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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春影夏移篇·草奴 江苏镇江云 ...

  •   江苏镇江云台山,南临群峰叠翠,北枕长江滔滔,山中竹海连绵数里,竹叶翻涌如浪,风过处沙沙作响,与江涛声交织,岁岁年年,伴着长江潮起潮落,从未停歇。时人常登山顶,遥看江面上一点孤帆,趁兴吟起千古词调,喟然慨叹江山永待而人生无常。

      今日清晨,江面上却异常寂静,无半艘船帆靠岸,只剩西津古渡的青石板路,在晨雾中形单影只地延伸至江边。渡头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晨露未干,倒映着空荡的岸线。身后山间,竹海随风摇曳,聚成一股劲风,吹至江面时与江风相撞,激起层层细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大诗人孟浩然曾有诗咏此景:“北固临京口,夷山近海滨。江风白浪起,愁杀渡头人”,这京口,便是今日镇江。至清代时,江岸向北延伸百丈之宽,当地人便借着西津古渡的地利,建起街镇,专做过往旅客的生计,往来喧嚣也堪一时盛景。

      直至日头过午,江面上才缓缓驶来一艘小筏,筏身狭小,上面孤零零坐着个九尺巨汉,身形魁梧如松,远望去,竟如江面上立着一座黑沉的坟茔,透着几分诡异。这大汉梳着高锥髻,额前头发向两侧分开,裁成片状低垂,竟是宋代盛行的“云尖巧额”装扮,与当下极为格格不入。更奇的是,他额头黥有一个“韎”字,墨色入肤,狰狞醒目。只是唯当他望向水面,便有无尽的烦劳袭来,惹得他赶紧闭目。

      待小筏距岸边尚有数丈之遥,巨汉霍然拔身而起,原本身形竟似直超十尺,脚下小筏被他起身的力道压得微微下沉,竟真如一块单薄木板般飘在江面。他手腕一抄,袖中不知藏着什么物件,如流星赶月般飞射而出,向前踏步间腿反踢筏身,身形便稳稳立在湍急的江水中,衣袂猎猎飘动。

      江风裹挟着岸上看客的惊呼,霎时引来了越来越多的人,围在渡头,指指点点。巨汉却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全然不看脚下翻滚的江水,一步步向岸上趋来,身后那艘小筏,被江风卷着,渐渐漂向远方,终成江面上一个小点。

      “快看!这人竟能立于水面而不堕,真是世间罕见!这次出门,总算开了眼界!”一个外地客商看得目瞪口呆,大声惊呼,言语间竟有些结巴。

      “莫要大惊小怪。”一个道姑打扮的女子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手中拂尘轻轻一摆,“西津渡自古便是南北通衢,见过的能人异士多如牛毛,便是历代大诗人,也多有在此题诗留墨。方才那人臂上盘有一条铁索,下水前先以内力震开再以独门手法飞抛而出,最后卷住了岸上的缆桩。皆因他踩水而来,才有了诸位老爷的目眩神迷,以至失察。”那道姑颇骄傲自己先于众人窥破玄机。

      客商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嘴上应道:“道长果然见多识广,是我少见多怪了。看来往后,还需多出来游历,方能长些见识。”话虽如此,心底却难免有几分不快,暗怪道姑不给自己留面子。

      “正是,快看。”道姑轻轻提醒一声,客商连忙转头望向江面。此时巨汉已然重重踏在岸上正伸手解着那根铁索,他既不提醒旁人,更加不顾忌此时是否有达官贵胄,只猛地一拉一提铁索末端竟拖着一物从水中飞射而出,带起漫天江水泼洒开来,原来竟是具棺椁。离得近、躲得慢的人霎时被浇成了落汤鸡,终归是无人言怒。

      巨汉目光落在那从水中拖出的棺椁上,绕着缓缓走了一圈还伸手轻轻敲了敲,确认并无破损,眉头才稍稍舒展。

      “店老板确没欺我,还我的乃是上品。”他自言自语着,这时天边乌云初散,一缕天光漏下照在他脸上。大汉眉头骤紧,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块粗布苫布,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不留半点缝隙,随后弯腰扛起棺材,大步向镇中高处走去。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了半晌,才渐渐散去,各归其事,西津渡的喧嚣也慢慢淡了下去。唯有那道姑,兴致勃勃地望着巨汉的背影,伫立良久,直到那魁梧身影快要融进镇街的人流里,才抬脚快步追了上去。

      等她寻到巨汉时,那人已站在小镇中心的一座石塔前。这石塔乃是元朝喇嘛塔形制,顶部铺着条石,筑成框架状台座,塔身便立在这台座之上,下方空阔通透,可容人马通行。

      “你刚才用的可是太乙履水决?”道姑凑上前,语气急切,“这可是江湖上少见的高深功夫,你从哪学来的?喂,我问你话呢!”她性子跳脱,说话毫无顾忌,巨汉却浑不在意,只静静望着石塔,神色淡然。

      二人就这么并肩立在塔前,挡了大半路面。偶尔有行人和车马经过,无不皱眉抱怨,低声嘀咕着匆匆走开。

      “这么窄的街,他俩偏堵在路中央,也太没眼力见了!”一个挑着货担的商贩低声抱怨,脚步不停。

      “你瞧那道姑,眉清目秀,弱柳扶风的,倒是个年轻美人儿。可她身旁那巨汉,凶神恶煞般,咱们做买卖的,只求平安发财,万万招惹不得。”另一个商人拉了拉同伴的衣袖,语气谨慎。

      “董兄说得是,赶路要紧,莫要多瞧。”同伴连忙应和,二人匆匆绕开,消失在街尾。

      路人的叽喳声渐渐远去,巨汉依旧望着白塔,半晌,才缓缓吐出一个字:“关。”

      “是昭关,两个字儿!”道姑哭笑不得,伸手点了点石塔上的题字,“急死我了,是昭关石塔。”她虽有些无奈,眼底却满是好奇,对着这神秘巨汉愈发着迷——好不容易下山一趟,遇上这般奇人,定要聊个尽兴才是。

      巨汉似是没听见她的嗔怪,喃喃自语:“昭..关..昭关。”一遍又一遍,原来他识字有限更不理解这其中的含义与精神。

      “对喽,再念一遍就熟了。”道姑笑着解围,“这地方山水形胜,古人便立这塔宣示佛国之意。前面还有慈航普度的石碑,是最近才立的,不像这石塔,已有上百年的年头了,要不要去瞧瞧?”

      巨汉却如未闻,缓缓抬起双手,合十于胸前,对着昭关石塔微微颔首,神色肃穆,竟似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门主说,如见黄狗入林之日,便是我被佛祖接受度化之时。”巨汉忽然开口,声音竟不似身形那般粗沉,反倒有些平实,只是语气里毫无波澜,仿佛在说旁人的生死与自己无关。

      “那也不用时时刻刻拖着口棺材吧。”道姑撇撇嘴,随即又挠了挠头,“不过随你便,我师傅说生死随化,还念叨过什么‘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哎呀,我也记不太全,总之就是,人活一世,图个心安理得,不是活个岁数长短。”

      巨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中无神,只缓缓问道:“你懂的真多,道人,你叫什么?”

      “画圣,或者..是未来的画圣!”道姑眼睛一亮,嘿嘿一笑,又伸手指了指他的额头,“对了,你额头这刺的是什么字?从来没见过。”

      巨汉抬手轻轻摸了摸额头,语气平淡:“门主说,这是一种草。我们村子远隔尘世,代代都是采山人。是以大家都被世人唤作草奴,从来也没有名字。有天门主路过山中,他一眼就断定我乃练武根器,当时就用十两银子把我买走了。”

      “十两银子,如此之多?”道姑满脸诧异,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挪到路边,“咱到边上说,再堵在这,路人的白眼都要把我戳穿了。”她虽性子跳脱,终也不耐闲言碎语。巨汉闻言便乖乖随她挪到路边,想来是方才对着石塔祷颂已毕。

      “你信佛?”道姑找了块石阶坐下,随口问道。

      “门主信佛,常给我们传授佛理,我便跟着信。”巨汉站在一旁,如实答道,语气里没有半分勉强。

      道姑眼珠一转,小心翼翼地试探:“那你们这组织,叫什么名字?”

      巨汉闻言,嘴角竟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看来,你的江湖经验也不比我多多少。”

      “本来就不多嘛,这有什么稀奇的!”道姑脸一红,连忙摆手,“莫嘲笑我,莫嘲笑我。”

      二人沉默了片刻,道姑忽然从袖中摸出一道叠得整整齐齐的平安符挂件,取了一张不由分说塞进巨汉手里。

      “也算有缘,分文不取也。”道姑将平安符往他掌心一按,眉眼弯起,语气轻快,“这是我师傅亲手开光的,如今归你了。佛家与道家,本就殊途同归,倒也不冲突,嘿嘿。”笑罢,脸颊悄悄泛起浅红——不是羞赧,倒是做了件称心好事的真切激动,一霎间耳尖像染了胭脂。

      她语渐轻缓,拂下层怅然:“乱世之中,人命本就不由己。我师傅常说这话,我也见过不少孩子,小小年纪就被强拉入门学武,长大了便被派去做那些刀头上舔血的任务,有的……有的就再也没回来。你得保重,咱们都好好活着,能远离打打杀杀,便尽量远离。”说完,她双手环住膝盖,眼睛看向自己的鞋子。

      “草奴,那你这次的任务是?”她没有转头,直直盯着地面。她不希望他去杀人。

      “是去救一个孩子。”听到他这样说,道姑松了口气,笑了。

      “然后,杀一个恶人,他有一个绰号叫听蚕人。”

      “哦,救一个人再杀一个人。在阎王爷那里平账后你还是个好人,对吗?”道姑落寞地应声。“救人,总是好的。但那人非杀不可吗?”她年纪尚轻,于人生命的予夺这两件事还想不透彻。

      “我收下了,画圣。”巨汉没有正面答她的意思,只是尝试用手把平安符挂在脖子上。只因他头围粗厚,挂绳又偏短,便死死卡在高锥髻上怎么也戴不上。他想了想,低声补了句:“可惜我没什么能回赠你的,棺材里倒有柄剑,虽不算至宝,却也锋利……”

      “不要不要!”道姑慌忙摆手,语气急切又认真,“说好送便是送,非是要你回赠,咱们讲道理。这个要这样系才成。”她说着,伸手拿过平安符,指尖灵巧地解开挂绳死结,绕着巨汉粗厚的脖颈轻轻系了个松快的结。

      两个人东一句西一句,倒也和谐。

      巨汉手不自觉摸向怀内——那里藏着的佛像是他闲时雕的,所以日夜贴身带着视作念想。此刻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修道女子定然用不上这佛家物件,可心底莫名窜起一股说不清的忧虑最后竟忍不住开口问:“我这有个佛像,你想要吗?”

      话音刚落,道姑便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娇嗔的怒意:“蠢材!我一个修道的,要你那佛家佛像做什么?自己留着吧。”嘴上虽骂得凶,眼底却无半分真怒。过了片刻,她眉眼间染上几分疑惑:“其实我没生气,只是你明知我不会收,又为何提起?”

      她的预感没错。直到草奴缓缓起身扛起棺椁,脚步沉稳地向着山中走去也没有两人之间的告别。

      他从不向人告别,也无人与他告别,他的人生便是如此孤独罢了。

      “如此说来,不过是想多留一句话在这世上。”走出几步后他这样说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春影夏移篇·草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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