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染坊之丹阳诡事》秘书省校书郎

15、冯猴子 查文清当即

　　查文清当即匍伏在水中，双臂撑开，双腿奋力蹬水向岸边游去。春月冰冷的河水噬去体温，身后四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到了身侧丈许便配合着散开成点封住猎物周围，最后的进攻却没有立刻发动。

　　查文清暂获喘息，却知今日难以善了，正要计议鼻中窜进一阵香气，那气味醇厚绵长，混着一股烟雾漫入河道中。

　　他余光急扫岸边，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围着数圈人影，火光熊熊，映得半边夜空泛红，人群中夹杂着吵嚷之声、赞叹之声，热闹非凡，与这荒僻古巷的寂静判若两地。最外围一满脸虬髯的汉子，正拍着大腿高声赞叹，声音穿过人群飞了过来，“这响皮烤肉，果然名不虚传！底下那铸成带孔的圆盘，便是俗称的铁炙子，精选鲜嫩羊羔肉铺在上面，佐以葱丝、香菜、秘制酱料一同炙烤。烤时最是讲究火候在腕、香气在烟、滋味在叠。”

　　汉子说着，又咬了一口手中的烤肉，滋滋冒油，满脸满足：“关键此物在江南地界最难觅得，今日能沾唇即不枉生涯！”

　　一语即出，围观众人被吊得心痒，不再犹豫纷纷掏出银两，高高举起。人群之中，不乏身着绸缎之人，也不顾身份一同争抢，眼中挂满急切。

　　人群之外，一道年轻气盛的声音陡然响起，“军师，我们此次来这鬼市，已是千载难逢的机缘。况且我们生在丹阳，长在江南，这辈子怕是都无缘见识那广阔草原的风光，更难尝到地道的草原烤肉。不行，今日说什么我也要圆此念想。”

　　话音刚落，冷笑叠生，想必正是年轻人口中所言的军师：“馋嘴贪食，难成大事。这肉叫‘饶把火’，食不得。”

　　见那年轻人面露茫然，军师字字诛心：“你当这烤肉，真的是鲜嫩羊羔肉？他们多半是就近取材，用独门手法，打捞这水中溺毙的沉尸之肉，或是暗中诱捕落水行人，取其肉充作羊羔肉……比如，那样。这便是不羡羊。”

　　说着，“他”缓缓抬手指向河内，方向赫然便是查文清所在之处。那年轻人大惊，连忙循声望去，看了一会河里的情势才心惊地对军师说道：“瞧着是凶多吉少了，谁想这鬼市的肉来历不明。军师，我们办完事赶紧走吧，别在这沾晦气了。你说那物，真在这鬼市？”

　　那军师嘴角动动，带着几分神秘，“不但在这，而且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说罢，“他”抬步径直走向不远处一个摊位，摊主面前铺着一块发黑的旧油布，油布上摆得满满当当——有珍奇药材，有前朝瓷瓶铜器，更有几件从制式看似是陪葬冥器。摊位旁立着个简陋竹架，架上拴着一只瘦骨嶙峋的猴儿，缩在架角瑟瑟发抖，一双圆眼怯怯，时不时对周遭喧闹的人群发出一声嘶鸣。

　　军师停在摊位前，抬手指着油布上一本封面发旧的书，语气平淡：“掌柜的，这书..”

　　那摊主缓缓抬头，眼神未动，只轻轻吐出几字：“五百两。”

　　“十两，方便做个人情让与我罢。以后在这丹阳我们便是生死之交了。”

　　“出了丹阳更是。”军师严肃补充了半句。

　　摊主冷笑一声，语气添了几分讥讽地恭敬：“我冯猴子今天真是眼拙不识贵客，这边厢请罪了。十两便把这摊子兑给你可好？”

　　“这倒不必了。”这军师一看便是平常与人周旋惯了，脸色不红不白，凝立着思考，只想着如何把书哄到手去救人。“他”望向街巷尽头，那里隐隐有个摊位，前后两人一站一跪。人影晃动间看不甚清，却是“他”们刚刚走来的所在。

　　追踪数日间，才发现手下兄弟从县衙大佬被搬到这鬼市。而那摊主开价指明要冯猴子摊位上的一本珍奇古书。

　　双方僵持间，隔壁摊位的摊主忽然咳了咳。军师看他那摊位上空无一物，只立着一块褪色的布幌子，上面用炭笔写着“点石成金”四个大字。

　　此人倒是个正气书生摸样，只见走到军师面前深施一礼道：“姑娘，小生有礼了。若是钱不够，也有法子凑——便弄些肉来卖，有些部位价格不菲。当然，我等读书人定不耻这有违人伦之事。此时便由我点石成金出场，以手段将那羊肉气味改掉，以来只是更似那肉。”说着，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众人围拢的烤肉摊。

　　冯猴子听他说眼前之人是个姑娘，细睹之下也改口道：“小姑娘怎的闯到这里来了。其实这鬼市上的人呐，才真是个个孤魂野鬼。比方你眼前这牙人，皮囊虽好实则内心污糟流脓呐。拿来的猪羊肉，你以为真被他以独门手法变成了那种肉，可等他赚入一份进账回头却把你卖个干净，让你被那买家勒去上了铁炙子，则又可分得一份人头税。若是忙时，他更可代为将人骗去送上烤架，则又是一份辛苦费。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不便明说。”

　　“你..你这人怎能将邻居家拆台？！你要做生意，我就不用养家？在下与阁下拼了。”那书生气不过，要过来撕扯，却被竹架上猴子一声嘶鸣所震慑，立时止住脚步。

　　“人面兽心的腌臜东西，让我青儿一枪夯碎你那流脓的脏心。”

　　军师听到猴儿的名字不觉吐吐舌头，脸有点挂不住，马上补充到“还有那猪羊也被这厮偏得了，卖掉或自家食用又占了一处便宜。”

　　“可不是嘛。”冯猴子一拍大腿，“姑娘说得真好，敢问尊姓大名。”

　　她脸色有些挂不住，只得迅速抬手一指猴儿，“不巧，我也叫青儿这名。只是前面加个鹿字。”说着便苦笑。

　　“照啊，那便是亲戚。怪不得上阵父子兵。”冯猴子说着看向书生，面露厌恶之色。

　　“好说，好说。即是亲戚，大叔你这书可否让与我呢？实不相瞒，我是用此书去救人命的。”

　　“青儿，你这就不对了。才攀上亲戚，就用上这层关系了。干老儿也不敢多要，但成本上三百两确是要的。”

　　两人正磨牙间，对面围着烤肉摊的人群忽然分开，走出两个袒胸露背的恶汉。二人身形魁梧，臂膀上青筋暴起，胸前几处被人以烙铁熨后结痂刚脱落现出紫红一片，腋下狐臭混着烤肉焦香，遇风一吹味道飘向四处，着实令人作呕。二人手中各攥着一根锋利钩锁，以看动物般的目光盯着河面。只待水下之物毙伤猎物，便拟动手打捞上岸。

　　看情形显然对此流程已是熟练无比。

　　旁边几个摊位的摊主见状，纷纷低声抱怨。一个卖女子头发和假面皮的老者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他们这生意倒真是红火，反倒显得我们这些摊子冷冷清清，几天了，连个问价的人都没有。”

　　另一个瓶罐水里不知装着什么的摊主接口附和，语气里掺着几分愤懑：“可不是嘛！原先这鬼市可是极有规矩，每家都还主持得过去。自打这伙人来了，生意被截胡不说，又一股子气味炙人五脏六腑，我是一刻也忍不了。”

　　“还有现场分解原料，这里是鬼市，不是市集。”又有人气愤不过。

　　冯猴子听得眉头愈发紧蹙，猛地从摊位后站起身，伸手从油布上拿起一件金器，指尖摩挲着金器表面，语气里满是嫌恶：“大家看，这上面都浸了那烤肉的油污，真令人作呕。

　　”说着，他抬脚对着脚边一根不起眼的白蜡木棍轻轻一碾一提，那棍便如活物般弹起，被旁边的猴儿反手攥在掌心。

　　“青儿，救下河里那人，莫让烤肉摊的人执先！迟了一步，仔细你的皮！”

　　说着冯猴子快速解下了猴儿脖上的铁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