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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春影夏移篇·桑园杀狸 ——小篷又 ...
——小篷又泛曾行路,这身世、如何去。去了还来知几度。多情山色,有情江水,笑我归无处。夕阳杳杳还催暮,练净空吟谢郎句。试祷波神应见许。帆开风转,事谐心遂,直到明年雨。
大雾锁江。
这首李之仪的《青玉案》以工整小楷抄在素笺上,覆着一层薄纱同被钉在系船桩上。
南奉明伸手将素笺取下,甫展开江雨便斜斜打来,瞬间将笺纸淬湿。墨迹晕染开来,一笔一画渐渐淡去,终至模糊难辨。他心底“啊”了一声,指尖捏着湿透的笺纸立在原地好久。
一个老船家不忍见他被狂风暴雨摧折,弯着身子小跑过来,将一件蓑衣用力往他身上披却又转瞬掉下。
“公子,快穿上。”老船家喊时的身子被大风带得偏斜。
然而几番唤他都无回应,那人只得提高声音:“公子,我在江畔几十年,也见过太多。人生本就聚散无常,莫要难己!”然而几个字刚出口便被江面上的波涛声卷走。
就在此时,岸上高坡处传来一吆喝声,初时尚能穿透雨幕:“客栈里死人了!但这暴雨遮天,街上已无人迹,想赚银子的伙计跟我来啊……”后面的话语愈发模糊,南奉明却再未听进半个字。
他失魂落魄地踏上高坡,刚站定,江面上忽然飘来一段戏腔,清越婉转,气口匀正,正是花衫念白时特有的“风搅雪”:“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原是她在道别。
路过客栈时,他瞥见薛义与徐舟正打伞站在门口,狂风卷着雨势,将两人吹得像江边的芦苇般止不住摇摆。徐舟见他过来,连忙打伞追上,将自己的伞递到他头顶。南奉明却下意识一推,脚下未停。
“是道姑那朋友,早上发现时已不行了!”徐舟在身后大喊,声音被风雨扯得发颤。南奉明的脚步终于顿住,转身迟迟望着雨幕后的虚空,那无形的压迫感让他觉得有什么要来了。
“班主让你回头觅得他,似有要事与你相谈。”徐舟担心地望着他,心内对这压抑的小镇升起莫名怨气。
暴雨如注,砸在地上溅起半尺水花,天地间一片迷蒙。
南奉明回来时薛欢正站在正门廊下观雨。他眼中似含了一层雾气,没人能看清。南奉明路过他被风吹动的衣摆,径直走了过去。
“废物,不过一个女人罢了。”薛欢说完发现对方的脚步依然未作半分停留。
“你见到薛义、徐舟他们了?”薛欢没有回头,他在等一个态度。
“看到了。”南奉明的声音没有多余的语气。
薛欢抬了抬手,南奉明远去。薛欢这才转过身,望着天地间那一粒背影笑了声:“痴情种子的剧本早写烂了。”
道姑正自房内发愁,不久前她听薛府的人们谈到这个季节大雨会连下几日。
此时她距客栈远不过数里,薛欢甚至未禁她出府,只说自己会派人接手照顾。对方已经做出姿态,以换她安心。而她能拿出的筹码只有自己和“信任”二字而已。她在心里无数次告诫自己此次已是救人最后机会,万不可存鲁莽或复现往日行径。
故她在屋内急得蚂蚁乱转,几次站在门前又几次摇头,摇头不管用她就掐向自己大腿,逼迫自己冷静。此时窗下有人路过,衣衫仍在滴水。她突然觉得自己识得这衣衫,望着那伶仃行人的背影即将消失,她鼓起勇气推门而出。南奉明站立着等她开口。
“你是从码头回来的吧?请问客栈那边可有什么异常..动静?”她小心翼翼问着,既怕着又急于知道些消息。
“都..正常着。别担心。”南奉明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但道姑知他平日不是作伪之人,于是捂着胸口安心喘口气。
“你怎么淋成这样,对了,我记得我屋中有伞。”说完她欢快地跑进屋子,出来时南奉明却早已离开。
此时是同治八年午月,初一,仲夏的暴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四日,岁欢阁。
屋室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轻响,薛欢端坐堂上,一代班主雄姿伟岸。案上摆着一盏温茶,烟气袅袅。薛义、徐舟垂手肃立于下首,神色恭谨;南奉明与那新晋的燃香奴则立站在上首之位。燃香奴面色木然,眼圈泛着红——她那朋友不治而撒手人寰,是以连日来悲痛哭泣。
薛欢看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黯然:“你那朋友离世,我等亦感遗憾。心痛之情,不逊于你。初一夜里时分,他的棺椁即是停于此处。由我亲自开棺验之,知他于当日辰时左右时分离世。若我能早一刻顾及此事,也不会让你落到这般悲痛境地。”
“至于后事薛府已全权包办,会给他体面的,甘露寺住持会带僧团下山来此。我等江湖儿女,便是遇于风波恶浪时互相兜底,你说对吗?到头来这点江湖道义彼此还是要守的。”他看向燃香奴,字字斟酌,话里显尽低调。
“再者,我与大家商量下来,敬你这人高义,此前你与薛府的约定一笔勾销。”薛欢将头转了回来,用手摩挲茶盏壁,“此刻话落地,你便可随时离去了。管账房已交代了盘缠事宜。”言毕,他端起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时,一声极轻的叹息,恰好被落案的轻响掩去。
“是啊,离开这里吧。”
说话者是薛义,他望着堂顶的梁木神情木然,“离开这伤心地,于你兴许是件好事。”
他身为薛府管家,当日拼着也要一试,从结果上看只是将一死去之人拉进薛府求治,却已然失了本分。
“薛义,你多大年龄了?处事竟如此不经心。那人已死,你拉来府中作甚?我能看的只是活人罢了。说来也罢,这厢感激你成全我薛府之名了。”事后薛欢冷笑着,夹头盖脸地训斥了数个时辰,谁劝也不行。最后仍不解气又罚了半年薪俸。
这事他却半点未对人提起,尤其是郑大夫。他暗自思忖这般做法纵然背上渎职污名,让自己身败名裂,终成全了朋友间道义。
“离开伤心地,这话是对你说自己的吧?”徐舟在他身侧小声叽咕,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到了这地步,仍不忘打趣这位忘年交。
“去去去,我没事。”薛义被说中心事伸手轻推了徐舟一把,神色间有些窘迫。
“罚俸半年还叫没事?”徐舟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戏谑,“那往后我的酒肉钱,可就没着落了!”他自觉声音极轻,却不料刚说完,便对上薛欢投来的一记冷眼。徐舟慌忙抬眼望天,心底暗称可恶——班主内力精深,竟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辩出自己这蚊语。
薛欢收回目光,引开了话题:“下一桩事,我托人打磨了一部新戏,案头那本便是。徐舟,你来读给众人听听,看你总闲愣着。”说着下巴朝案上一努,徐舟目光就被指引到紫色封面的戏本上。
徐舟素来不怵,闻言躬身行了一礼,径直走上前伸手捧起戏本兀自读了读戏本封面。
“桑园杀狸?好没有新意。”他心中冷笑暗道。
可刚翻开第一页他便僵住了,指尖顿在纸页上神色诧异。
薛欢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你方才倒挺能说,怎么这会儿反倒哑巴了?”
“不是,班主,这部戏的内容太古怪了,我实在读不来。”徐舟连忙推辞,将戏本抱在胸前求救似的看向众人,“要不让南先生来读?”
薛欢却不看他,只顾端着茶盏慢饮。徐舟无奈,翻开戏本照着念了出来:
【第一场】
(丫鬟扶喜太太上,喜太太手持绢帕,愁眉不展,不时拭泪;李二哥随后上,躬身行礼。)
喜太太(引子)娇宠狸奴遭横祸,肝肠寸断泪婆娑。
(念)养得狸奴解寂寥,憨态可掬伴朝朝。一朝惨丧桑园里,怎教心头不煎熬。
(白)老身喜氏,嫁与喜家,无甚俗事,只爱养些猫狗解闷。偏那最疼爱的狸奴,前日逃出屋去,虽闯了些小祸,却也罪不至死!那宝官,竟狠心将它剥皮杀了,还惹得众人拍手叫好,这、这叫老身如何不疼!
李二哥,你可算来了!
李二哥(白)小人李二,见过喜太太。听闻太太心焦,小人不敢耽搁,即刻便来了。太太保重玉体,莫要过于伤怀。
喜太太(白)伤怀?那是老身从小养到大的狸奴啊!它虽顽皮,洒了东家的汤,坏了西家的谷,抓伤了南家太太,扰了北家道场,可也只是个不懂事的畜牲,怎就落得个剥皮殒命的下场!那宝官,也太心狠手辣了!
(二黄散板)狸奴儿平日里娇憨成性,闯小祸也不该伤它性命。宝官儿施毒手实在无情,疼得我肝肠断泪湿衣襟。
李二哥(白)太太息怒,小人知晓您心疼。那宝官本就性情乖戾,行事鲁莽,此次更是不分青红皂白,害了太太的心爱之物,着实可气!
喜太太(白)可气又如何?他如今得了众人称赞,反倒显得老身护短。李二哥,你足智多谋,快替老身想个法子,既能为我的狸奴报仇,也能杀杀那宝官的气焰!
李二哥(闻言,眼中闪过怨毒,随即躬身,压低声音)太太有所不知,这宝官,小人与他也有不共戴天之仇!
喜太太(白)哦?你与他有何仇怨?
李二哥(二黄原板)想当年赴科场壮志凌云,为求名一时错暗做弊行。那宝官怀歹心将我举禀,废功名逐科场辱我身名。这些年积怨愤藏于心底,恨不能除此贼以慰我心。
(白)太太您在这县里,有权有势,无人敢惹。那宝官不过是个仗着几分意气的莽夫,今日他敢杀您的狸奴,明日便敢对您不敬!
喜太太(白)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李二哥(向前一步,语气狠厉)依小人之见,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您差人寻几个得力的死士,暗中劫杀那宝官!一来,可为您家狸奴报了血海深仇,解您心头之痛;二来,也能替小人了却这多年的冤屈,除掉这肉中刺、眼中钉!
只消那宝官一死,众人便知您的厉害,再也不敢随意轻慢于您。此事神不知鬼不觉,凭您的权势,定能掩人耳目,万无一失!
喜太太(闻言,眉头紧锁,沉吟片刻,拭去泪水,眼中渐露狠色)你这话,倒也有理……只是,行刺之事,非同小可,若有闪失……
李二哥(白)太太放心!小人愿为您奔走,寻来可靠之人,定不让此事败露。只要能除了宝官,既能报狸奴之仇,又能扬您威名,何乐而不为?
喜太太(咬牙)罢了罢了!那宝官害我狸奴,我与他势不两立!就依你所言,此事便托付于你了!
李二哥(躬身)小人定不辱命!太太且放宽心,静候佳音!
(喜太太挥袖,丫鬟扶下;李二哥目送其离去,眼中怨毒更甚,冷笑一声,下。)
“总算念完了,还好没写第二场。”徐舟长舒一口气,啪地将戏本掷在案上,吓了燃香奴一跳。她立即看向班主,见对方稳如山岳,这才安心。她此刻感到另一种哀愁,经历了这些后她已不再那么容易笑了,刚才一幕她本该憋不住顽皮一番。
她想等到晨议结束便回房收拾行李,永远离开京口,也不和谁道别了——包括那郑大夫。
徐舟随后躬身行了一礼,头也不回地退回到原位,脸上现出几分如释重负的神色。
薛欢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语气沉了几分:“第二场,便要你们中的某位来写了。”
他顿了顿,等再开口时却是燃香奴如何也听不懂的了。
“王爷虽已身故,但朝中武人集团的势力并未消散,反而因此更加抱团稳固。宫保爷出身行伍,中兴之臣。去岁捻子窜至定州,京畿震动,朝廷虽派禁军在京城外围防备,最终却只有宫保爷这一支队伍,及时赶赴敌前护驾。”
“据报,那夜时深,他快马奔至东昌,随后亲率一千骑兵、三千精锐步兵,昼夜兼程下终是做了护驾勤王的臣。天子龙颜大悦,降旨嘉奖加授太子少保衔。只是,今岁他却杀了个本不该杀的人……”薛欢说到此处,故意停住,只是低头喝茶。
“从‘不该’二字说,必还有第三场戏。”徐舟冷静推断,薛义在旁拉拉他衣角,示意莫要锋芒太露。
徐舟心性直辣,脸色最爱阴晴不定,只是班主偏偏爱他这份过人的机灵。
“所谓辣见心性,徐家小子倒是有几分慧识。”薛欢抬手一指他,眼中现出一丝兴味。“我且问你,胡公雪岩与盛公宣怀,二人之中,哪个方能经久不衰?这二人前岁你皆于南京见过的。”
这话一出,徐舟不加思忖道:“圣人格物,识尽天下物性;贤人观人,善以冰鉴人心。嵇鹤龄素来有文名,性子狷介耿直、宁折不弯,却能与胡公交为莫逆。这足以说明,胡公识人、交人、用人之术已臻化境。断言之,这般人物早晚必为大清财库基石。至于那盛宣怀,不过是李中堂门下一介幕僚罢了,我还听说他喜好藏书?”说罢,他嘴角撇了撇,夹杂着几分轻慢。
“我和你的看法……”薛欢停下故意卖了个关子。徐舟见状有丝不快,眼神紧紧盯班主,似催他快些开口。
“完全不同。”
徐舟闻言,反倒松了口气——他本就对天道人心有着探究欲。此刻非但没有失落,反倒往前凑了凑问:“说说看,若能得理,今天便服你。”
“今天?那往日呢?”薛欢一皱眉。
“有三点,你仔细听着,我只简短言说。”薛欢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案子。
“其一,他为中堂献上的策论乃是兴办洋务、开设大学,此举与以往幕僚的敷衍之策截然不同,依我看,这正是百年来世道转向之开端。其二,这人虽好读书,眼底却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狠厉之气。这气随其人忽隐忽现,来日若是转化为杀气,日后胡公定不是他之敌手。其三,他极重文档留存,各类文稿、信札、账册,甚至宴客的菜单,但凡有片纸吉光,无不悉心收藏。”
薛欢顿了顿,续道:“你知我这京戏为何长盛不衰,源为大清自乾隆年子民务农为多,读书渠道受限,思想积弱之下从此对京剧里的文脉传承、排场考究、外观内涵钟爱有加。因为他们,无从接触这番惊艳。所以只从这角度谈下来,一个尊重文字的人又怎会输给一个不读书的人?须知文字自有神灵。往日里那些不识字的粗人,捡到纸片无论写着什么,都会送到寺庙焚化,以敬神明。故此啊……”
“故此,宫保爷的性命要护,李中堂的面子也要交。”徐舟握拳道,“这朝堂局势,果然复杂得很。”
“所以第三场,便由我亲自来写。”薛欢灿然一笑,指尖轻敲案上戏本,“这回你说对了,朝堂本就波谲云诡,复杂多变。”
徐舟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同治八年(1869年),安德海违反祖制、擅出宫禁,在未携带任何公文的情况下出宫游玩并借机敛财。宦官安德海先后侍奉咸丰帝和慈禧太后多年,咸丰帝死后成为慈禧太后心腹,颇受宠信。八月二日,安德海至泰安境内,丁宝桢派骑兵将其逮捕,随后押往济南。丁宝桢早就对安德海的仗势骄横非常愤慨,立即密奏朝廷,痛斥安德海种种不法行径。八月六日,得旨,安德海就地正法。八月七日,丁宝桢诛安德海于山东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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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春影夏移篇·桑园杀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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