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染坊番外之丹阳诡事》秘书省校书郎

19、故人之姿 望着鹿青儿

　　望着鹿青儿的身影渐渐隐入夜色尽头，查文清才缓缓转身，迈步回了自己的府邸。这府邸原是前知县任上所居，陈设器物皆保留如初，未有半分改动，最偏静处，一丛幽篁遮天蔽日，深处藏着一间精舍，平日里少有人至，是他读书用功之所。

　　他召来管家，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吩咐：“今夜我要在精舍彻夜读书，府中家眷与仆役皆勿扰我。”管家应诺后退下。

　　查文清整理了一下衣袍，抬步走入幽篁。竹影婆娑，夜风穿叶，发出沙沙轻响，月光透过竹隙，洒下斑驳碎影，落在青石小径上。行至精舍门外，他略一驻足，似有片刻犹豫，随即抬起手指，轻轻扣了扣木门，节奏舒缓，不疾不徐。

　　门内立刻传来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语气却熟稔自然，仿佛她才是这精舍真正的主人：“查大人，我在，请直接进来吧。”

　　查文清推门而入，屋内光线昏暗，只桌案上点着一盏幽灯，烛火如豆，昏黄的光映着四壁，连人影都显得朦胧，似随时会被夜色吞噬。

　　“别来无恙否？”

　　他开口，语气温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话音刚落，鼻尖便嗅到一缕淡香，似是檀香混着草木之气，轻轻冲荡在室内。

　　他下意识抬首望去，恰好瞥见那人将一件物件握于手中，烛火一闪，那物件的轮廓转瞬即逝，只在他脑际留下一丝模糊的虚影，似是一枚小巧的刻像。

　　“我还好。”那人轻声应道，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案，“近来闲时，开始信佛了，这是我自己刻的佛像，手艺粗陋，献丑了。”说罢，她将一枚木刻佛像轻轻推到查文清面前。那檀香之下，竟隐隐飘着一股极淡的血腥气，似有若无，若非查文清心思细腻，几乎难以察觉。

　　“你当真还好？”

　　查文清伸手接过佛像，指尖触到木刻的粗糙纹理，掂了掂，心底刚泛起的几分暖意，瞬间被一股沉甸甸的担忧取代。他喉结动了动，终究未再多问，只默默沉默着，目光落在佛像上，神色复杂。

　　那人见他沉默，声音便压得更轻，似带着化不开的愁绪，缓缓道：“我那边最近发生了许多变故，头绪纷乱，所以隔了这许久才来见晤。”

　　“无妨。”

　　查文清如长辈的语气平和却坚定，像一股暖流冲走了来客胸臆间的滞涩，“首要的是人平安无事，那便是极好的。”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语调渐缓问道：“查大人，恕我冒昧，上次桑园之行，应是你第一次见到蒂齐亚诺吧？以你多年观人阅世的经验，此人究竟如何？”

　　查文清闻言，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中肯的品评，亦有几分惋惜：“若以冰鉴之法观之，此人神骨刚柔并济，观其神，刚劲中藏温润，骨相清奇，气概远在常人之上；论其情志，方圆天成，不卑不亢，心神亦能如止水般澄澈，不为外物所扰。他能去嗔怒，如朝露入大海，瞬间消融；能立清明，似明月出浮云，澄澈通透。这般人物，实为难得之才啊。可怎会……”

　　说到此处他看向对方，只见来人眉头微微蹙起，余下的话更不便说出口。

　　“是了，”那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里添了几分冷冽，似是触到了心底的沉郁，“谓器世间山河大地及一切有为之法，迁流无暂停，终将变异，皆悉无常。”

　　但凡提及那个名字，她的语调便会不自觉冷上几分，没有多余的情绪外露，却偏能让人察觉到那份藏在平淡下的疏离与愤懑。

　　话音落，屋内又陷入长久的沉默。幽灯烛火轻轻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颀长，竹影透过窗缝漏进来，在地上缓缓晃动，更显一室静谧。

　　良久，那人才抬眼看向查文清，眼神凝定，语气里藏着不容置疑的恳切，似要将心底的力量尽数传递过去——这世间，查文清是她唯一能托付心事、托付苍生的人。“马神父是个正直之人，奈何势单力孤，难挽狂澜。但在我彻底斩断祸根、解决此事源头之前，还请查大人设法周旋，尽力阻止局势颓败，护丹阳百姓一时安稳。”

　　查文清闻言，缓缓颔首，随即轻声道：“今日，我见到‘你’了——鹿大侠。”他素来不屑怪力乱神之说，却在一日之内，撞见两个持有同一身份之人，境遇相异，神态有别。纵使此事匪夷所思，他仍保持着清醒的判断，未被表象迷惑，亦暗暗接纳了几分这超出常理的事实。

　　“鹿大侠，”查文清终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牵挂，站起身在屋内绕步，脚步缓而沉，目光落在窗棂外的竹影上，满是焦灼，“至少请告知我，未来丹阳百姓，会是何种境遇？”

　　鹿青儿垂眸望着案上幽灯，烛火映在她眼底，忽明忽暗，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涩意，内心五味杂陈：“查大人，此事，其实你不知道，反倒更好。”

　　“不行。”查文清停下脚步，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让，“为官一任，当护一方百姓，唯独这件事，我放不下，也不能放下。”

　　鹿青儿望着他眼底的执着，终是松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封缄完好的书信，指尖微顿，轻轻放在案上：“这里有一封信，里面简略提及了我的后续境遇。若你做好了心理准备，可随时启封。那么我也该告辞了。”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背负上一根黑色长棍后又郑重叮嘱：“临行尚有一事相告，务必将马神父引荐给‘鹿青儿’。正义之士，当尽早集结，同心协力，方能成事；同时，更要提防那些居心不良之辈，他们往往藏在暗处，伺机作乱。查大人，我便告辞了。”

　　“等等，鹿大侠。”查文清连忙开口叫住她，神色恳切，“尚有一事请教——卢府主人卢恕宽，观其行事，似是英雄之辈，这般人物，是否可引为己用，共护丹阳？”

　　听到“卢恕宽”三个字，鹿青儿的背影猛地一僵，脚步顿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穿竹的声响掩盖：“一切都在信里，请查大人自行俯察。有些话，在下不便多言，还请谅解。查大人，多保重。”

　　木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屋内重归寂静。查文清立在原地，却分明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极淡的叹息，似有万般无奈，又有几分牵挂，随着夜风，渐渐消散在幽篁之中。

　　他望着紧闭的木门，良久，才低声默道：“承教了，鹿大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