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春影夏移篇·黄犬入林 “本次任务 ...

  •   “本次任务的敌手极是难缠,但其武学有一处关捩已被我等探知。”门主面覆严霜,瘦削身形如危峰兀立,语中寒意压得草奴跪在地上抬不起头。

      “情报网刚将消息传回门内时我便令独孤先生定策求证,只是几番周折下来,委托人已然不耐。”门主喘口气,将话按下。

      “昨日飞鸽传信告知我,他决意不等了。只是尾金我已收讫,劳金也分派至各处..你须知晓此层。”等到最后一字吐出,草奴便知有什么要来了。

      “弟子…属下知晓了。”那声音里的颤抖压得极紧,压得心肺似乎要爆开。

      “好,我便当你已弄清这第一层要义。”门主见他虽惧却理事无碍,面色便稍缓。

      “接下来,我便将第二层意思说与你听——这关乎你身上所负的奇世武学《洛剑经》。为求本次任务万无一失,你便散去一身功力吧。”说罢,他径直转过身去,露出挺得笔直的背脊,语气里早没了半分转圜余地。

      “可..”草奴的声音陡然高亢,喉咙里翻涌着诉不尽的委屈。

      “可是自打师尊传我洛剑经以来,我日夜不辍苦练,每日只敢睡一个时辰。弟子熬过的确不是半年或数月,而是整整六年光阴呐!况且…”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苦命的出身、半生的不公待遇让他下意识搬出师徒关系。可没人比他清楚,话已然说到这份上,那么接下来所求也都只是虚妄。

      除非,有奇迹发生。

      “好极,我终于等到你这句话。”门主的声音里裹着几分嘲讽又将愤怒平平压下。

      “看来,是为师当初高估了你的器量。”他顿了顿,接话道:“况且你已修至第三层了,这才是你想说的,不是吗?”

      “正是,师尊明鉴。”草奴身子一沉,一个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再也起不了身。至此他的情绪已然失控,待他再抬头时,整个世界陷入无声-巨大的压力让他失聪。那句“可否另开恩泽,换人执行”便忘了说。事后他回想时发觉这样更好。半辈子的凄苦加之再没了尊严,恐怕下辈子也逃不出这轮回。

      门主没有和他讨论的意思,只是说着安排,“克制那敌手的武学名曰《鱼藏轮回诀》。所幸此乃本门所传正宗,无需求诸外人。回去后你可速速修炼第一层。以你的天赋,想来只需不到三日光景。到那时你毙了目标的把握便是…”他故意拖长语调,似在给自己的安排提前颁发奖励。

      “十成!”

      “但洛剑经的霸道你也最清楚不过,它作用的经脉运行天生排斥其他武学。一旦逆触,后果不堪设想。”门主这才转过身来,弯腰扶起草奴的上半身。

      “不止不止,任是天下所有内功不都是如此吗?彷如正妻岂能容忍侍妾接近自己夫君的床榻。”说完他用余光睨着草奴,发现他紧绷着的肩终于松动,终于松了口气。他知这人最是心性单纯,单纯的就像一条鱼,而每次只要给出新饵便能为己用之。

      他开始暗笑这人虽是个武学奇才,却如此窝囊,所以决定给他最后一击。“所谓世事了犹未了,终以不了了之。人生在世,并非只有打打杀杀一条路。我还记得你曾跟我说过幼时的事——当年你被顽童抢了拨浪鼓后气得要以命相搏,可你转过头来想想若有了银子,既能买更多拨浪鼓更能让你的敌人向你俯首称臣,这便是为师今日教授给你的另一种解法。”

      他弯下腰,摩挲了下草奴的头,“徒弟,你年纪也到了置地娶媳的光景,不如待任务了结,为师便去江南为你寻找安排一番。”

      后面门主再说些什么他已全然听不进去,只是失魂落魄地挪回自己的房间,霎时千头万绪浮在眼前。日落西沉,房内的黑暗温暖,他小睡了会。梦里时而闪过门主的面容,时而又浮现出师尊的模样,直到他猛醒这两人本是一人时梦便醒了,他开始剧烈地呕吐。此时门外传来叩门声,两下便一顿尔后再敲三下,最后咳嗽两声。有了以上暗号,他便知是独孤兰来了,这是他俩最初约定的暗语。

      独孤兰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地上的呕吐物上,他面不改色地将盛着三枚护脉丹的盒子轻轻放下。

      “门主的意思,你已清楚。”他开口时好像驱散点夜寒,“戌时前务必散去功力,若拖延致门主动怒,今日连我也兜不住。”

      他知道等不到对方反应,但他认为还是有必要说清,“亥时我会来给你摸脉,确认无误后即报知门主,莫待他主动问起。”

      窗内盛着死一般的寂静,独孤兰想寻找对方的眼神,可草奴早就坠入黑暗以至于什么都看不清。他知道这里一会将成为地狱,道了声保重便走了。

      “原来你竟经历了这许多难心事,又自己一路翻山越岭到这里,对吗?”道姑说着,提起粗瓷茶壶,给身旁的草奴斟满了杯中茶。两人都不懂什么饮茶规矩,只当满杯满饮才是尽意,茶水漫过杯沿,溅出几滴在桌案上,引来周边目光亦浑然不觉。

      她知道他身体不舒服,于是把他留在身旁,一边照顾。

      此前草奴在竹林中未寻到任务目标,便寻了处隐蔽山坳将棺椁妥善藏好,掩去痕迹后才放心下山。只是刚走到路口便见道姑仍坐在石阶上,手里把玩着一根草茎。他也没问这人是否在等谁,只是擦身走过。谁道那道姑眼睛一亮,当即起身叫住他。他回头、无言,下一刻不知怎么便坐在了这边厢。

      两人就这样喝着酒馆免费的茶,小二不时经过却都被道姑的白眼儿赶走。草奴于此最是敏感,赶忙抬手示意:“我等且随便点些饭食吧,正巧也饿了。”话音刚落,他又补充了一句,“切莫担心花费银子,用不完的。”说时他低下头,摸出银票从桌下碰碰道姑的腿。

      道姑瞪大了眼,故作轻声:“可是我吃得很少,点多了浪费,浪费遭师父骂..”

      “这会你又惺惺作态上了”巨汉环顾四周,那里只有为数不多的客人闷头在江声里用饭,他便语气稍沉道:“你师父这会恐怕还在江里哩。”

      “好嘞,那我就不客气啦!”道姑笑了。

      “直娘贼,还敢看不起姑奶奶。上来八碟冷盘,四碟热的!慢了小心你的皮。”喊完,她转头看向草奴一笑,忽的又急忙改口,“哦不对,刚报错了,是四碟冷盘,八碟热菜!告诉后厨道爷腹内打鼓,不但要快还要鲜。”小二唱个诺,内心早已骂了上百遍,最后还是去了。

      菜终于一一上桌,可草奴的注意力也去了别处。他只是就愣怔地发起呆来,眼神落在桌案的木纹上时痴傻之态愈发严重。道姑心中微微发慌,连忙打算说点什么,“喂,你方才把自己的事都告知我,就不怕我嘴不严坏了你的大事?”

      “没什么怕的。”他抬手捂着一侧额头,“事已至此,便是敌人知道了自己的武功被针对,届时只会更惧我。”

      “但会更避着我吗?”他这般说时抬头看天询问,已忘了自己是谁,自己在哪。

      道姑看着他这副模样,捏着筷子在盘中鱼肉上踯躅半天,也没了什么胃口。她素来爱吃这长江钓上来的鱼,往日里只要赚到银子,必跑来点上一盘解解馋。

      “喂,兄弟,你怎么不吃菜?”她轻轻碰了碰巨汉的胳膊,见他用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着煮熟的粳米,被叫到时连忙转头,嘴角正挂着几缕涎水。

      夜色渐浓,镇上的西津仁栈药铺仍亮着灯火。铺内,一道清妙身影正与坐馆的郑大夫争论得热闹,正是那道姑。

      郑大夫先天残疾,脑袋拧向脖子一侧,只能以歪斜的姿态对着客人,看下来言辞间不断甩着白眼。“什么黄犬入林,分明是狂犬作祟。”他语气笃定,“畏光畏水,幻听流涎,你说的那人十有八九是被疯犬所伤。想来是他幻听缠身,才把‘狂犬’听成了‘黄犬入林’。照这症状,没几日活头了。”

      道姑见他姿态古怪,言辞间尽是搪塞,心内先有几分不快,当即顶了他几句。可说着说着,见郑大夫始终是那副歪斜模样,才知他身体确有不便。心下想着怎么最近遇到的都是这样的,语气却软了些。

      “大夫,别扯这些虚的。重点说,他还有救吗?”道姑往前凑了凑,拍了拍腰间,“道爷有的是银子,只要能救他多少都肯出。”

      “晋代名医葛洪曾著《肘后备急方》,上载“疗狂犬咬人方,乃杀所咬犬,取脑敷之,后不复发。”郑大夫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暗中打量着道姑——她衣着素净,虽身姿清妙,却半点不见富贵气,任凭他如何细看也瞧不出她腰缠万贯的。于是心底想敲一笔的念头当即烟消云散。他放下茶盏,又给道姑点了点茶水。

      “就不能一次添满?”道姑学着郑大夫的样子斜睨对方,“一口一口添,喝起来还怪烦的。”

      郑大夫斜着脑袋,满脸不敢置信地望着对方。眼前人生得周正清丽,行事却这般粗疏,那股子下里巴人的做派险些让他绷不住失态。于是只得耐着性子解释:“道爷有所不知,茶倒七分满,留下三分是人情呐。”

      “啊?竟有这般规矩?”道姑愣了下,“山下规矩真是繁琐,等我回了山上便再也不入这俗世了。”

      她霍然站起身向门口走去,“既然有法子,那还等什么。我们这就去抓条疯犬开脑取瓤,依葫芦画瓢。”

      郑大夫身有不便,只能扭着身子朝着门口喊:“诶呦,道爷请听我讲完。”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那叫古方,今证无效!这狂犬病,世间当真没有医治之法啊。任凭你多有钱也是药石罔效。”

      那纤细背影闻言仿佛僵住,默道:“这人就算多自暴自弃也不用如此糟践自己吧。”说罢缓缓转头,不知什么时候已摆出一副难看的脸。

      郑大夫见她这般模样,语气也软了些,斜睨道:“好好的,摆个这种哭丧脸干什么?他是你什么人?”隔了一会又说,“要我说啊,还是早些准备后事。”说罢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神态间带着几分疲惫。

      “他自己已有一副棺椁了。”道姑说着走回桌前,端起桌上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又重重落下时抹了把嘴唇。

      “嗝..嗯,这茶挺好喝。能不能想个法子缓解一下?”

      “哪怕多留他几日也好。”她暗自庆幸,幸好没将草奴一同带来而是强逼就范留他在客栈。

      “我要休息了。这剩下的茶,道爷还喝吗?”说着将杯倒满。

      “今天咱就是说一点人情都不给留了,是吗?”道姑红着脸一拍桌子,现学现卖起来。

      当清脆动听的要饭调传来时,她的身影已随涛声飘远。“狐狸沟里哥对妹撵,妹的口水比瓜甜。肚兜兜的死结撬不开咧,气得腿悬在床沿沿。”郑大夫将她那杯泼向门外,又侧着头听了会,竟发觉这调古朴悠沉分外得好听。于是隔了好久才蹒跚走向室内烛火,此时发现桌上躺着张平安符。

      夜色沉浓,草奴所居的屋内无光透入。

      忽闻敲门声,轻缓却有章法。亥时已到,独孤兰来了。

      那人甫一推门入,一股刺鼻的血腥混着丹药之气呛得他眉头紧蹙,“抱歉,我见屋内无人应声,便自作主张进来了。”这句话听不出任何感情。

      草奴深吸一口气,让血液推着心脏缓缓跳动,“独孤先生,我……我把自己废了。你看看吧,要探哪个位置..”他死死盯着对方,犬牙若隐若现,腹膜上的剧痛让他直接产生幻视:这一刻他人在山中,漫天的浓雾伴着拨浪鼓的声音降下,他惊惶着边走边将自己看到的一切生命用手活活碾碎,直到看到自己的爷爷,老人木然看了他一会,只说了一句话-“一个人无论是不是天才,都不应把自己逼到这一步的。”

      离开时,独孤兰望着梁上暗红的印迹,原来是血迹顺着梁木在缓缓下降,地面上已漫到墙角。

      他走到门外时止步道:“会有人来善后,但不会留下活口,所以我保证门内不会有人知道你往昔功力不驻。”

      那一刻他仿佛听见了杀戮声,痴痴笑了,此时疼痛方才开始缓解。

      密室中烛火摇曳,独孤兰正汇报。

      “事成了?”门主刻意放缓语气,想装出风轻云淡的模样,可额角浸出的冷汗早已出卖了他心底的焦灼。

      独孤兰垂眸,心底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不快,只语气依旧沉稳:“可以了。他体内的七星锁脉之象已消,以足太阴脾经为例,始有微弱真气并入只是随后又即杳无音迹。但他刚经历濒死想来亦是正常。”

      “甚好,甚好!”门主猛地抬手,语气里难掩解脱,“这样一来,那主雇的生意可算保住了。他特意隐去身份利用北方富商联络我们,可这鬼蜮伎俩却难不倒本门主。此人还真是狡猾,甚至休了原配娶了江宁将军唯一的妹妹,这说明他已开始向往庙堂之上了。”至此他咳嗽数声以掩盖自己兴奋后话多之弊。

      “这趟难为先生了。”他以一门宗主的姿态说道。

      “是难为他了。”独孤兰低声道,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讽刺。

      门主此时正沉浸在一锤定音的安心里,并未追究这话外音。

      “明日你再去测一次脉,然后督促他开始修习鱼藏诀。先生辛苦了,为本门劳心劳力,请就回房安歇。”门主摆手送客,语气间淋漓着快意。

      独孤兰未再多言,密室门怦然关闭,将门主的得志与外界隔绝。

      这一声却将草奴震醒,曾经的感受又被梦境重演,让他早被冷汗浸透。睁眼时他忽然就悟事了,门主口中“世事了犹未了,终以不了了之”说的都是他们这些下面的人,而他自己的事却必然要求他人一赴到底。

      草奴抱住自己,将呜咽声和痛苦死死闷在了胸膛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