声道:“是……是京里某位皇子的舅父……”
谢清宴心中了然。
三皇子的生母丽妃,娘家姓赵,正是北境最大的粮商。这些年,赵家垄断北境粮食买卖,低价收粮,高价卖粮,不知赚了多少黑心钱。
而张铎,显然是收了赵家的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将军,”谢清宴声音转缓,“本王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只要你供出赵家贪墨的证据,本王可以保你平安。”
张铎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来:“殿下,赵家势大,又有三皇子撑腰……末将若是出卖他们,怕是……”
“怕是什么?”陆峥冷声道,“怕赵家报复,还是怕三皇子报复?”
张铎不语。
谢清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低声道:“张将军,你怕赵家,就不怕本王吗?本王既能从江南活着回来,就能在北境站稳脚跟。赵家再大,能大得过父皇?”
他顿了顿:“况且,你儿子还在京城国子监读书吧?若是让父皇知道,北境守将勾结粮商,克扣赈灾粮……你猜,你儿子会是什么下场?”
张铎脸色煞白。
“殿下……殿下饶命!”他连连磕头,“末将愿戴罪立功!愿将赵家所有罪证,全部交给殿下!”
健康点数+20。触发任务‘收服边将’:成功迫使张铎投诚。奖励:寿命+15天。当前剩余寿命:298.5天。
谢清宴扶起他:“张将军深明大义,本王欣慰。放心,只要你真心改过,本王保你全家平安。”
张铎千恩万谢,连夜去取证据。
宴席散后,谢清宴回到房中,疲惫地靠在榻上。
陆峥替他倒了杯热茶:“殿下今日,好大的威风。”
“不这样,镇不住他。”谢清宴苦笑,“张铎这种老油条,不见棺材不落泪。”
陆峥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按摩他的太阳穴:“殿下累了吧?”
“有点。”谢清宴闭着眼,“北境的情况,比我想的还糟。赵家贪墨,张铎纵容,百姓受苦……这层层盘剥,不知害了多少人命。”
“殿下打算如何?”
“先拿到证据,再动赵家。”谢清宴睁开眼,“但赵家动不得。”
陆峥一愣:“为何?”
“赵家是三哥的舅家,动了赵家,就等于和三哥彻底撕破脸。”谢清宴分析,“我现在羽翼未丰,还不是时候。”
“那……”
“让张铎去动。”谢清宴眼中闪过冷光,“他是北境守将,查办粮商名正言顺。三哥要怪,也只能怪张铎,怪不到我头上。”
陆峥恍然:“殿下好计谋。”
谢清宴摇头:“不是计谋,是无奈。这朝堂之上,处处掣肘,想做点实事,难如登天。”
陆峥握住他的手:“殿下已经做得很好了。”
谢清宴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将军,等这些事情了了,我们就在北境住下吧。这里虽然苦寒,但天空辽阔,人心简单。”
“好。”陆峥应道,“臣陪殿下。”
窗外,北风呼啸。
边关的夜,格外漫长。
三日后,张铎呈上赵家贪墨的证据——厚厚一沓账册,记录了赵家这些年克扣的赈灾粮、倒卖的军粮、走私的盐铁,数目触目惊心。
谢清宴翻看着账册,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粮食,足够十万大军吃一年。”他合上账册,声音冰冷,“赵家这是要造反吗?”
张铎跪在一旁,不敢答话。
“张将军,”谢清宴看向他,“本王给你三千兵马,你去查抄赵家在北境的所有粮仓。记住,要人赃并获,要铁证如山。”
张铎一惊:“殿下,赵家在北境有十八处粮仓,每处都有私兵把守,三千人恐怕不够……”
“本王会请陆将军助你。”谢清宴道,“陆将军带一千精兵,与你同去。记住,反抗者,格杀勿论。”
陆峥抱拳:“臣领命!”
张铎这才放心:“末将定不负殿下所托!”
两人领兵出发后,谢清宴在府中坐镇。
沈墨从江南赶来,带来了京城的消息。
“殿下,”沈墨低声道,“三皇子知道您来了北境,已经派人传信给赵家,让他们早做准备。”
谢清宴并不意外:“料到他会如此。赵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赵家正在转移粮食和金银,似乎准备跑路。”沈墨顿了顿,“另外,草民还查到一件事——赵家与北狄有往来。”
谢清宴眼神一凝:“通敌?”
“是。”沈墨点头,“赵家走私盐铁给北狄,换取皮毛和马匹。这些年,他们靠这个赚得盆满钵满。”
谢清宴握紧拳头。
贪墨赈灾粮已是死罪,通敌叛国,更是罪该万死!
“沈先生,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草民,无人知晓。”沈墨道,“赵家做得很隐秘,草民也是偶然查到。”
谢清宴沉吟片刻:“此事暂且保密。等张铎和陆将军查抄了粮仓,拿到实证,再一并呈给父皇。”
“是。”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冲进来,脸色苍白:“殿下!不好了!陆将军他们……他们中了埋伏!”
谢清宴猛地站起:“什么?!”
“赵家在黑风谷设伏,陆将军和张将军被围,死伤惨重!”
谢清宴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沈墨连忙扶住他:“殿下!”
“备马!”谢清宴推开他,声音嘶哑,“我要去黑风谷!”
“殿下不可!”沈墨急道,“黑风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您去了太危险!”
“将军在那里,我必须去!”谢清宴斩钉截铁,“传令下去,调集所有兵马,随我出征!”
沈墨还想劝阻,但看着谢清宴眼中的决绝,知道劝不住。
“草民陪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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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谷,如其名,谷中常年阴风呼啸,地形复杂,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谢清宴带兵赶到时,战斗已近尾声。
谷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陆峥和张铎被围在谷底,身边只剩百余人,个个带伤。
赵家的私兵足有上千人,将谷口堵得水泄不通。
“陆峥!”谢清宴站在谷口高喊,“我来了!”
谷底的陆峥听见他的声音,猛地抬头,目眦欲裂:“殿下!快走!别过来!”
赵家的私兵头领是个独眼汉子,见状狞笑:“又来一个送死的!兄弟们,抓住那个穿白衣服的,赵老爷重重有赏!”
私兵们一拥而上。
谢清宴带来的只有五百人,寡不敌众,很快被冲散。
沈墨护在谢清宴身前,挥剑格挡,但终究不是武人,很快受伤倒地。
“沈先生!”谢清宴惊呼。
就在此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直射谢清宴面门!
谢清宴避无可避,眼看就要中箭——
一道身影飞扑而来,将他护在身下。
箭矢穿透那人的肩膀,鲜血迸溅。
是陆峥。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冲了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这一箭。
“将军!”谢清宴声音发颤。
陆峥咬牙拔箭,反手一剑刺死射箭之人,然后将谢清宴护在身后:“殿下,臣说过,会保护您。”
“你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
陆峥浑身浴血,却如战神般屹立不倒。他一手护着谢清宴,一手挥剑杀敌,剑光所到之处,无人能挡。
张铎也带人杀了过来,与陆峥会合。
“殿下!末将护驾来迟!”张铎满身是伤,但气势不减。
三人背靠背,与敌人对峙。
独眼头领见久攻不下,有些急了:“放箭!放箭射死他们!”
箭矢如雨点般射来。
陆峥将谢清宴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所有箭矢。
谢清宴能听见箭矢穿透皮肉的声音,能感受到温热的血液滴在自己脸上。
“将军……你放手……”他哽咽道,“你这样会死的……”
“不放。”陆峥声音嘶哑,“臣答应过,要保护殿下一辈子。”
箭雨停了。
不是敌人手下留情,而是箭用完了。
独眼头领一挥手:“上!活捉他们!”
私兵们再次冲上来。
陆峥和张铎已是强弩之末,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就在这时,谷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一支骑兵如雷霆般冲入山谷,所向披靡!
为首之人,银甲长枪,赫然是——
“是边军!”张铎惊喜喊道,“我们的援军到了!”
来的确实是边军,足有三千人,是张铎的旧部,收到消息后赶来救援。
有了生力军加入,战局瞬间逆转。
赵家的私兵虽然凶悍,但终究不是正规军的对手,很快被击溃。
独眼头领见势不妙,想逃,被陆峥一箭射穿大腿,生擒活捉。
战斗结束,山谷重归寂静。
谢清宴跪在陆峥身边,看着他满身的箭伤,泪如雨下。
“将军……将军你醒醒……”他颤抖着手去探陆峥的鼻息。
还有气,但很微弱。
“快!传军医!”张铎急声下令。
军医赶来,看到陆峥的伤势,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伤得太重了……”
“救他!”谢清宴抓住军医的手,“无论如何,一定要救他!”
军医连忙施救。
拔箭,清洗,敷药,包扎……忙了整整一夜。
谢清宴守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峥,仿佛一闭眼,这个人就会消失。
天亮时,陆峥的烧终于退了,但依旧昏迷不醒。
军医松了口气:“殿下,陆将军命大,挺过来了。但伤势太重,至少要养三个月。”
谢清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腿一软,跌坐在床边。
沈墨和张铎连忙扶住他。
“殿下,您也受了惊,去歇歇吧。”沈墨劝道。
“我没事……”谢清宴摇头,“我要守着将军。”
张铎看着这一幕,心中震撼。
他早就听说惠王与陆将军关系匪浅,但没想到,竟是这般生死相依。
“殿下,”他低声道,“赵家那边……”
谢清宴眼神一冷:“全部拿下,一个不留。搜出所有罪证,连同这个头领,一并押送进京。”
“是!”
张铎领命而去。
沈墨也退下,留下两人独处。
谢清宴握住陆峥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将军,”他哽咽道,“你快醒来……我还有好多话要对你说……你不能丢下我……”
陆峥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
谢清宴一愣,仔细看去,陆峥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将军!”谢清宴惊喜万分,“你醒了!”
陆峥看着他红肿的眼睛,虚弱地笑了:“殿下……别哭……”
“你还说!”谢清宴又哭又笑,“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吗?一夜!整整一夜!”
“让殿下担心了……”陆峥想抬手摸摸他的脸,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皱眉。
谢清宴连忙按住他:“别动!好好躺着!”
陆峥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殿下没事就好……”
“我没事,我很好。”谢清宴擦去眼泪,“倒是你,伤得这么重……以后不准再这样了!不准再为我挡箭!”
陆峥微笑:“臣答应殿下。”
谢清宴这才破涕为笑,俯身在他额头轻轻一吻:“说话算话。”
陆峥耳根微红,却舍不得移开目光。
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
这一刻,岁月静好。
但帐篷外,北风依旧呼啸。
边关的烽火,还未熄灭。
而京城的暗流,也在涌动。
前路,依旧艰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