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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春影夏移篇·燃香奴 “徐舟、麻 ...

  •   “徐舟、麻子,你们几个先出去,这间屋子我即刻要用。”顷刻,温润的嗓音浮荡在佣人居室里。
      来人被薛府的人们私下唤作义叔。他四十多岁的光景,中等身材,面如平湖下缀着三绺细髯。他既是这薛府的管家也是此间主人的二伯。日里待人如沐春风,更从小镇居民嘴里挑不出半句关于他的龃龉。
      徐舟往铺位上翻个身背对门口,闭着眼嚷嚷:“兄弟们瞧瞧,天还没亮透,咱们这位薛圣人就又来折腾咱们了。谈事情不会去你自己房里?一个月倒有十天往咱们下人住的通铺跑,要不咱换换地方,你住这,我去你那歇着?”
      “可不是嘛,每次都来得这么早。咱们平日里忙前忙后,本就辛苦。又频频受他这一记头,好嘞,我这心每次都突突直跳,忒熬人。”麻子闭着眼,在铺位上摸索着找裤子。
      “别叫他薛圣人了,依我看,改叫玄德公才贴切。”小三子凑了过来,他和麻子最喜插科打诨,此刻眼睛亮晶晶的,“上次李班主带人来府里,找香奴学戏《甘露寺》,那演刘备的扮上后,竟和义叔有七分像,尤其是这胡须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甘露寺?那不就是镇外那座山上的..?”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屋子忽然静了一瞬——往日里但凡有人提起这三个字,众人都会不约而同岔开话题,今日也不例外,没人再接话头。
      徐舟见状,轻咳一声打破沉默:“都别贫了,把被子叠起来,别让义叔等着。”话音刚落,已有几人麻利地跪在铺位上,手脚利落地叠起被子,动作虽快,却丝毫不乱。
      薛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就像看自己的孩子,“嘘,几位公子莫嚷嚷。府里有贵客留宿,我若带着外人在府中来回走动,不成体统。尔等再饶我这一回,等着瞧,下来我去买点酒肉做东。”他一挑细髯,仿佛带着京戏髯口,又做个亮相。满屋便喝起彩来。
      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再过半个时辰,天便要彻底亮了。
      通铺最里面,有人探出头来,笑着打趣:“徐舟,我总算知道义叔为啥偏疼你了,成天酒肉不断,原来是讲究啊。”
      “哦?你且说来。”徐舟唱个念白,一边麻利地下了地,刚抬头,脸上的五官便僵住了——屋子角落里,竟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郑大夫,另一个是位年轻女子,此刻她正用袖子半掩着鼻子,双脚死死并拢,垂着粉红脖颈连大气也不敢出。
      方才打趣的人反应极快,高声接道:“还能有啥?刘备三让徐州呗!”这话一出,博了个满堂彩。那年轻女子眼瞧是憋不住笑,袖子从鼻子上挪开,捂着肚子露着青葱玉指。
      这下笑声清脆悦耳,方才掩起的俊俏眉眼都露了出来。
      “不装了不装了,让我笑够了再说。”她这般反常的模样,反倒让一众小伙子们目瞪口呆,一时忘了自己在哪。
      众人鱼贯出屋时,每个人都忍不住偷偷打量她几眼,目光先落在她的脸蛋上,又扫过她的腰身。那女子俏皮问了声“陶谦又在哪?”又兀自笑着。
      唯有徐舟全程垂着眼不敢看她,趿拉着鞋子刚要迈过门槛,却被薛义一把扯住胳膊。
      “这么早,你们能去哪?”薛义打量着道,“先带大家去老街垫垫肚子,这点你揣上。说是观音洞那边最近也有做早点的了。”说着便要往徐舟手里塞上些碎银。
      徐舟抬头时眉眼舒展,人极白净,仿佛画中的美男子。望了薛义一眼,握了握他的手道:“待去扫净院落,打理下香奴的枇杷树,再擦擦‘止园’的亭柱子,只要要手脚便总归有活可做。义叔,咱们不操这心也罢。”这便要迈步而去,却撞上了郑大夫的目光。
      “你这孩子,倒是懂事得紧。”郑大夫看着徐舟,眼底满是赞许。又从袖中摸出个物什,不由分说强塞在他手里,“可以了,去吧,都别饿着。”
      徐舟心思极敏,早已看透郑大夫此举用意,他歪着头想了想,最后收到怀里。又头也不回地去追麻子他们了,片刻后已把那女子远远甩在身后。
      此时早有数道不解意的清风从他二人中间穿过。原来这人间处处有着数不着又数不尽的一见钟情。
      郑大夫望着徐舟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转身看向薛义的眼里布满感激,但还是说:“进屋聊吧。”
      “有我在,没人能欺负她。况且还有徐舟他们几个在,断不会让她在薛府受了委屈。”说着侧身将郑大夫与道姑让进屋内,反手轻轻带上房门。
      “老郑,依我看,你方才给徐舟他们的赏钱,可没少给吧?按人头算,足有他们一个月的月钱了。”薛义顿了顿,又缓缓道:“虽说我们这薛府不算大,不过四进两路的宅子外加园子一座,可府里每个佣人的月钱,向来给得颇有富余。我想说的是,你此举有些多余..”
      郑大夫闻言摆了摆手:“不碍不碍,出来混东南西北中里总有一个码头实是要拜的。咱俩在这西津渡多少年?有些道理人家不提总不好装傻的。我只求你,别教我这侄女刚进府,就受那些无妄之苦。毕竟还有三年...”
      两人说话时,语气里的关切与考量,都被一旁的道姑看在眼里。她心间一暖,指尖不自觉地扣住了床沿,力道极轻,却藏着难以言说的动容——这般被人记挂着,于她而言已是许久未有之事。
      薛义闻言,捻髯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道姑身上,语气郑重:“关键在于,这份付出要值得,莫要受那些无意义的磋磨。好在我已和我那侄子问明了情况,他答应会想办法帮道长实现那个愿望。我起初听闻是要襄助一位落难侠士对吗?”
      “此事不假。那画……你确是递上去了吧?”郑大夫一夜未眠的双眼布满血丝,盯着薛义的脸生怕错漏了什么。到底是他藏着一份希冀,望凭那几幅画改了道姑命运,不受寄人篱下之苦。
      “递了递了,你还要我说多少遍?”薛义正色道,转身走到窗边撑开一条缝隙,让晨风驱散了屋内的沉闷。
      “莫要忘了正是因为那画,才有了今日这场相谈。我那侄子见了画,当即就挪不开眼,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喃喃道三年终是少了。就凭这副表情我还哪敢去求破了规矩。”
      “须知有那技艺登临巅峰者才有资格来薛府任事三年,以换取一个愿望。这..似乎已是铁规了。不过现下后悔还来得及。”说完看向郑大夫,发现他正在偷偷抹泪。
      日头渐渐升高,薛府侧门旁的小巷尽头,立着一个佝偻的身影。郑大夫将道姑托付给薛义后,脚步却像灌了铅一般,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转身离开,心里空得厉害。薛义站在阶下,几次挥手示意,对方始终纹丝不动。无奈下只得转身让人叫来徐舟,“今天给你放假,去好好陪陪郑大夫。我看他这回,心里是真堵得慌。这点钱你莫要再推辞了。”
      “放心吧,总管。”徐舟应了一声,一脚踏出门时顺势改了称呼。他双手接过薛义递来的“赏”银,小心翼翼揣进怀里,有意无意提了提了早间时众人做罢的活计,其内容之繁震得薛义目瞪口呆。但他转瞬便欲按下心绪,不肯让这点波澜乱了方寸——薛府上下一日间的大小事务皆系于他一身,半分懈怠不得。
      待他他敛神、沉回至薛府管家的殼里才蓦的链接到身后那一股深静之意。刹那间周遭声响尽消,他似是站在天地静音的临界点,前一刻还轮转不定的心绪如被一柄悬天利剑扫至破碎,再寻不到分毫。
      他慌忙转身,北固剑首南奉明已站在身后。
      穿堂之风轻拂他衣袂,那人便道声“总管辛苦”。薛义理下衣襟淡淡以礼数相对,那被藏起的拒人千里之外,是对对方的回敬,且正被该人领受。擦身而过时,薛义却知道自己输了。这府里,他看不透的人惟有二人,还有一个唤作徐舟。
      北固剑首于少年跃身于习武天才之列,尤于剑之一道领悟切深。及长,他独往北固山放剑十载,坐临长风间以江潮荡尽心魔,那颗心早已不恋尘刹。
      一日他闲坐山中奇石,那石形似跪羊,模样颇为怪异。巧的是,一位中年樵夫路过,只瞥了他一眼道:“此子欲与紫髯桑盖辩乎?”
      南奉明闻言一怔,全然不解其意,当即拱手虚心请教。樵夫见他天地豁达,甚奇其人气概,遂欣然携手与他同登望江亭,笑着解道:“紫髯指的是孙权,史书中说他碧眼紫髯。再说你刚坐的这块石头,名唤狠石,当年曾为他所盘踞。桑盖则指刘备,因其故居东南角篱笆旁生有一株五丈余高的桑树,树冠舒展,形似车盖。刘备幼年时,曾与族中孩童在树下戏言:‘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
      说罢,樵夫又将三国年间孙权与刘备的过往轶事,细细说了半日,末了,却望着滔滔长江,轻轻叹了口气。南奉明心中疑惑,追问其叹气缘由。樵夫指着江水,缓缓吟道:“自信久无蕉鹿梦,浮名应愧钓鱼舟。”他转头看向南奉明,轻声道:“这一句,是所有明朝人都熟记的诗。”南奉明此时才得细观此人,此樵短小精悍,面黑却目有神光。随后二人又约次日一早于此见面,这次那人讲前却北望长江,对着隔岸的扬州方向拜了拜。才沉重地讲起史可法督师淮阳的事迹。
      他从清军游骑抵达扬州城下讲到史可法多次拒绝劝降、亲率军民守城再到自刎未果被俘。又含泪讲到豫亲王多铎劝降失败后将其处决肢解,直至留下"城存与存,城亡与亡"的遗言,并嘱保全百姓 。因其遗体下落不明,衣冠冢由义子史德威次年春建于梅花岭。
      直至日落大江,他说完了。两人又在山巅沉默地坐了很久。临行下山,樵夫授其《紫庐枇杷剑经》、狐薇剑以示留念,南奉明此后便再未见过此人。
      此后,南奉明日夜不辍地修习紫庐剑经,周身经脉流转时愈发能体会其精妙所在。闲时他便坐于狠石上独史,一日正自闭目凝神,意识中忽浮现两位帝王对坐论辩的身影,那孙权独踞羊首频频于指向刘备,口中滔滔不绝。
      初时,他只当是自己功力日深已至剑气化形境界,却不知只是因自己天赋卓绝,竟比意料中更早地闯进了那生死玄关,待察觉时走火入魔已深。他自知命不久矣,强压着跳入长江的癫狂念头,在一个晨曦微露的清晨踉跄着走向深山中,甘露寺——那是他所知最近的埋骨之地。
      行至寺中,他终是体力不支倒在路边。昏迷前,有一看不清容貌的女子以清浅香气将他罩住,一时佛音袅袅。他心中暗忖莫不是观音菩萨前来引路,下一刻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待到醒来已是深夜,身旁静坐着个女子。
      依稀记得那天是在甘露寺的客房中,他撑着身子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奔涌不息的大江和几点渔火,不解的是自己为何此时能安然无恙。
      其时,女子手持香篆缓缓点燃,回首时月光映得她侧脸柔起波涛,他便站在很远的地方待她开口。
      女子缓缓说起了自己的过往。自幼她性子清高孤冷,不喜逢迎,故而被家人冷落。算命先生批她八字,日柱甲戌——命带香火气,心有灼烧痕。这话终究应验,她也最终入了薛府,成了一名燃香奴。此次来甘露寺,正是为天下有情人焚香祷告,愿世间男女不必受半生离恨之苦。
      他只记得当时两人未再说什么,于是等香慢慢燃尽,同时也在等待一个答案。
      他告辞来到山涧,寻到怪石坐下,周围哪里还有什么前朝帝王的幻影。此时另一个问题开始困扰他——当初屋内自己为何不再看那女子了。时有清风明月,江涛声声,他终回忆起来山中十年,两人时不时见到彼此。自己也早将那女子容貌印在了心里,今日又用这缘分换来佛门同处一室。
      世人皆言一见钟情虚妄,有男女却用十年证明。
      “总管,家主意下所指,晨时贵客未苏,正好利用了这光景与道长相谈,顺便切磋画艺。”说罢目光寻到道姑,温润如玉。
      道姑正巧也望向他,南奉明那英气阳刚的脸孔几乎让她泛起花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春影夏移篇·燃香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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