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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来自未来的信之一 我独自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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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独自一人走在教会的广场上,脚下的青石板被夜风浸得微凉,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拐过几道迂回的廊道,便踏上一条两侧设着花坛的步道,坛中花草早已蔫败,残瓣落在青石缝里,添了几分萧索。不远处,教堂巍峨的正门隐约可见,门扉紧闭,檐下灯火昏暗,透着几分肃穆与诡异。
远远便看见张士洪、卢晋南,还有卢府几个身着短打、腰佩兵刃的健仆,正立在门前等候。张士洪身着灰布僧袍,神色沉静,似在思虑着什么;卢晋南一身短打,身姿挺拔,立在健仆身前正交待着什么,偶尔目光警惕地扫过庭院中某处。我好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是一尊塑像。西洋雕像一般为铜制,细节极尽繁复,面貌栩栩如生。雕塑下一个身影摊在地上,路过时隐隐闻到一股酒气。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教士长袍。
我快步上前,和几人简单寒暄两句。刚要询问卢晋南雕像下那人是谁,便看到他厌恶的眼神,终是没有开口。尴尬之际,我忽然瞥见队伍末尾竟站着谭婧夫妇二人。
我心中一动,眉梢微挑,目光转向张士洪,眼底带着几分询问——此行凶险,谭婧夫妇一介平民,怎会在此处?张士洪会意,微微颔首,随即转向谭婧夫妇,语气谦和却带着几分恳切:“二位且闻吾一言,此行凶险万分,杀机暗藏,依老衲之见二位在外接应似更为妥当。此间若真有二位的孩儿,我等定拼尽全力将他带出限地。如此安排可谓称心?”
没有半分迟疑,谭婧便缓缓摇头径直拒绝了张士洪的好意:“大师美意,小女子心领了。只是我那孩儿下落不明,若在外等候,片刻也难安,便是杀了我这颗心。而今日便是刀山血海,我也要进去,亲手拉住他。”她说话时,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抠入肉中带出血来。
我见状,便上前开口问明她为何执意如此。身旁的卢晋南却先一步搭言,缓缓道:“鹿大侠有所不知,此前徐夫人为家父诊治,药石刚半便突然不辞而别,以此无声之举,便是向卢家施压。”说到这里,他深深看了谭婧一眼。又接着道,“那便是要我们务必查出她幼子的线索。家母念其救子心切,亦知此事与卢家有莫大的关系,故自不敢轻慢,连日派人查探,终是寻得一系列线索。而最终指向这教会。”
据卢晋南复述整个过程如下。
曾有某年,饥荒蔓至丹阳境内,赤地千里,饿殍遍野,往日里车水马龙的街巷,竟变得萧条不堪。当地商人见利忘义,暗中联手抬高粮价,乱象丛生之下,粮米竟贵如珍宝——一日之间,一枚粗面馒头,竟要以妇人头上一支成色尚可的金钗相抵,寻常百姓纵是倾家荡产,也难换一口果腹之物。
更令人齿冷的是,城中地富人等虽设下粥厂,却不过是摆个幌子。粥桶中的粥汤稀得能照见人影,与清水无异,连半粒米星都难寻;而成年人若想求得一口能果腹的口粮干食,仍需拿出家中仅存的金银玉帛、首饰器物相换,实与盘剥无异。
徐家本是丹阳城内的殷实之家,家道尚可,却架不住这漫无尽头的灾年反复搜刮。家中积蓄耗尽,田产变卖,往日的富足一点点被饥荒榨干,到最后,竟连一口饱饭都难以为继。夫妇二人看着怀中嗷嗷待哺的幼子,心如刀绞,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咬咬牙,将孩子抱往柳家育婴堂,只求能为幼子带来一条生路。
可到了育婴堂才知,彼时灾情愈重,弃婴、求托的孩子早已挤满了堂内,育婴堂最大的几间屋舍都已人满为患。彼时李管事正对着满院啼哭的孩子愁眉不展,连连摆手称无法再收留。徐六敲夫妇心急如焚,当着育婴堂众人的面跪倒在地,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口中吐尽好话,只求网开一面,李管事却礼貌送走了这一家人。
原以为这事无望了,但隔日李管事却托人找到他们,授意此事还可商量。夫妇二人千恩万谢,留下孩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育婴堂。二人原以为是因李管事动了恻隐之心,并未多疑。
好不容易挨过灾年,丹阳境内渐复生机,徐六夫妇第一件事,便是匆匆赶往柳家育婴堂,想要接回幼子。可二人在育婴堂内寻了个遍,角角落落都翻查殆尽,却始终不见孩子的踪影;问及当初收下孩子的李管事,才知那人早已不知去向,更无人知晓他的下落。
谭婧得知孩子失踪、李管事踪迹全无,当场便哭倒在地,回到家中后更是茶饭不思,日夜以泪洗面,身子渐渐垮了下去,缠绵病榻许久,才勉强能起身。病愈之后,她心中的寻子执念愈发坚定,便与徐六一同,收拾了简单的行囊,踏上了寻子之路,一路辗转,四处打探孩子的音讯。
后来因得卢家出手襄助,动用其遍布江南的商号与眼线,辗转半月有余,终在粤东梅州寻到了李管事此人。将其拿住一番盘问之下,李管事起初还百般抵赖,终究熬不住威慑,才松了口,将当年的隐情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原来彼时乱世,丹阳饥荒未平,柳家育婴堂早已人满为患,乳母短缺,粮米不济,照料一众弃婴已是力不从心,常有婴儿夭折。而教会初到丹阳,尚未被当地百姓信服,世人多对其心存疑虑,竟无一人敢将孩子送入教会托管。教会急于在丹阳立稳脚跟,又想借慈善之名粉饰门面、笼络人心,便暗中派人联络育婴堂的管事,以重金相诱,索要送来育婴堂的婴儿。
那李管事本就贪财好利,见有重金可拿,又恰逢育婴堂难以支撑,便动了歪心,暗中应下了这桩勾当——平日里收下百姓送来的孩子,转头便悄悄转交给教会,换得钱财,对外却依旧装出一副慈善济世的模样,半点不露破绽。徐六夫妇当年送来的孩子,便是这般被他转交给了教会。
卢晋南得知全部内情后,便第一时间将此事告知了徐六夫妇。他深知二人救子心切,性子又执拗,怕他们一时冲动,擅自闯教会寻子,反倒难以收场,便索性带他们一同前来教堂,也好暗中照拂、加以阻拦。这便有了今日众人齐聚教堂门前的一幕。
我转头看向谭婧,见她僵立在原地,神色恍惚,似是听得痴了。她垂着眼,嘴唇微微抿着,半晌未动,仿佛魂魄已飘回当年送子的育婴堂,眼前似是浮现出幼子嗷嗷待哺的模样,眼底满是茫然与牵挂。片刻后,她缓缓抬头,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那一瞬间,眼神里既有失子多年的锥心悲恸,又有寻得线索的狂喜,悲喜交织,虽未落泪,却比泪水更具穿透力,似带着一股灼热的力量,直直撞人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