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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春影夏移篇·入阁天相 薛宅内的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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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宅内的青石板路被扫得极为用心,石缝间嵌着几星雨后新绿的青苔。只须漫步其上便觉心湖渐平,连周遭的风都变得柔缓起来。
适逢昨夜江南有雨,稍不著意衣履便被芭蕉叶上储水打湿,浸濡得遍体生凉。
二人一路行走,只闻风吹间着滴水响,不大一会,一座孤零零的池子便撞入眼帘。这池子占地不大,池沿觅得旧石砌成,已被磨得光滑。形制古朴天然,此时已蓄满雨水。池面上浮着几片睡莲,粉白花瓣沾着细碎雨珠,几尾银鳞游鱼在花叶间自在穿梭,摆尾时搅碎水面倒影。风吹时池水起了细皱,鱼儿们似是受惊,三三两两摆尾潜入水下,只留几缕涟漪慢慢散开,转瞬又恢复了空寂。
南奉明告诉她,这里的人们称此地为月池。这里积攒的不是雨水而是天地之精气。
绕过月池,二人停在西院一间小门前。南奉明探手入怀,摸出一枚雕刻花纹的铜钥匙,刚触到锁孔听得院内传来几声轻捷的振翅声。待门“吱呀”一声推开,只见小园内静静立着一棵枇杷树,方才树冠上几只白头翁此时扑棱着翅膀掠过屋顶渐渐飞远。
“薛班主请你在此稍候片刻,他一早去送一位重要的朋友了。”南奉明语气平淡,侧身一引手,他人虽极年轻却已修得渊渟岳峙,不再以内示人。
“请至内堂用茶,这里人偏爱本地的金山时雨,不知你平时是否喝茶?该茶很有特色,全芽制成又色泽翠绿,形似金山宝塔。入口便如春雨般润心。”
“刚学会。”道姑吐吐舌头,担心起了郑大夫和草奴,他们有没有好好吃饭、添衣?心内仿有股沉郁挥之不去。
二人行至堂前,道姑见门匾上刻着“岁欢阁”三个篆字,魏晋之风,圭角峥嵘。道姑正望见,听得身旁人喃喃自语,“时至今日,隶书方兴。不知为何此处仍悬着钟鼎彝器时的文字。”
“据说三国时期,北方诸侯犹用篆书题写碑额。如《天发神谶碑》和《封禅国山碑》。京口此地仍有三国人物遗响,思来便是为了追念往昔帝王江山吧。”道姑像个老学究一样咂咂嘴,未顾他人感受只道品评。突然,她想起此前郑大夫所说——这薛宅主人名唤薛欢,原是当地戏班的班主。那时她正因草奴的病情心急如焚,听闻要找一个戏班班主救命,当即不满,“一个唱戏的,能有什么手段救人?老郑,莫要唬我。”
郑大夫闻言,缓缓摇头:“此言差矣。虽说君子致远恐泥,是以小道不为也。但子夏亦有云:‘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况且这薛欢世称‘天相奇人’,绝非寻常辈可语。”
道姑斜睨着他,“听不懂,大夫可否不掉书袋乎?且人话再讲一遍。”
郑大夫苦笑声,“说白了,他这病我们大夫已然束手无策。只得交给天相眼藏,死马当活马医呗。”
道姑神色一正,点头道:“这般说我便懂了,也就是说,他的性命如今只系于薛欢一人身上。”
“然也。”郑大夫应了一声,目光微微下移。他心底藏着件往事关乎薛欢,却万万不能对任何人说起。
原来当年薛欢尚有一奶同胞名唤薛彦,只是生来便有残疾——其后脑先天缺失了一块至关重要的软骨。一日兄弟二人结伴在郊野玩耍,天降大雾渐渐迷失道路,正在此际一队野狼悄然出现。二人大骇,慌不择路间奔至高坡,薛彦不慎一脚跌落,薛欢却未放手以至双双跌下罹难。
薛彦滚落时恰好后脑着地,那先天的缺陷便让他当场身亡。猎人发现时,薛欢也已气绝良久,可当猎人叫来人们时,他却奇迹般正呼吸着。
类似这般神乎其神的事迹当有不少,渐渐周遭百里无人不知,始成其“天相之人”。意为冥冥之中得了皇天护佑般。而当时为薛欢诊疗的,正是郑大夫。只是自那以后,他心中便总存着一丝疑窦。此事如鲠在喉,却从未对旁人透露过半分。
道姑挣脱回忆,步入明堂。这本是间古朴屋宇,为薛家上代所建,故仅是摆着几张桌椅却肃穆郑重之意不减。左侧梁间垂着一匹白绢,墨色狂草题着“谈云凤至”四字,笔势纵横,疏狂之气似要破绢而出;右侧白绢则绘着百鸟朝凤图,禽鸟姿态灵动,而被那众臣簇拥的凤凰周身只是圣王气度,可谓溥博如天,渊泉如渊。
屋宇尽头的墙上,悬着一块木匾,题着“高朋满座”四字,稍下方题字“蝶衣”,装裱得倒为精致。最底下摆着个竹制架子,架上用纸层层裹出个人形,瞧着分明是个女子模样。
那纸人因要做成京戏中的古装头而贴着片子,耳边配鬓花,其后垂有蝴蝶串;云鬓间插着几枚蓝色绸泡子与绿色梅花泡子,衬得发髻愈发精巧;头顶的如意冠前后垂着冕旒,侧面插着支小凤珠钗,光华流转间衬得那纸人细削的下颌灵动迷人。
再看纸人身着的女靠,护领之下明黄色上衣束进马面裙中,外套个汉式甲胄,胸前滚着一圈金项圈。一件鹅黄色缎面斗篷用竹臂撑开,下摆只露出半幅鸳鸯戏芦苇的纹样,却缠着千百相思意。
“如意冠在京剧旦角里,无别的角色佩戴,从来只有虞姬一人。”一个威严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道姑猝然旋身,便见那薛欢身形欣长,穿着用料得体,眼神自蕴含着一股名士的风流,只是鬓间有些飞霜。
身后却是南奉明离开的背影。
薛欢目光落在那纸人身上,缓缓续道:“她在此处,不知等了你多少春秋。如今,盼你能为她带来一张脸孔。”道姑知这话里有话,并非只有落笔之易。这时,一阵吹堂风卷进岁欢阁,将梁间白绢吹得猎猎飞舞,光影晃动间,一切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寂寞。
“今天你都学到了些什么?”返程路上,南奉明侧头问向身旁的道姑。原来他一直在园外候她,这事今后她每次回想,心内便霎时一暖。
“只讲了他这戏班好些个入门规矩,还说些女靠的渊源承袭。总之尽是迂回些个外围,没有真东西。”道姑踢着路边碎石,语气不咸不淡。此刻的她只惦记着草奴的安危和班主的承诺何时兑现。
她顿了顿,有些烦躁:“那班主往后要教我唱花衫了。只这花衫和青衣、花旦都不大相同。瞧着有些像刀马旦,却又不全是。看来我以前听的那些戏都白听了。”
“确是如此,花衫最为特殊。”南奉明点头,“像《汉明妃》里的王昭君,《霸王别姬》中的虞姬,都是花衫一类的角色。”说完又即沉默。
“我看你回来时便与先前不同了,也许是你我熟了些,有些情绪下意识间便不再压下。”这话出口,南奉明才发现眼前这女子心思之机敏已远超常人。他想笑笑掩饰尴尬,嘴角却停在半路使得表情比哭还难看。
“都写在你脸上了。”道姑给了他个台阶。
“这一路,何止你在心里叹气,我难道不是?两个人同时叹气声音总归么是有些大的。”
南奉明想了想终是缓缓开口,和道姑聊起了燃香奴。原来薛府上有种人,平日里和众人一同练戏。每当京城达官贵客来访,便要在旁燃香奉茶,进些不打紧又看似谏言补过的话以彰显薛府气度与民间不同,学名唤作“闲侍”。而道士往往娴习科仪、进止合节,故为适合人选。这规矩从薛欢祖上便传了下来。往往那些燃香奴个个资质超然,技艺圆熟后便会被调往南京梨园,些或时分上京给王侯唱戏。此后则无一例外被达官贵胄豢养于府内,成为薛欢暗中的一股气力——更是他结党朝中的一枚棋子。
“今早走的便是一名燃香奴,说来也算你的前辈。”南奉明脚步结上落魄,“我却因事缠身没法子去送她一程,这便是天意。”
道姑女人的直觉已知他与那燃香奴的关系非同一般,心底虽有几分酸涩还是踌躇着开口劝道:“既然如此,你至少该追上去,告诉她你还记挂着她。若是她也有这份心意,你们便去求求班主,说不定..”
话毕,二人又默默走了一段。天色欲雨,路上气氛也沉闷得很,一时谁也没有再先开口。
“还等什么,废物!”道姑怒道,伸手狠狠一捅他的腰肋,作势要恼。南奉明怎会不知她一再给台阶下的好意,正色道:“如果说现在追上去,可还来得及?”他似乎问的是自己本人。
“我也不知道。”道姑抬眼望向天边逐渐聚拢的乌云道:“但绝不能就这么不了了之吧?”
说话间,二人已走回月池边。池水澄澈,几尾游鱼忽然扑通一声跃出水面,溅起细碎水花,待水花落下的刹那,南奉明已如白头翁般飞掠而去。
下一刻,大雨倒灌进月池里,鱼儿纷纷浮上水面。道姑在雨中迟迟未动,在她看来眼前一幕明明像极了离人在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