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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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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车队抵达江南地界。
越往南,春意越浓。运河两岸柳枝吐绿,桃李含苞,烟雨朦胧中,白墙黛瓦的民居若隐若现。
谢清宴掀开车帘,望着这如画景色,胸口的闷痛似乎也轻了些。
“江南……果然很美。”他轻声道。
陆峥骑马在车旁,闻言侧头看他:“殿下喜欢?”
“喜欢。”谢清宴微笑,“等事情了了,咱们在这儿置个宅子,种些梅花,每日看日出日落,好不好?”
“好。”陆峥应得干脆,眼中却闪过忧虑。
这一路,谢清宴的病情时好时坏。陈太医私下告诉他,殿下的身子已伤了根本,若再劳心劳力,恐难撑过今年冬天。
陆峥不敢想那个“若”。
他只能更紧地握着缰绳,更警惕地观察四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人。
车队行至江宁府城外,知府周明礼率众官员出城迎接。
“下官江宁知府周明礼,参见惠王殿下!”
周明礼是周明安的堂弟,四十来岁,面白微胖,笑容可掬。但谢清宴在他眼中,看到了一闪而逝的精明。
“周大人不必多礼。”谢清宴下车,面色依旧苍白,“本王奉旨巡视江南,有劳周大人了。”
“殿下言重了,这是下官分内之事。”周明礼躬身引路,“府衙已备好住处,请殿下移步歇息。”
江宁府衙后院,确实收拾得干净雅致。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精致。
谢清宴住进主院,陆峥住隔壁厢房,五百御林军分驻府衙内外,戒备森严。
安顿好后,周明礼设宴接风。席间,他殷勤劝酒,又让歌姬献舞,极尽讨好之能事。
谢清宴以病推辞,只饮了几口清茶。陆峥更是滴酒不沾,按剑坐在谢清宴身侧,目光如鹰,扫视全场。
宴至中途,周明礼试探道:“殿下此番巡视江南,不知要待多久?下官也好安排行程。”
“看情况吧。”谢清宴淡淡道,“父皇让本王体察民情,自然要多走走,多看看。”
“那是那是。”周明礼赔笑,“江南物阜民丰,都是陛下圣明,治理有方。殿下放心,下官定当全力配合。”
谢清宴瞥他一眼:“听说江南今年春汛,堤防可有准备?”
周明礼笑容微僵:“回殿下,堤防年年修缮,固若金汤,绝不会有事。”
“是吗?”谢清宴放下茶杯,“那本王明日就去看看。”
周明礼脸色一变:“殿下,这……春雨连绵,道路泥泞,恐有不便。不如等天晴了……”
“无妨。”谢清宴打断他,“本王就是来看真实情况的,若等天晴,看到的都是粉饰太平,有何意义?”
周明礼额头冒汗,连声称是。
宴席散后,谢清宴回到房中,陆峥跟了进来。
“殿下,”陆峥关上门,低声道,“这个周明礼,有问题。”
“看出来了。”谢清宴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摇曳的竹影,“他对堤防的事避而不谈,分明心中有鬼。”
“臣查过了,周明礼是三皇子的人。”陆峥道,“他在江宁知府任上五年,政绩平平,却家财万贯。据说在城外有座别院,奢华无比。”
谢清宴冷笑:“又是贪官。江南富庶,这些蛀虫吸了多少民脂民膏。”
“殿下打算如何?”
“先不急。”谢清宴转身,“沈先生那边有消息了吗?”
“沈墨三日前就到了江宁,已在城中安顿。他说,顾长卿就在江宁,随时可以见殿下。”
谢清宴点头:“明日我去堤防,你留在府中,安排我与顾长卿见面。记住,要隐秘。”
“是。”
陆峥犹豫了一下:“殿下,明日去堤防,臣陪您去吧。周明礼若狗急跳墙……”
“他不敢。”谢清宴摇头,“本王奉旨巡视,他若敢动我,就是诛九族的大罪。况且,你要去安排与顾长卿见面的事,这件事更重要。”
陆峥还想说什么,谢清宴已走到他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
“将军,放心。我会小心的。”
陆峥看着他清澈的眼睛,终于点头:“那殿下答应臣,一定要带足护卫,不可独行。”
“好,我答应你。”
次日,春雨淅沥。
谢清宴披着蓑衣,在周明礼和一众官员的陪同下,巡视江宁段江堤。
堤防确实修缮过,但用料粗糙,许多地方只用碎石填充,水泥敷衍了事。这样的堤防,别说春汛,就是寻常涨水,也未必挡得住。
谢清宴脸色越来越沉。
“周大人,”他指着堤上一处明显松动的地方,“这就是你说的‘固若金汤’?”
周明礼擦着汗:“这……这是前几日雨水冲刷所致,下官这就命人修补……”
“前几日?”谢清宴冷笑,“这水泥还未干透,分明是近日才糊上去的。周明礼,你当本王是瞎子吗?”
周明礼扑通跪倒:“殿下明鉴!下官……下官也是无奈啊!修缮堤防的银子,户部只拨了一半,下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银子不够?”谢清宴俯视他,“那本王问你,去年江宁府税收多少?”
“这……”
“修堤拨款多少?”
“……”
“你城外那座别院,造价多少?”
周明礼面如死灰。
谢清宴不再看他,转身对随行官员道:“传本王令,即日起,彻查江宁府历年修堤账目。所有涉事官员,一律停职待查。”
众官员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谢清宴眼神一冷:“怎么,本王说的话,不管用?”
“下官遵命!”终于有人带头跪下。
谢清宴又看向周明礼:“周大人,在查清账目之前,你就待在府中,不得外出。”
这是软禁了。
周明礼浑身发抖,却不敢反抗:“下官……遵命。”
回程路上,雨越下越大。
谢清宴坐在车中,咳了几声,胸口又隐隐作痛。
他知道,自己今日之举,等于捅了马蜂窝。周明礼是三皇子的人,动了周明礼,就是打三皇子的脸。
但有些事,不得不做。
那些脆弱的堤防下,是万千百姓的身家性命。他若视而不见,与那些蛀虫何异?
车队行至城中,雨势稍缓。谢清宴掀开车帘,想透透气,却看见街角一道熟悉的身影闪过。
是沈墨。
沈墨冲他微微点头,随即消失在巷口。
谢清宴会意,对车夫道:“停车。本王想下去走走。”
“殿下,雨还未停……”侍卫长劝阻。
“无妨。”谢清宴下车,“你们在此等候,本王随意走走,很快回来。”
“殿下,这太危险了!”侍卫长急道,“陆将军吩咐过……”
“本王自有分寸。”谢清宴语气转淡,“怎么,本王的话,你们也不听了?”
侍卫长不敢再拦,只得派了四个亲兵跟随。
谢清宴撑着伞,走进那条小巷。
巷子很窄,青石板路湿滑。走到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茶馆,幌子在雨中飘摇。
谢清宴推门进去。
茶馆里空无一人,只有柜台后坐着个老者,正在打盹。
“客官喝茶?”老者懒洋洋问。
“我找人。”谢清宴道。
老者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客官找谁?”
“找一位姓顾的朋友。”
老者站起身:“楼上请。”
谢清宴示意亲兵在楼下等候,独自上了楼。
二楼雅间,沈墨和一个中年男子已在等候。
那男子约莫四十来岁,穿着朴素,但气度不凡,眼神睿智。见到谢清宴,他起身行礼:“草民顾长卿,参见惠王殿下。”
“顾先生不必多礼。”谢清宴还礼,“请坐。”
三人落座,沈墨斟茶。
“殿下,”顾长卿开门见山,“小女的病,您真的有办法?”
“本王不是医者,不敢保证。”谢清宴坦诚道,“但本王有些偏方,或可一试。只是需要先看看令嫒的症状。”
顾长卿眼中闪过失望,但还是道:“小女就在后院,殿下请随我来。”
后院厢房里,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她盖着厚厚的被子,却仍瑟瑟发抖,额头上布满冷汗。
谢清宴走近,看了看她的面色,又搭了搭脉——其实他不懂医术,只是做做样子。
“007,”他在心中问,“能诊断吗?”
系统扫描中……
诊断结果:先天性心脏病,伴随严重贫血。当前世界医疗水平无法治愈,但可通过药物缓解症状,延长寿命。
谢清宴心中有了底。
“顾先生,”他转身道,“令嫒这病,是胎里带的,治不好。”
顾长卿脸色一白。
“但是,”谢清宴话锋一转,“可以缓解。本王有个方子,可保令嫒十年无虞。十年后……再看造化。”
顾长卿眼中燃起希望:“殿下此言当真?”
“当真。”谢清宴点头,“但本王有个条件。”
“殿下请说!”
“本王需要钱。”谢清宴直截了当,“很多钱。赈灾需要,修堤需要,养兵需要。顾先生富甲江南,若能助本王一臂之力,本王保令嫒平安。”
顾长卿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要多少?”
“白银一百万两。”
饶是顾长卿富可敌国,也被这个数目惊了一下。
“殿下,”他苦笑,“顾家虽有些家底,但一百万两……实在拿不出。”
“不是一次性。”谢清宴道,“分三年,每年三十三万两。另外,本王还需要顾先生在江南商界的影响力,帮本王打通关节,筹措粮草。”
顾长卿沉思良久。
女儿是他的命根子,这些年为了治病,他散尽家财,却无济于事。如今惠王说有办法,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愿意试试。
“好。”他终于点头,“草民答应殿下。但殿下也要答应草民,若方子无效……”
“若无效,本王分文不取。”谢清宴郑重道,“并且,本王会请陈太医为令嫒诊治,竭尽全力。”
顾长卿深深一揖:“那草民……就先谢过殿下了。”
交易达成,谢清宴写下药方——其实是007提供的现代药物替代方案,用这个时代能找到的药材调配。
顾长卿如获至宝,小心翼翼收好。
“殿下,”他低声道,“您初到江南,可能还不知道,这江宁城……不太平。”
“哦?”
“周明礼只是明面上的。”顾长卿压低声音,“暗地里,还有一股势力,掌控着江南的盐、漕、茶三大命脉。这些人,才是江南真正的主人。”
谢清宴眼神一凝:“是谁?”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面目。”顾长卿摇头,“他们自称‘江南商会’,但行事神秘,手段狠辣。周明礼,不过是他们的一条狗。”
“那三皇子呢?”
“三皇子?”顾长卿笑了,笑容有些冷,“三皇子也想染指江南,但他太急了,吃相难看,反而被那些人耍得团团转。如今他在江南的势力,已经被蚕食得差不多了。”
谢清宴心中一动:“那五皇子呢?”
“五皇子聪明些,知道徐徐图之。”顾长卿道,“他通过康王,与江南商会搭上了线,但具体进展如何,草民也不清楚。”
谢清宴沉思片刻,问:“顾先生能与江南商会搭上线吗?”
顾长卿犹豫了一下:“草民与他们有些生意往来,但谈不上交情。殿下想见他们?”
“想。”谢清宴点头,“但不是现在。等时机成熟,还请顾先生引荐。”
“草民尽力。”
又谈了些细节,谢清宴起身告辞。
走出茶馆时,雨已停了。夕阳从云缝中洒下,将青石板路染成金色。
四个亲兵还在门口等候,见他出来,松了口气。
“回府吧。”谢清宴道。
一行人往回走,刚转过街角,异变突生!
两侧屋顶上忽然冒出十几个黑衣人,张弓搭箭,箭矢如雨点般射来!
“保护殿下!”亲兵拔刀格挡。
但对方人多势众,箭矢又密,转眼间两个亲兵中箭倒地。
谢清宴被剩下两个亲兵护在中间,往后退去。但他身体虚弱,动作迟缓,一支箭擦着他脸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
“殿下!”一个亲兵扑过来,替他挡了一箭,箭矢穿透胸膛,当场毙命。
谢清宴瞳孔收缩。
最后一个亲兵拉着他往巷子里跑,但没跑几步,也被箭射中大腿,跌倒在地。
谢清宴独自站在巷中,看着黑衣人从屋顶跃下,步步逼近。
他握紧袖中匕首——那是陆峥给他的,说防身用。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难道,今日就要死在这里?
“殿下!”一声厉喝传来。
陆峥如天神般从天而降,长剑出鞘,瞬间刺穿两个黑衣人的咽喉。
他护在谢清宴身前,眼中杀意沸腾:“谁敢伤殿下!”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陆峥会出现,愣了一下,随即一拥而上。
陆峥以一敌十,剑光如虹,每一剑都带走一条人命。但他毕竟只有一人,又要护着谢清宴,渐渐落入下风。
一个黑衣人趁乱绕到侧面,一刀砍向谢清宴!
陆峥回身去救,后背空门大开,另一个黑衣人趁机一剑刺来!
“将军小心!”谢清宴惊呼。
陆峥却不管不顾,先是一剑格开砍向谢清宴的刀,然后回身,硬生生用肩膀受了那一剑。
鲜血迸溅。
“将军!”谢清宴目眦欲裂。
陆峥咬牙,反手一剑刺穿那黑衣人的心脏。然后拉起谢清宴,纵身跃上屋顶。
“追!”黑衣人头领喝道。
陆峥带着谢清宴在屋顶飞奔,身后箭矢不断。他肩膀受伤,又要护着谢清宴,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眼看就要被追上,前方忽然出现一队人马——是御林军!
“有刺客!保护殿下!”侍卫长高声喊道。
御林军一拥而上,与黑衣人战作一团。
陆峥带着谢清宴落地,立刻被亲兵团团护住。
“将军,你的伤……”谢清宴看着他血流如注的肩膀,声音发抖。
“没事。”陆峥脸色苍白,却还安慰他,“皮外伤。”
这时,黑衣人见势不妙,开始撤退。御林军追上去,但对方显然熟悉地形,转眼就消失在小巷中。
“别追了!”陆峥喝道,“保护殿下回府!”
回到府衙,陈太医立刻为陆峥处理伤口。那一剑刺得很深,差点伤到骨头。
谢清宴坐在一旁,看着他肩上狰狞的伤口,眼眶发红。
“殿下,”陆峥握着他的手,“臣真的没事。”
“还说没事!”谢清宴声音哽咽,“若那一剑再偏几分,你就……”
他没说下去,但陆峥明白。
“为了殿下,值得。”陆峥轻声道。
谢清宴眼泪掉下来:“我不值得。”
“值得。”陆峥抬手,擦去他的泪,“在臣心里,殿下比什么都重要。”
陈太医包扎完伤口,识趣地退下。
房间里只剩两人。
谢清宴俯身,轻轻吻了吻陆峥的额头。
“将军,以后不准再这样了。”他哑声道,“我要你好好活着。”
“那殿下也要答应臣,以后不可再独行。”陆峥看着他,“今日若臣晚到一步……”
他没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后果。
“我答应你。”谢清宴点头,“以后去哪里,都带着将军。”
陆峥这才放心,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
谢清宴替他掖好被角,坐在床边守着。
窗外,夜幕降临。
这一日的惊心动魄,仿佛一场噩梦。
但谢清宴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江南的水,比他想得更深,更浑。
而他要在这浑水中,杀出一条血路。
为了自己,为了陆峥,也为了……那些在堤防下讨生活的百姓。
“将军,”他轻声说,“等伤好了,我们一起去查江南商会。”
“好。”陆峥闭着眼,握紧他的手,“臣陪殿下。”
两人十指相扣,在这陌生的江南之地,彼此依靠。
前路艰险,但至少,他们还有彼此。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