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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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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除夕。
宫中张灯结彩,喜庆祥和。皇子公主、后宫嫔妃齐聚太和殿,共贺新年。
谢清宴到得晚,进门时,宴席已开始。他依旧是一身素白常服,脸色在宫灯映照下更显苍白,不时以袖掩唇轻咳,引来不少侧目。
“七弟来了。”五皇子谢云舒笑着招手,“就等你了,快入座。”
谢清宴行礼入座,位置恰好在三皇子谢云睿对面。
谢云睿自禁足以来消瘦许多,眼神阴鸷如毒蛇,此刻正冷冷盯着谢清宴,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谢清宴恍若未见,只低头饮茶。
皇帝坐在上首,神色疲倦,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扫视全场,最后目光落在谢清宴身上,顿了顿,又移开。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间,暗流涌动。
谢云舒频频向康王敬酒,言辞热络。康王笑眯眯应着,目光却不时瞟向谢清宴,带着几分审视。
谢清宴只当不知,专心吃菜——虽然他也没什么胃口。
酒过三巡,皇帝忽然放下酒杯,缓缓开口:“今日家宴,朕有几句话要说。”
满殿顿时安静下来。
“这一年,朝中出了不少事。”皇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灾,有祸,也有功。朕老了,有些事,看得比你们清楚。”
众皇子屏息凝神。
“老三。”皇帝看向谢云睿,“你禁足这半年,可曾思过?”
谢云睿起身跪倒:“儿臣日夜反省,深感惭愧。儿臣辜负了父皇的期望,请父皇责罚。”
“责罚?”皇帝轻笑,“朕罚得还不够吗?”
谢云睿浑身一颤。
“老五。”皇帝又看向谢云舒,“你最近很活跃啊。拉拢朝臣,结交宗室,忙得很。”
谢云舒连忙起身:“父皇明鉴,儿臣只是尽皇子本分,为父皇分忧。”
“分忧?”皇帝眯起眼,“你是想分朕的忧,还是分朕的权?”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谢云舒脸色煞白,跪倒在地:“儿臣不敢!”
皇帝不再理他,目光转向谢清宴。
“老七。”
谢清宴起身:“儿臣在。”
“你身子可好些了?”皇帝问得温和。
“谢父皇关怀,已无大碍。”谢清宴垂首。
“那就好。”皇帝顿了顿,“开春后,你去江南一趟吧。巡视河工,体察民情,替朕看看这大雍的江山。”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巡视江南,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莫大的权力。历代皇子,只有最得宠的,才有此殊荣。
谢云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嫉恨。谢云舒也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儿臣遵旨。”谢清宴行礼,面色平静。
皇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但很快掩去。
“都起来吧。”皇帝摆摆手,“今日除夕,不说这些了。喝酒,看舞。”
歌舞再起,但气氛已不复先前。
谢清宴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杀意。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把他架在火上烤。
但他别无选择。
宴至一半,谢清宴起身更衣。走出太和殿,冷风一吹,他咳了几声。
“殿下。”身后传来声音。
谢清宴回头,见是康王。
“康王叔。”他行礼。
康王摆手:“不必多礼。七殿下,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廊下,康王屏退左右,低声道:“七殿下,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谢清宴微笑:“父皇厚爱,儿臣惶恐。”
“惶恐?”康王盯着他,“七殿下,这里没有外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陛下让你巡视江南,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愿闻其详。”
“江南是赋税重地,也是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之处。”康王缓缓道,“三皇子在江南有盐商支持,五皇子有漕运的关系。你这一去,等于捅了马蜂窝。”
谢清宴神色不变:“那依王叔之见,我该如何?”
康王看着他,忽然笑了:“七殿下,你比我想象的聪明。既然你问,本王就直说了——江南之行,凶险万分。你若信得过本王,本王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条件呢?”谢清宴问得直接。
康王眼中闪过赞赏:“爽快。条件很简单——他日若你得势,保我康王府百年荣华。”
谢清宴沉默片刻,缓缓道:“王叔今日相助,清宴铭记于心。他日若真有那一日,必不负王叔。”
康王满意点头:“好。江南那边,本王有些故旧,可以为你引荐。另外……”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小心曹德。”
谢清宴心头一跳:“曹德不是已经……”
“曹德死了,但他的人还在。”康王意味深长,“宫里宫外,都有他的眼线。你今日得了陛下青睐,那些人,不会放过你。”
“多谢王叔提醒。”
康王拍拍他的肩:“年轻人,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离去。
谢清宴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思绪翻涌。
康王这番话,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
他不得而知。
但至少,康王暂时不会站到他的对立面。
这就够了。
回到席上,歌舞已近尾声。皇帝面露倦色,准备起驾回宫。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个舞女忽然从袖中抽出匕首,直扑皇帝!
“护驾!”太监尖声叫道。
侍卫们拔刀上前,但那舞女身手矫健,竟连伤数人,眼看就要冲到皇帝面前。
谢清宴离得最近,想也不想,抓起桌上酒壶砸过去。
酒壶砸中舞女手腕,匕首脱手。但那舞女反应极快,反手一掌拍向谢清宴胸口。
谢清宴本就体弱,哪里躲得开,被拍得踉跄后退,撞翻桌椅,一口鲜血喷出。
“七弟!”谢云舒惊呼。
陆峥在外殿值守,听到动静冲进来时,正好看见谢清宴吐血倒地。他目眦欲裂,拔剑冲向舞女。
但那舞女见事不可为,咬破口中毒囊,瞬间毙命。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皇帝被侍卫团团护住,脸色铁青:“给朕查!彻查!”
太和殿乱作一团。太医赶来,为谢清宴诊治。
“殿下胸骨震裂,内腑受损,需静养数月。”太医诊断道。
皇帝看着昏迷不醒的谢清宴,眼中闪过痛惜:“抬去偏殿,好生照料。”
又看向陆峥:“陆将军,今夜你亲自护卫,不得有失。”
“臣遵旨!”陆峥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谢清宴被抬到偏殿,陆峥寸步不离。太医施针用药,忙了半个时辰,谢清宴才悠悠转醒。
“将军……”他声音微弱。
“殿下别说话。”陆峥握住他的手,掌心全是冷汗,“太医说您需要静养。”
谢清宴看着他焦急的脸,虚弱一笑:“我没事……父皇呢?”
“陛下安好。”陆峥低声道,“刺客已死,身份正在查。”
谢清宴点点头,闭上眼。
其实那一掌,他本可以躲开。
但他没有躲。
因为他看见,那舞女的目标根本不是皇帝——是她。
那一掌看似凶狠,实则留了余地,否则以她的身手,他早就没命了。
这是个局。
有人要杀他,但又不想让他死得太快。
为什么?
谢清宴脑中飞快运转。
刺客是舞女,能混进宫宴,必有人接应。谁有这个本事?
曹德的余党?三皇子?五皇子?还是……另有其人?
“将军,”他睁开眼,“刺客身上,可有什么线索?”
陆峥摇头:“除了匕首,别无他物。匕首是最普通的样式,查不出来源。”
“她的武功路数呢?”
“很杂,看不出师承。”陆峥顿了顿,“但臣觉得,她不是死士。”
“哦?”
“死士一击不中,会立刻自尽。但她犹豫了,还给了殿下反应的时间。”陆峥眼中闪过寒光,“她不是来杀陛下的,是来杀殿下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临时改了主意。”
谢清宴心中一震。
陆峥也看出来了。
“殿下,”陆峥握紧他的手,“这次是侥幸,下次呢?臣不能时刻护在殿下身边。”
“我知道。”谢清宴轻声道,“所以,我们要把幕后之人揪出来。”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陛下驾到——”
陆峥连忙退到一旁。
皇帝走进来,脸色阴沉。他挥退左右,只留陆峥在殿内。
“老七,感觉如何?”皇帝在床边坐下。
“儿臣无碍,让父皇担心了。”谢清宴要起身,被皇帝按住。
“躺着吧。”皇帝看着他苍白的脸,叹了口气,“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谢清宴垂眸:“儿臣愚钝,不敢妄加揣测。”
“这里没有外人,说吧。”皇帝语气疲惫,“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谢清宴沉默片刻,缓缓道:“刺客的目标,可能是儿臣。”
皇帝眼神一凝:“为何?”
“那一掌,她本可以要了儿臣的命,但她没有。”谢清宴抬眼,“她留了手,让儿臣受伤,却不致死。这不像刺杀,更像……警告。”
皇帝久久不语。
“父皇,”谢清宴轻声问,“您让儿臣巡视江南,是否……早已料到今日之事?”
皇帝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老七,你太聪明了。”皇帝缓缓道,“聪明得让朕欣慰,也让朕担忧。”
“儿臣惶恐。”
“不必惶恐。”皇帝摆手,“朕确实料到有人会对你不利,但没想到,他们敢在宫宴上动手。”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江南之行,你非去不可。但这一路,注定凶险。你可想清楚了?”
“儿臣想清楚了。”谢清宴坚定道,“为父皇分忧,为百姓谋福,儿臣万死不辞。”
皇帝转身看他,眼中有了些许暖意:“好。朕会加派人手护你周全。另外……”
他顿了顿:“朕会下一道密旨,准你便宜行事。江南官场,若有贪赃枉法、结党营私者,你可先斩后奏。”
谢清宴心中一震。
先斩后奏,这是莫大的权力,也是莫大的责任。
“儿臣……领旨。”
皇帝又交代几句,便起驾回宫。
陆峥送驾回来,见谢清宴靠在床头,神色凝重。
“殿下,”他低声问,“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父皇在给我铺路。”谢清宴缓缓道,“也是……在考验我。”
“考验?”
“江南之行,若能活着回来,便是大功一件。”谢清宴苦笑,“若回不来……那便是命该如此。”
陆峥握紧拳头:“臣不会让殿下有事。”
谢清宴看着他,忽然问:“将军,若我真回不来了,你怎么办?”
陆峥僵住。
“不许胡说。”他声音发紧,“殿下一定会平安归来。”
“我是说如果。”谢清宴执着地问。
陆峥沉默良久,缓缓道:“那臣就去江南找殿下。找到了,就带殿下回家。找不到……臣就留在江南,等殿下回来。”
谢清宴眼眶一热。
“将军,”他轻声道,“过来。”
陆峥走到床边。
谢清宴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将军,答应我一件事。”
“殿下请说。”
“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谢清宴眼中含泪,“你若死了,我会难过。”
陆峥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臣答应殿下。”
两人相视无言,千言万语都在眼中。
窗外,烟花绽开,照亮夜空。
除夕到了。
但这个年,注定过不安稳。
正月初三,谢清宴伤势稍愈,便准备离京南下。
皇帝亲自到城门送行,赐下尚方宝剑,又拨了五百御林军随行护卫。
“老七,”皇帝握着他的手,低声道,“江南之行,凶险万分。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朕不怪你。”
“儿臣明白。”谢清宴行礼,“父皇保重龙体,儿臣……去了。”
他转身上车,陆峥骑马护在车旁。
车队缓缓驶离京城。
谢清宴掀开车帘,回望那巍峨的城墙。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
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殿下,”陆峥策马靠近车窗,“臣在。”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谢清宴心中安定。
是啊,他在。
无论前路如何,总有这个人陪着。
这就够了。
车队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
城楼上,皇帝久久伫立,直到车队不见踪影,才缓缓转身。
“陛下,”新任太监总管李公公低声问,“回宫吗?”
“回吧。”皇帝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老三和老五那边,有什么动静?”
“三皇子闭门不出,五皇子……昨日去了康王府。”
皇帝眼中闪过冷光:“盯紧他们。老七若在江南出事,朕唯他们是问。”
“是。”
皇帝望向南方,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更多的是决绝。
老七,朕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
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车队行了三日,抵达第一个驿站。
谢清宴伤势未愈,一路颠簸,脸色更显苍白。陈太医每日施针用药,才勉强稳住病情。
这夜宿在驿站,陆峥亲自守夜。
谢清宴睡到半夜,忽然惊醒,胸口剧痛,咳出一口血。
“殿下!”陆峥冲进来,见他满嘴鲜血,魂飞魄散。
“没事……”谢清宴擦去血迹,“老毛病了。”
陆峥扶他躺下,眼中满是血丝:“殿下,咱们回去吧。江南不去了,臣去跟陛下说……”
“别说傻话。”谢清宴握住他的手,“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现在回去,就是抗旨,就是给那些人落下口实。”
“可是您的身子……”
“死不了。”谢清宴勉强一笑,“我有分寸。”
陆峥看着他虚弱的样子,心如刀绞。
“将军,”谢清宴轻声道,“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吧。我想听。”
陆峥知道他是在转移话题,但又不忍拒绝,只得握着他的手,缓缓道:“臣小时候在边关,那里风沙很大……”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安眠曲。
谢清宴听着听着,渐渐睡去。
陆峥看着他安静的睡颜,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殿下,臣一定会护你周全。”
“哪怕拼上这条命。”
与此同时,京城。
三皇子府,密室。
谢云睿脸色阴沉:“老七已经离京了?”
“是。”幕僚低声道,“陛下拨了五百御林军护送,陆峥随行。”
“五百御林军……”谢云睿冷笑,“父皇还真是心疼他。”
“殿下,咱们在江南的人已经安排好了。只要惠王踏入江南地界,定叫他有去无回。”
“做得干净些。”谢云睿眼中闪过杀意,“这次,绝不能失手。”
“是。”
幕僚退下后,谢云睿独自坐在黑暗中,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
那玉佩,是丽妃——他生母的遗物。
“母妃,”他喃喃自语,“您在天有灵,保佑儿臣。那个位子,一定是儿臣的。”
窗外,北风呼啸。
这个冬天,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