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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春影夏移篇·三世人马图 天刚蒙蒙亮 ...

  •   天刚蒙蒙亮,酒家二楼走廊便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随后又将阶梯压得吱呀响。

      道姑身着素色布袍,步下时抬手伸个懒腰,腰肢舒展如风中劲竹。下一刻发髻爆开,青丝如飞瀑流淌,几个用完早膳正要上楼的住客,忽被逼得顿住了脚步,竟看得痴了。道姑浑不在意,将头发简单挽了挽又扎起。目光扫过大堂,忽在一角瞥见个着青衫歪脖子的背影——不是那郑大夫是谁?

      她随即走上前去用力一拍那人肩头,不待对方反应便拉过对面的椅子大剌剌坐下。却见面前已摆了一杯茶,不由微怔。

      “老郑头,倒是巧得很啊。”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柳眉微挑,“茶是温的,这么说你早就来了?”

      郑大夫虽背对楼梯,却一直留意动静。一听到风风火火的走路声早知是她。他歪着脖子端详了一阵,露着眼白问道:“你这眼睛为何肿了?”

      道姑闻言,赶紧以指尖拂过眼尾故作镇定道:“丑吧?我说这眼睛从早上起来就不舒服。”说罢便提起茶壶给他添茶,堪堪漫到杯沿下一寸便停下。

      郑大夫微微点头,随即手腕一翻竟变戏法似的甩出一串手串“啪”地落在桌心。见那手串是老山檀香所制,珠粒圆润泛着包浆,串上缀着一颗火红如霞的碧玺,另一侧却配了一块漆黑如炭的丑木——显然这是他常年随身之物。

      “道长,拿这物敷敷你的眼睛,这般肿着太碍观瞻”。那木头初见便是落在道边也无人问津之物,再看却透了股芳泽沁润之感。

      道姑接过手串,将那黑木贴在眼上,只觉一股清凉之意顺着肌肤渗进去,片刻间便消了大半肿胀,不由眼睛一亮:“这物叫什么,普天下怕是神仙难遇。这物借我把玩几天。”她将这手串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目光里满是喜爱。

      郑大夫嘴角微扬,傲然道:“这还消说?此乃世所罕见的阴沉木。我每逢子时,便用芍药、川芎、当归,再加些独门秘方兑水浸泡,待到卯时再起出,日日如此已有九年。”

      “凡九年间,此物逐渐将五行收备其内天地。既能调血柔肝也可行经活气。若是饮酒前闻一闻,可使千杯不醉;平日揉搓鼻下,可精力无穷、春荣常葆。你既喜欢便拿好了。老郑我生平最不喜欠人人情,昨日那枚平安符我收下了,总得有个回赠吧?”说罢,他端起茶杯抿了口,放下时像看自己孩子一样看着道姑。

      道姑心底一暖却还是将手串递了回去,故作为难道:“心意领了,只是这物件既是你九年心血浇灌,别说稀罕,单是用在这上面的人世春秋,便不是寻常情谊能抵。君子不夺人所爱,我怎好开这个先河?”

      两人顿了顿,涛声传来时便一起哈哈大笑,似乎好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

      笑了足有一会,郑大夫眉头拧成一团,神色沉了下来,“你昨夜定是彻夜照顾那人,半分未合眼,对不对?”他昨夜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行医半生见惯了人间亲情淡薄,却偏偏被这道姑的率真与不输男子的义气绊住了心神,天不亮便来这小镇唯一的酒家候着。

      “那人性命垂危,烧了一整晚,当真算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我没事。”道姑轻描淡写说着,却因有人像个长辈关心自己而耳尖悄悄泛红。她忙将那阴沉木又举到眼侧遮了遮,“还有,老郑你莫要多想,我与他不过是萍水相逢,只是聊得投缘罢了。”

      郑大夫叹了口气,神色凝重起来:“我看这般下去亦不是个法子,别那人救不回来反倒把你自己也搭进去。你初来此地当不晓。西津渡虽小,却住着一位通天人物,兴许只有他有能力改变这一切。且附耳过来……”

      道姑瞧他这般神神秘秘,故作嫌弃状却还是微微侧过身凑近了些。郑大夫艰难抬眼扫过四周,见大堂里食客虽稀,却也无人留意这边。将半边身子歪着,待到涛声传来才酝酿开口。

      “大体便是如此..”郑大夫坐回去喘口气,维持这姿势让他一阵头晕。

      道姑眉头紧蹙,下意识指尖蘸了些茶水,在桌面上勾勾画画。郑大夫只低头饮茶喘气,偶尔抬眼一瞥,方看清她勾画之物。窗外大江流淌,桌案上是一幅山水画作:远山含黛,近水含烟,屋瓦雕檐如泣如诉。他确认数遍,才告诉自己是眼前人使山河气韵流转在一张普通的饭桌上。

      “你..你..这..”郑大夫惊喜不已。

      可下一刻,道姑便抬手用袖子将桌上的茶水痕迹抹得干干净净,语气坚定:“我绝不去人家做妾室。”

      郑大夫随即苦笑一声,摆了摆手:“人皆有父母之心,何况我是医者。世上谁不到万不得已能够舍得孩子受苦?只是话说回来,先莫论做妾室或是燃香奴,单是交通关隘,接近主家用事之人便要费尽周折。恐到头来我们连薛府的大门都叩不开。这般想来倒是我天真了,且从长计议吧。”

      他转身离去时,那串阴沉木仍被道姑紧紧攥在掌心,他却半句未提,连眼角都未曾扫过一下,仿佛那九年心血,真的不及她的片刻安好。

      夜色已深,小镇上的灯火大半熄灭,只剩客栈门口灯火摇曳,映得不远处青石板路泛着微光。郑大夫踏着夜露,双手提着药箱,因歪着身子走路脚步声极重,惊扰了客栈外的几只野猫。他甫进大堂,只见没有客人。抬眼处,便见道姑衣衫单薄地趴在大堂正中的八仙桌上瞌睡。

      他轻步上前伸手轻轻摇了摇她的肩头,摇了三四下道姑才缓缓抬起头,睡眼朦胧。

      “莫在此处休息,着凉要生病的。”郑大夫一言一语耐心劝道。

      她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眼带迷茫,这会儿似乎谁也不认得了。直到又过了一会才慢悠悠直起身子,打了个哈欠。

      “老郑,你咋总来..”

      郑大夫从药箱侧袋里摸出个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粒带有火光的莹润药丸。他亮了下,不待对方看清马上关上。接着警觉扫视四周。

      “它名唤犀符丸,别问它的来历,总之是个不得了的东西。你..你且拿去疏通关系罢,我走了。”说罢,他将锦盒放在桌上,转身便走却被道姑一把扯住腰带。

      此时道姑看着地下,露出一股无法言说的欣慰神情,郑大夫看不到她的脸只听到这样一句话——“不必费这份心了,还且劳你走一趟路。”

      郑大夫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到的是她俯身趴下,继续酣睡。心底终究掠过一丝不快——无论东西如何毕竟是自己一份长辈关切晚辈的心意,竟被她这般轻描淡写拒了。可到了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道:“什么意思?说清楚些。”

      “你上楼,帮我探探我那朋友的生死吧。让我再睡会。”她摆摆手,不再作答。

      郑大夫望着她熟睡的模样,扶额摇头。他抬手唤来客栈小二问明房间——他毕竟于镇上行医多年,已无人不晓这位大夫,自无人多言什么。

      郑大夫提着药箱轻步上楼,见房门虚掩着,轻敲示意后推门而入。屋内光线昏暗,只有桌案上一盏油灯燃着微弱的光。抬眼望去,那巨汉已然醒了,靠在床头脸色灰败。床沿边放着半碗未动的稀粥,他一条腿耷在床外,裤管卷起,腿上一时布满了狰狞咬痕。

      郑大夫轻咳一声,报上来意:“我是镇上大夫,受君好友所托来此问症。”巨汉闻言艰难地动了动身子,微微颔首示意。郑大夫走上前,将粥碗挪开,又示意他平躺,正要伸出手指为他切脉,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桌案——那串阴沉木手串,正平平压在一叠虚白斋纸上,自是放得齐整。

      他见状还是忍不住笑了,心底暗自思忖:这丫头倒也执拗,绕了这么大个圈子要将手串物归原主,竟也不嫌麻烦。他伸手拿起阴沉木,刚刚感受到熟悉的触感,便瞥见那虚白斋纸上似有墨迹,早晨的经历驱使下他提起了桌案上的油灯。便见此处有若干画纸叠在一起,他持起第一幅图,上面画着一位奚官双手叠握缰绳,神色间战战兢兢,全然畏惧之色;而他身旁的那匹马,前后四足齐齐收紧,脊背微弓,耳尖向后贴拢,竟是一幅欲奔却不敢奔、满心局促的模样。郑大夫越看越入神,指尖轻轻拂过画纸,只觉笔锋间藏着几分说不出的春秋笔法。他忙不迭翻开下面的纸张。

      第二幅依旧是人物鞍马图,只是那奚官换作了元人装扮,帽檐下藏着怯懦,神色与前一幅大同小异。待到第三幅,那马较前两幅愈发强壮、年轻,毛色油亮,却偏偏垂首敛目,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与压抑,似被什么无形之物束缚着难展筋骨。

      三幅图皆用笔静穆,秾丽中藏着醇厚,线条精整细腻。马与人,人与马各自含着千言万语,让观者忍不住反复摩挲揣摩,最终使那场景如活着般掐在心头上,古朴之气与灵动之韵相续不散。郑大夫看得入了迷,半晌才回过神来,想起身边还有个人。
      他擎着画纸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巨汉。巨汉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原来两人皆不通画艺。

      郑大夫默默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想让江风吹透心中块垒。他像说给自己听一样,“这犀符丸,已是当今世上最后一粒啦,明年没有,后年更不会有,一百年后甚至都不会有人记得。可笑的是,想求它的人我不想给,我想给的人却并不需要它。那还留着作甚?”

      说罢,他取出那粒丹丸想着此时掷出窗外就算是卸下了毕生一大负担。而后他再将桌上的几幅画收好带走,明日一早便去薛府碰碰运气。可就在他抬手欲掷的瞬间,眼角余光却瞥见巨汉正睁着一双眼睛定定望着自己的举动。

      郑大夫心头一动,终究还是收回了手。

      路经大堂,他见她依旧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似是睡死过去,便马上吩咐小二拿来床被。两人合力给她披在身上时,似有一缕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春影夏移篇·三世人马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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