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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来自未来的信之二 此刻,众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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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众人分散坐在教堂的长椅上,神色各异,满是疲惫。此前一番漫长搜寻,从教堂正堂到偏殿,从梁柱到座椅下的石板,每一处都几乎翻查殆尽,可那始终被认定存在的“密道”,却如石沉大海,不见半点踪迹。连日的奔波与徒劳,让所有人都渐渐失了耐心,教堂内静得可怕,唯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倦怠的脸庞。
卢晋南神色最为沮丧,他靠在长椅扶手上,眉头紧锁,面色灰败。想起此前为寻线索,不惜花费数千银两,辗转托人打探,到头来却依旧一无所获,那些银两、那些心血,此刻都成了刺向他的利刃,无需多言,便透着十足的讽刺。看他额头不断浸出冷汗,焦灼阵阵袭向胸口,也许是想到了自己所辜负的众人吧。
张士洪看在眼里,疼在心头,缓缓起身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一时沉默无言。
谁知卢晋南猛地一扬肩,将他的手狠狠推开,动作急切而莽撞,全然没了往日的温文尔雅。“一定是哪里没想通!”他猛地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执拗的嘶吼,“密道定然近在眼前,不过是我们漏了什么破绽,绝不能放弃!”话语落下,余音在空旷的教堂内久久回荡,撞在穹顶之上,又缓缓消散,更显几分孤绝。
张士洪并未动气,只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温柔而心疼地望着他,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恳切:“贤侄,我知你救父心切,这份孝心,可感天地。但此教堂内暗藏玄机,绝非寻常之地,此刻心急无用,莫要莽撞胡来,反倒误了大事。”
“大伯……”卢晋南喉头一哽,声音瞬间软了下来,他缓缓垂首,双手重重抵在膝盖上,脊背微微佝偻着。片刻后,肩膀轻轻颤抖起来,压抑的呜咽声从喉间溢出,他终究没忍住,化作几声小声的啜泣,“晋南不孝……晋南无用……家父病情叵测难料,我就连一条密道都找不到……怎能,怎能如此废物!”
身旁卢府的家丁们见状,皆是轻轻叹气,纷纷转身退到一旁,刻意留出一片空间,好让卢晋南尽情发泄心中的郁气与自责,无人上前打扰。
“他妈的。”
那名叫黄鳝的家丁也在其中,此人素来脾气火爆,眉眼间兼带着几分戾气,却最是恪守忠义。他深知此事关乎自家主人的性命安危,见搜寻无果,心头火气当即发作,猛地抬脚,狠狠踹向身旁的长椅,岂料脚力刚落,自身反倒被一股反作用力震得连连后退两步,险些栽倒。众人定睛一看,才发觉那长椅与其他不同,只有一个座位是被牢牢固定在下方的青石板上,而同一排的其他座位又自成一体,可以被搬动,因此才被忽略。
“少主,您快过来看看!”黄鳝刚稳住身形,随即高声唤道。
卢晋南闻言,连忙收住悲戚,快步上前,众人也纷纷围拢过来,目光皆落在那被固定的座位与下方的青石板上——此处地砖平整,却与周遭石板的缝隙略有不同,显是藏有蹊跷。
众人轮番上前试探,或推或撬,对着这蹊跷之处折腾许久,却始终无计可施。盖因石板厚重,座椅机巧的设计又使众人无法找到适合的站位,因此无法形成有效合力。而单人即便拼尽全力,也难撼动其半分。便是身形粗壮的徐六敲,大吼一声也只震起片土微尘。
僵持之际,张士洪缓步上前,神色沉静,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稳稳扎下铁马,周身气息一沉,双手扣住座椅边缘,肩头肌肉隐有起伏,他目中精光闪现,一鼓作气施展出沉厚功力,倏地将石板带起若寸,整个过程竟毫无拖沓。
众人见状纷纷上前分搭住石板各边,齐心协力下厚重的青石板终被缓缓启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赫然出现在前。那便是众人一直苦苦寻觅的密道入口,其中泛出的阴冷潮气直冲人面庞。
卢晋南见密道终被找到,眼中瞬间燃起兴奋,难掩狂喜下抬腿便要往洞内迈。可刚抬步,也许是想起张士洪此前的叮嘱,这才压下心中的急切先让人先取来松炬,点燃后将火头缓缓伸入洞内,待燃烧片刻,火焰未有熄灭之象,便望向张士洪点头一笑。
接着他又取来一卷纺线,将一端牢牢系在一旁的长椅上,握紧纺线的另一端,率先弯腰走入密道。紧随其后的是张士洪,他手持松炬,神色警惕,目光不断扫过洞内四周;谭婧夫妇亦步亦趋,生怕落后;黄鳝等人个个手持兵刃,神色平静走入内部。
我则留在最后压阵,待众人皆走入密道,正弯腰准备踏入洞口时,忽觉身后传来一丝异样。
有意想不到的事骤然发生了。
不知是否天意使然,无意间我扫向窗外的塑像。就在那一瞬间,一张诡异的人脸撞入眼帘,惊得我心头一凛。
那是一张憔悴得脱了形的人脸,面色泛着青紫色,下巴上生着杂乱的胡须,纠结成团,嘴唇却白得毫无血色,衬得那张脸愈发诡异。他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睁得极大,眼白浑浊,目光里裹着滔天怒火,直直投来,初看似是盯着我,却又透着几分游离,不知究竟落在何处。
我惊得脚步顿住,进退不得,正欲开口问询,他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身子弯成一团,喉间发出嗬嗬的闷响,随即呕出一口暗红的鲜血,忙用破旧的长袖胡乱擦拭。但他却似浑然不觉,只喘着粗气,眼神依旧执拗。
见他这般狼狈凄惨,我终是于心不忍,放缓脚步走到窗边,轻轻叩了叩窗棂。他见我走近,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猛地抬手,狠狠打破窗棂,一只枯瘦的手从破口伸进来,指尖颤抖着,直直指向我的身后。
我心头一紧,猛然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只有教堂内摇曳的烛火,映着空荡荡的长椅与刚被启开的密道洞口,连半点人影都没有。直到这时我才恍然,他方才的怒火与目光,从来都不是对着我,而是一直落在教堂室内,落在我身后的某处。
“你这般模样,不如进来歇歇,我给你寻些水喝。”我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他却连连摇头,眼中满是惊恐,身子不住后退,似是这教堂室内藏着什么令他忌惮万分的东西。
良久,他才用生硬的汉语,断断续续诉说道:“我叫马丁……原是这里的修士……不久前,这教堂被魔鬼占据了……我再也进不去了……”他说话时,气息微弱却带着锣音,定是肺部出了问题,以至于每说一句都要喘上几口。
我见他气息奄奄,便问起他的身体状况,劝他先寻一间医馆调养。他却缓缓转动浑浊的眼珠,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这一次,我看得真切,他确是在看我,眼神里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是悲悯,又似是警示。
“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时,罗马人将两个强盗放在他左右。”他忽然开口,语气变得异常平静,与方才的惊恐判若两人,“左边的强盗讥笑道:‘你若真是上帝的儿子,怎不显出神迹救我们?’右边的强盗却道:‘我们作恶多端,今日之祸是应得的;可耶稣从未做过坏事,他定是被冤枉的。’说着,他对耶稣道:‘若你真是神,求你记着我。’耶稣便对他说:‘今日你便会升入天堂。’”
他顿了顿,又缓缓道:“那右边的强盗一辈子没做过好事,可最后一刻觉悟了,一样能得救赎。须知眼前所见未必是真,终究耶稣悬于两盗之间,辨的是人心,不是过往。”这番话听得我心头一震,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说罢,他转身便要走,脚步踉跄了一下,却又猛然回头,抬起沾满血迹的手,将脖间挂着的一枚小小的十字架摘下来——那十字架已斑驳发黑,似是佩戴了许多年月。他轻轻探进手来,将十字架为我挂在颈间,指尖冰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挂好后,他又狠狠瞪向我的身后,眼神里满是忌惮与愤怒,随即不再多言,蹒跚着走回塑像下,蜷缩在一角,双手摸索着拢了拢破旧的衣袍,便闭上了眼睛,似是沉沉睡去,又似是无力再动。
我站在窗边,指尖摩挲着颈间的十字架,不知为何,望着他蜷缩的身影,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仿佛这人我在很久很久以前便认识。一股遥远而深沉的哀伤裹住了我,让我僵在原地,脚步再也挪不动半分,连密道内众人的动静,都暂时抛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