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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8 ...


  •   四月初,谢清宴启程回京。

      江南百姓夹道相送,哭声震天。有人捧着鸡蛋,有人提着米酒,都想让这位惠王殿下尝尝江南的心意。

      谢清宴一一谢绝,只收下一把万民伞——那是江宁百姓凑钱做的,伞面上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

      “殿下,”赵文渊含泪跪送,“您一定要保重身体!江南百姓,永远记着您的恩德!”

      谢清宴扶起他:“赵大人,江南就交给你了。记住,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下官谨记!”

      车队缓缓驶离江宁,谢清宴坐在车中,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江南春色,心中感慨万千。

      陆峥骑马在车旁,伤势已好大半,只是还不能久骑,隔一会儿便要上车休息。

      “舍不得?”陆峥见他神色怅然,轻声问。

      “有点。”谢清宴点头,“江南很美,百姓也很淳朴。若不是京城还有事,真想在这里多待些日子。”

      “等事情了了,臣陪殿下回来。”陆峥承诺。

      谢清宴笑了:“好。”

      回京的路走了半月。这半月里,朝中风起云涌。

      三皇子谢云睿解除了禁足,重获圣宠。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让皇帝相信,之前的一切都是曹德和白玉堂陷害,自己毫不知情。

      五皇子谢云舒也不甘示弱,在朝中大肆拉拢清流,又通过康王结交宗室,势力日渐壮大。

      而谢清宴,虽然远在江南,但他的名字却频频出现在朝堂之上——有夸他治水有功的,有赞他惩贪除恶的,也有弹劾他擅杀官员、目无法纪的。

      皇帝的态度很微妙,既不褒奖,也不斥责,只淡淡一句“知道了”,便将所有奏折留中不发。

      这让朝臣们摸不着头脑,也让谢云睿和谢云舒更加忌惮。

      “老七这次回来,怕是要封太子了。”谢云睿在府中砸了第三个茶杯,脸色铁青。

      幕僚小心翼翼:“殿下息怒。惠王虽有功,但毕竟年轻,根基尚浅。陛下不会这么快立太子的。”

      “你懂什么!”谢云睿怒道,“父皇这些年愈发多疑,对谁都信不过。老七在江南这一手,既得了民心,又除了杜林这个隐患,父皇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满意!”

      他来回踱步:“不行,不能让他这么顺风顺水地回来。去,安排人,在路上……”

      “殿下不可!”幕僚连忙劝阻,“惠王有五百御林军护送,还有陆峥随行,咱们的人不是对手。况且,若是被陛下知道……”

      谢云睿冷静下来,但眼中阴鸷更甚:“那就等他回京再说。京城,可是咱们的地盘。”

      另一边,五皇子府。

      谢云舒把玩着手中的玉佩,神色悠闲:“三哥最近很躁动啊。”

      心腹低声道:“三皇子失了江南这条财路,自然着急。殿下,咱们要不要……”

      “不急。”谢云舒微笑,“让老三和老七先斗,咱们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手。”

      “可若是惠王赢了……”

      “老七赢不了。”谢云舒笃定道,“他根基太浅,全靠父皇宠信。可父皇的宠信,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今日能给他,明日就能收回去。”

      他顿了顿:“况且,老七的身子……能撑多久,还未可知。”

      心腹恍然:“殿下的意思是……”

      谢云舒但笑不语。

      是啊,一个病秧子,就算再得宠,又能活多久?
      四月十五,车队抵达京城。

      城门大开,百官出迎。排场之大,规格之高,堪比亲王凯旋。

      谢清宴下车时,看见谢云睿和谢云舒站在最前方,笑容满面,仿佛真心欢迎他归来。

      “七弟,一路辛苦。”谢云睿上前,亲热地拍他的肩,“在江南可还习惯?瞧你这脸色,又瘦了。”

      “劳三哥挂心,一切都好。”谢清宴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手。

      谢云舒也上前:“七弟在江南的事迹,我们都听说了。为民除害,大快人心啊!”

      “五哥过奖。”谢清宴淡淡回应。

      寒暄几句,众人簇拥着谢清宴入宫面圣。

      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他。

      半年不见,皇帝似乎又老了些,鬓边白发更多了。他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下方的谢清宴,久久不语。

      “老七,”皇帝终于开口,“抬起头来。”

      谢清宴抬头,与皇帝对视。

      “瘦了。”皇帝缓缓道,“江南的差事,办得不错。”

      “谢父皇夸奖,儿臣只是尽本分。”

      “本分……”皇帝轻笑,“你这本分,可让不少人睡不着觉啊。”

      谢清宴垂首:“儿臣愚钝,不知父皇何意。”

      皇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杜林的案子,牵扯多少人,你知道吗?”

      “儿臣知道。”

      “知道还敢这么干?”皇帝声音转冷,“江南官场,盘根错节。你这一刀砍下去,砍断多少人的财路!”

      谢清宴磕头:“儿臣只知,那些被贩卖的百姓,那些枉死的矿工,他们的命也是命。儿臣身为皇子,受百姓供养,自当为民做主。”

      皇帝盯着他,眼神复杂。

      许久,他叹了口气:“起来吧。”

      谢清宴起身。

      “老七,”皇帝看着他,眼中有关切,也有审视,“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去江南吗?”

      “儿臣不知。”

      “朕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少能耐。”皇帝缓缓道,“也想看看,这满朝文武,有多少人想让你死。”

      谢清宴心头一震。

      “你没让朕失望。”皇帝坐回龙椅,“但也让朕……更担心了。”

      “儿臣愚钝。”

      “你不愚钝,你太聪明了。”皇帝苦笑,“聪明得让朕害怕。朕的儿子里,你是最像朕年轻时的,也是……最让朕看不透的。”

      谢清宴沉默。

      “罢了。”皇帝摆摆手,“你一路辛苦,回府歇息吧。明日早朝,朕有封赏。”

      “儿臣告退。”

      走出御书房,谢清宴后背已湿透。

      皇帝的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他听懂了——父皇既欣赏他的能力,又忌惮他的能力。既想用他制衡三哥和五哥,又怕他尾大不掉。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回到惠王府,陆峥已在等候。

      “殿下,”他迎上来,眼中满是担忧,“陛下可有为难您?”

      “没有。”谢清宴摇头,“只是……父皇的心思,更难猜了。”

      他将御书房的对话告诉陆峥。

      陆峥听完,沉声道:“陛下这是把殿下架在火上烤。既要用您,又要防您。”

      “我知道。”谢清宴苦笑,“但别无选择。”

      他顿了顿:“将军,明日早朝,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陆峥握住他的手:“臣陪殿下。”

      “将军不能上朝。”谢清宴看着他,“但将军可以在府中等我。无论发生什么,只要知道将军在,我就不怕。”

      陆峥心头一热,重重点头:“臣等殿下回来。”

      次日早朝,太和殿。

      文武百官列班,皇子们站在前列。谢清宴依旧站在最末,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皇帝驾临,百官山呼万岁。

      例行奏报后,皇帝开口:“惠王谢清宴,江南巡视,功绩斐然。着晋封为‘靖王’,赐金册金宝,加食邑三千户。”

      满殿哗然。

      靖王——这可是极高的封号,本朝只有开国那位功勋卓著的王爷得过。如今赐给谢清宴,其意不言而喻。

      谢云睿脸色铁青,谢云舒笑容僵硬。

      谢清宴出列跪谢:“儿臣谢父皇恩典。”

      “起来吧。”皇帝看着他,“朕还有一事。北境今年春旱,粮草紧缺。靖王,朕命你为钦差,前往北境督运粮草,安抚军民。”

      又是一道惊雷。

      北境苦寒,环境恶劣,且常有北狄侵扰。这差事,看似重用,实则凶险。

      谢清宴面不改色:“儿臣领旨。”

      “陛下!”一位老臣出列,“靖王殿下身子虚弱,北境苦寒,恐难胜任啊!”

      “是啊陛下,请三思!”

      几位清流大臣纷纷附和。

      皇帝看向谢清宴:“靖王,你以为如何?”

      谢清宴平静道:“儿臣愿往。”

      皇帝满意点头:“好。不过北境确实艰苦,朕让陆峥陆将军随行护卫,另拨一千精兵,听你调遣。”

      “谢父皇。”

      退朝后,谢云睿追上谢清宴,皮笑肉不笑:“七弟……哦不,靖王殿下,恭喜啊。又是封王,又是钦差,父皇对你,真是恩宠有加。”

      “三哥过奖。”谢清宴淡淡道,“北境艰苦,不比江南。三哥若是有心,不如帮弟弟在朝中周旋周旋,多拨些粮草。”

      谢云睿一噎,甩袖而去。

      谢云舒倒是客气:“七弟此去北境,路途遥远,可要保重身体。若有需要五哥帮忙的,尽管开口。”

      “谢五哥。”谢清宴行礼,“弟弟不在京中,还望五哥多照应。”

      “一定,一定。”

      回到惠王府,沈墨已在等候。

      “殿下,”他脸色凝重,“北境那边,恐怕有诈。”

      “怎么说?”

      “草民收到消息,北境今年并无大旱,粮草也充足。陛下让您去北境,怕是……另有深意。”

      谢清宴并不意外:“父皇这是要支开我。”

      “为何?”

      “我在江南风头太盛,又在朝中得了‘靖王’封号,已成众矢之的。”谢清宴分析,“父皇让我去北境,一是避风头,二是……考验我。”

      “考验?”

      “北境是陆峥的根基,也是张铎的地盘。”谢清宴缓缓道,“父皇想看看,我在军中是否有威望,能否服众。”

      沈墨恍然:“原来如此。那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既然去了,就要做出成绩。”谢清宴眼中闪过锐光,“北境确实无旱,但边防松懈,军纪涣散,这是事实。我此去,正好整顿军务,收拢军心。”

      陆峥走进来,正好听见这话:“殿下要去北境?”

      “是。”谢清宴看向他,“将军可愿陪我同去?”

      “臣自然要去。”陆峥毫不犹豫,“但北境苦寒,殿下身子……”

      “无妨。”谢清宴微笑,“有将军在,我什么都不怕。”

      陆峥耳根微红,别过脸去。

      沈墨识趣地退下。

      房间里只剩两人。

      “将军,”谢清宴轻声道,“此去北境,凶险更胜江南。你若不想去,我可以向父皇请旨,让你留在京中。”

      陆峥摇头:“殿下去哪,臣就去哪。”

      谢清宴心头一暖,握住他的手:“将军,若有一日,我不得不站在父皇的对立面,你会如何?”

      陆峥一怔:“殿下何出此言?”

      “我只是假设。”谢清宴看着他,“将军,你忠的是君,还是国?”

      陆峥沉默良久,缓缓道:“臣忠的是心中的道义,是百姓的安康。君若明,臣忠君;君若昏,臣忠国。”

      谢清宴笑了:“将军果然与众不同。”

      他顿了顿:“若有一日,我为君,将军可还愿忠我?”

      陆峥单膝跪地,郑重道:“无论殿下是皇子,是王爷,还是……那个位置,臣永远都是殿下的臣,殿下的……人。”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极重。

      谢清宴扶起他,眼中泪光闪烁:“将军,得你一人,胜过千军万马。”

      陆峥将他拥入怀中,低声承诺:“臣会永远陪在殿下身边,无论风雨,无论艰险。”

      窗外,春日暖阳。

      但两人都知道,这暖阳之下,暗流汹涌。

      北境之行,将是另一场生死考验。

      而京城之中,三皇子和五皇子也不会闲着。

      夺嫡之争,已进入白热化。

      三日后,谢清宴启程前往北境。

      这一次,送行的人少了许多。朝臣们态度暧昧,既不敢得罪这位新晋靖王,也不敢表现出亲近。

      只有柳文远等几位清流,私下前来送行。

      “殿下此去,务必保重。”柳文远压低声音,“北境不比江南,军中关系复杂,殿下万事小心。”

      “谢柳大人提醒。”谢清宴拱手,“京中之事,还望柳大人多多费心。”

      “殿下放心。”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

      谢清宴掀开车帘,回望那座巍峨的皇城。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

      也不知,还能不能归。

      “殿下,”陆峥策马靠近,“该走了。”

      谢清宴放下车帘,闭上眼。

      走吧。

      前路漫漫,但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陆峥。

      这就够了。

      车队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

      城楼上,皇帝负手而立,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李公公小心翼翼:“陛下,回宫吧,风大。”

      皇帝摇头,轻叹一声:“老七啊老七,你可别让朕失望。”

      他转身,步履蹒跚地走下城楼。

      春日阳光照在他斑白的鬓发上,显出几分苍老。

      这个皇帝,也老了。

      而他选中的继承人,正在风雨中成长。

      是好是坏,无人知晓。

      也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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