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马丁 马丁神父曾 ...

  •   马丁神父曾因“机缘巧合”与鹿青儿结识,地点便是在这教会内。

      桑园惊现数十具死婴的当夜,鹿青儿悄无声息地潜进教会,径直寻到马丁神父的居所。推门而入,屋内烛台尚有余温人却不见。她笃定马丁神父不会离远,转身便在偌大的教会里缓步搜寻。

      往日里晨祷晚课人声不绝、连廊里都满是经声的圣堂,此刻竟静得骇人。靴底碾过青石板荡出的细碎回音已让她内心焦躁不已——“这地方夜里真是不要一个人来的好..”

      寻到主教堂时,她终于在最后一排的长椅上,见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斜斜躺倒着,虽然双目紧闭但浓烈的酒气裹着教堂里的寒气扑面而来,呛得人眉头微蹙。鹿青儿一眼便认出,这人正是马丁神父。

      看到熟人,她反而缓出口气。便走上前踢了踢他垂在地上的靴筒,“还喘气着吗?老马。”

      椅上的人不耐烦地闷哼一声,喉间滚出几句含糊的陌生语调,随即才转用生硬的汉话嘟囔:“什么人?吵什么?别来烦我。”话音未落,又是一股混着酒气的浊气扑面而来。

      “起来,祷告时间到了。”鹿青儿语气未变,依旧站在原地。

      半晌,椅上的人才有了动静。他手肘撑着椅面,晃晃悠悠坐起身,一头金发乱成一团,被他胡乱捋了几把,定了定神,才转过脸来。浑浊的蓝眼睛里勉强聚起几分光,看清眼前人,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我认得你的声音,调皮鬼女士。”

      “认得就好。”鹿青儿眉梢微挑,语气瞬间沉了下来,“你们教会捅了天大的娄子,你倒躲在这里喝酒,好不清闲呐。”

      话音落,教堂里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马丁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长椅的木纹,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全是掩不住的疲惫与颓丧:“别找我了……这里的每个人都疯了。我也撑不住了,我要回去了。”

      “回哪去?”鹿青儿往前半步,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锁着他,“丹阳几十条婴孩的人命没个说法,你们谁也别想踏出这地界半步。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你们惹的是人命官司!”

      说罢,她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把桑园里挖出七十几具婴孩尸身、尸身裹着教会粗麻布,一五一十道来。马丁越听,脸色越白,原本的酒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后背的教士袍浸得透湿,连放在膝头的手都止不住地发颤,下意识想去地上翻找酒瓶。

      鹿青儿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戏谑:“怎么,这会酒全醒了?”

      马丁定了定神,用力攥了攥拳头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缓缓点了点头。鹿青儿见他心绪稍定直入正题,亮出衙门的沉香腰牌,“我且问你,这桩案子里,教堂内部的神职人员,可有什么可疑之处?”

      马丁闻言,脸色几番变幻,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嘴边,终究是压了下去。他沉默良久,才抬眼看向鹿青儿,“照你这么说,这教会里的每个人都有嫌疑——包括我老马。还有,你我是朋友,你用这重身份就是压我了。”说完,委屈地望了鹿青儿一眼。

      他这话已是集结了全部最后理智的发言,其实是打定主意要把此事锁在教会内部,不教外人插手,避免教会的阴私彻底暴露在人前。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必全然相信的笃定:“若查实真是教会中人犯案,罗马教廷自有圣裁,绝不会徇私枉法,定会给死者、给丹阳百姓一个公道。”

      鹿青儿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透亮。查大人常说,官场深似海,层层相护,难见天日;这远在万里之外的教廷,想来也与官场一般无二。真把此事交上去,层层推诿,官官相护,到最后不过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些枉死的婴孩,哪里还能讨得回真正的公道?

      鹿青儿见他一味搪塞,也不再紧逼便将腰牌收回。接着话锋一转,“既然如此,我只问你一句——桑园的守夜人黄保,最近去了哪里?这个,你总该能告诉我吧?”

      “不知道。”马丁答得斩钉截铁,半分余地不留。

      “当真不知道?”鹿青儿目光一凝,直直锁着他,“你向着你们的主起誓,说你半点不知他的下落。只要你敢起这个誓,我转身就走,绝不多留半句。”

      “这……”马丁顿时语塞,抬手挠了挠头,眼神躲闪,语气瞬间软了下来,“许是……许是回乡下老家了吧。”

      “好端端的差事干着,平白无故回什么家?”鹿青儿冷笑一声,追问得步步紧逼,“这桑园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他一个日夜守在那里的人,会一概不知?如今出了几十条人命的惊天大案,他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走就走?是同谋畏罪潜逃,还是被人封了口躲起来了?你们口口声声说要内部肃查、要给公道,却把这么要紧的一个证人抛在脑后,不闻不问,这就是你们说的圣裁?”

      马丁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垂着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忽然猛地站起身,一言不发便往教堂外走。

      “你往哪去?”鹿青儿眉梢一挑,快步跟了上去。

      “我去找黄保,把这里面的前因后果问个明白。”他脚步不停,声音带着几分恳求,“你就别跟来了,给我留几分余地,看在主的份上,成吗?”

      “不成。”鹿青儿嗤笑一声,“你分得清丹阳的东西南北吗?就敢一个人黑灯瞎火地乱闯?”

      “应……应该是分不清。”马丁脚步一顿,脸上一红,讷讷地答了一句。

      “那还嘴硬?光过嘴瘾有什么用?”

      夜里的穿堂风一吹,酒劲尽数上头,他本就昏沉的脑袋更晕了,高大的身子晃了晃,抬手扶住额头,闷声道:“等等……容我再想想。”

      “再想?等你想明白,天都亮了,黄花菜都凉了。”鹿青儿一摆手,大步流星往门外走,“县衙有快马,我们骑马过去,省得你摸黑瞎撞。”

      “我……我还没说答应呢……”马丁在后面小声嘟囔,却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也不知怎的,自从遇上鹿青儿,他素来的主意便全没了,事事都被对方牵着走,偏生他半点反驳的法子都没有。黄保本是他拖延的一手棋,哪知对方就此不依不饶,逼不得只能假戏真做,最终只得叹了口气,老老实实跟在鹿青儿身后往县衙的方向去了。

      抵达延陵镇九里村时,已是三更时分。村野万籁俱寂,唯有夜风卷着田埂上的草屑,簌簌擦过二人衣摆,四下里偶一声犬吠后便只余无止无尽的风声。

      二人将坐骑拴在村口老槐树上,掩了马蹄声,放轻脚步往村内走。鹿青儿步履轻捷,落地无声,显有轻功在身;马丁身形高大,虽刻意放轻了步子,踩在乡间松土路上,仍难免带起细碎的声响。一路行来,鹿青儿竟一反往日的爽利,话少得可怜,只一双眼警惕地扫过两侧屋舍,脚步始终不曾慢下半分。

      “这里……似乎有一位你们中国很有名的先贤,对吗?”马丁走在身侧,终是忍不住先开了口,想打破这满溢的尴尬。

      “啊?是吗?我没来过这里。”鹿青儿语气平淡,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

      马丁见她搭了话,稍稍松了口气,缓缓说起了典故:“这位先贤名叫季子。当年他出使他国,那国的国君十分喜爱他的佩剑,只是季子身负君王使命,不便当场相赠,便在心里许下了归程赠剑的诺言。待他出使归来,再寻到此处,那位国君却已病故。他竟不食前言,解下佩剑,挂在了国君坟前的树上。旁人劝他,人已不在,何必如此,他却说,心早已许了,岂能因故人离世,便背弃自己的本心?”

      他越说越动容,全然没留意到鹿青儿的脸色越来越沉,眉峰也渐渐蹙了起来。“你们中国人这份藏在心里的信义,实在令人动容。”说着,他抬手轻轻拭了拭眼角,蓝眼睛里竟真的泛了红。

      “呦,这就感动得不行了?”鹿青儿嗤笑一声,脸上却半点笑意也无,依旧冷着一张脸,没半分表情。

      “这里还有他的祠庙,若是事情了结,倒真想去拜谒一番。”马丁梗了梗脖子,不肯在她面前露怯,小声补了一句。

      “够了!”鹿青儿猛地顿住脚步,厉声打断了他,先前的冷寂瞬间化作怒意,“正事不办,倒有心思在这里伤春悲秋?你们教会欠了丹阳几十条人命,满口的仁义信诺,背地里干的都是伤天害理的勾当,还有脸在这里谈什么本心、什么信义?”

      马丁被她劈头一顿呵斥,顿时吓得闭了嘴,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只当是自己不合时宜的话惹恼了她,半分不敢再出声。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走了半条村巷,马丁才敢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鹿女士,我们……我们怎么才能找到黄保先生的住处?”

      “敲村长家的门,一问便知。”鹿青儿语气依旧带着不耐,说话间,从腰间摸出一面沉香木腰牌,在他眼前晃了晃,牌上刻着县衙快班的印记,夜色里泛着沉润的光。

      果然,三更半夜叩门,村长一家本是惊惶不已,听得门外是丹阳县衙快班的公差,顿时换了副殷勤面孔,忙不迭地开了门,将二人迎进屋里。又是生火沏热茶,又是端上垫肚子的糕饼,趁鹿青儿喝茶的空档,村长偷偷将一小块角银塞到她手里,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话里话外全是试探,生怕村里出了什么人命案子,把自个身家牵连进去。

      鹿青儿指尖掂了掂那银子,似笑非笑地看了村长一眼,随手揣进了怀里,便垂着眼不再说话。一旁的马丁看在眼里,眉头顿时拧成了个疙瘩,却碍于场合,不好多说什么。

      问清了黄保的住处,二人辞了村长,径直往村西走。尽头处是一间孤零零的瓦房,连院墙都没砌,只围着一圈稀稀拉拉的竹篱笆。马丁刚推开篱笆门,抬手要拍屋门,就被鹿青儿一把拉住。只见她冲马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脚步轻得像猫,悄无声息绕到窗下,矮身蹲下,屈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三下,节奏不疾不徐。

      静了片刻,屋里才传出一阵压抑的咳嗽,跟着是个沙哑低沉的嗓音,带着十足的警惕:“谁?三更半夜的,有什么要紧事?”

      “黄保,县衙办案。窗户开条缝,问几句话就走,不扰你家眷。”鹿青儿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说话间冲马丁招了招手,示意他凑近些,跟着将那面快班腰牌,顺着窗缝塞了进去。

      屋里顿时没了声响,跟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显是慌了神,又怕惊动了里屋的家人,折腾了好一阵,烛光才终于映亮了窗纸一角,显是已被遮挡。

      此时窗沿被轻轻掀开了一道窄缝。

      “大人有话可以问了,此番着实怠慢了。”

      窗缝里先递回那面沉香腰牌,跟着又塞出来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袋口系得紧紧的。

      “这是什么意思?”鹿青儿指尖捏着钱袋,眉梢一挑,故作不满地冷声发问。

      “大人深夜奔波到这荒村野地,实在辛苦。这是小人孝敬的一点鞋袜钱,不成敬意,只求大人高抬贵手。”黄保的声音隔着窗纸传来,带着压不住的惶恐。

      “倒还算懂事。”鹿青儿冷冷撂下一句,掂了掂钱袋,话锋陡然转厉,“我只问你,教会桑园那桩几十条婴孩的人命大案,你都知道些什么?丑话说在前头,知情不报,不止你自己要蹲苦狱掉脑袋,一家老小都要受牵连,这个分量,你掂得清?”

      “知道,知道,小人都知道。”

      “我瞧你也是个懂规矩的,不想为难你。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说出来,半句虚言都掺不得。”

      黄保本就被这深夜突审吓得魂飞魄散,再被她这几句连敲带打,心神早已溃了,当下隔着窗纸,声音发颤地把那日桑园里撞见的事,前前后后、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连马西莫神父当时的神色、说的胡话,都半点没漏。

      “都说完了?”鹿青儿等他话音落定,又冷声追问,“还有什么要补充的?若是敢藏半句,下次来就不是问话这么简单,管叫你这把老骨头老死监牢之内。”

      “小人不敢!小人半句虚言都没有,天打雷劈!”窗缝里传来他连连作揖的动静,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鹿青儿垂眸沉思片刻,抬眼扫向身侧的马丁。只见他眉头紧锁,垂着眼凝神伫立,似是正反复琢磨黄保方才说的、桑园撞见马西莫的细节,神色凝重,半点异样都瞧不出来。

      她便转回窗沿,将腰牌和那袋铜钱一并揣入怀中,又冷声吩咐黄保闭紧嘴巴,不得对外泄露半个字,便转身要走。她却不知,方才马丁那副凝神思索的模样全是装出来的,此刻一双蓝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揣钱袋的动作,眼底神色复杂难辨。

      “马神父,走了。”鹿青儿脚步不停,低声道,“这下你该看明白了,根子全在你们教会内部。如不相信,此际你可亲问。”

      “季子挂剑的故事里,那位受剑的徐国国君,早已身死墓下了。”

      马丁忽然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挡在窗前,先前的讷讷与局促荡然无存,一双蓝眼睛冷冷地盯着鹿青儿,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鹿青儿闻言也缓缓起身,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眉梢微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从进村那一刻起,你就在对我的暗喻装糊涂。”马丁寸步不让,“黄保早在半个月前就暴病身亡了,这屋里的人,绝不可能是黄保。你我只要推门进去,便知真假。”

      “哦?”鹿青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么说来,黄保的底细,你比我们查得还清楚?”

      “不必拿话套我。”马丁打断她,“黄保离世之前,早已把桑园里撞见的一切,原原本本都告诉了我一人,比刚才屋里那人说的,要周全得多。我跟着你们来这九里村,不过是想看看,你们到底还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内情。现在我只想问一句,黄保已死,你们是怎么提前知道他那晚在桑园撞见马西莫的?”

      话音未落,身后的屋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形高大的和尚缓步走了出来,灰布僧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双手合十,声音沉厚如撞钟,,“马神父,暌违已久。这是我出家前恩师所授,其名‘神打’。”

      马丁见他出来惊讶后脸色一沉,“好吧,又是一个老熟人。张大师傅,你能解释你为何在这里吗?这分明是一个针对我的局,我抗议,不,是严重抗议。”

      张士洪闻言微微一笑,也不答话,只侧身抬手对着鹿青儿做了个“请”的手势,意态从容。

      鹿青儿吐了吐舌头,问道:“你们认识?”

      马丁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过,“教会有自己的商路与情报网,江南卢家是我们在华最大的交易对象之一,但凡和卢家沾边的人,我们都会有所掌控与接触。这个答案,鹿女士可还满意?”

      “如此看来教会着实有着自己的手段。”鹿青儿赶紧接到,一边留意马丁的神情。只见对方冷哼一声后似有稍稍消气。

      三人离了村西瓦房,往村口走时,鹿青儿瞧见路边一户人家院墙倾颓,屋舍破败,显是家徒四壁的穷苦人家,便摸出怀里那包村长塞的角银连带着铜钱袋,扬手轻轻掷进了院内。落在泥地上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惊起了檐下几只夜雀。

      她随即转头看向马丁神色郑重,“方才的事,算是我给你赔个不是。现在我们做个交换,我拿出十足的诚意——你告诉我们黄保生前所述全部,我们教会你神打之用法。相信这对你有用。”

      马丁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眼神坦荡,心中反升起一股宁静。

      “鹿女士,你是一个奇怪的人。从始至终都是,你身上有很多现在解不开的秘密。可能,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但现在这不重要,那晚还有一个人出现在桑园,他叫蒂齐亚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