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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暗巷 查文清手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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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文清手提一盏洋油灯,走在丹阳夜晚街上。脚步不疾不徐,只是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灯盏边缘,可见是种种烦忧萦绕心头。这一趟,他本欲夜访柳茹村。师爷残钩当初曾特意带他来过,令他印象极深。
柳茹村自南宋绍兴年间始有记载,当年岳飞蒙冤遇害于风波亭,朝野震动,人人噤若寒蝉,唯有他的刎颈之交、秣陵关总镇贡祖文,不愿见忠良之后遭难,毅然辞官卸甲,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暗中设法救下岳飞三子岳霖,一路辗转,最终隐居于丹阳城南这片偏僻之地,彼时这里还名唤“柳塘”。
贡祖文隐居之后,便在此地躬身劳作,“凿沼养鱼,植柳盈岸”,数年之间,竟将这片荒僻之地打理得井井有条,形成了“东西两长沟,南有大塘千百亩,北有神河万丈深”的独特水系格局。后来子孙繁衍,渐成村落,因村中柳林繁茂、茹草丛生,便改名为“柳茹”,沿用至今。
直至宋孝宗即位,为岳飞平反昭雪,感念贡祖文冒死救忠良之后的义举,特下圣旨,“旌表忠义”,册封贡祖文为“忠宪公”。后来,岳霖之子岳珂,感念丹阳这片土地的庇护与贡祖文的恩德,主动请缨赴丹阳任县令,到任之后,便在柳茹村亲自督建“报恩祠”,以纪念贡祖文的施救之恩;又建“抗金楼”,陈列岳飞父子抗金的遗物与事迹,彰显忠勇之气,供后世子孙瞻仰缅怀。
查文清自幼饱读诗书,曾细细阅览过《金佗稡编》,知晓这部记载岳飞生平、昭雪其冤屈的典籍,正是岳珂耗费毕生心血编著而成。也正因如此,他对柳茹村这片承载着忠义之气的土地,格外偏爱与敬重。往日里公务繁忙,无暇细品,今日便欲来此,借落中借村灯岸柳,以抚心头。
查文清凭记忆一路走着,脚步忽顿——眼前的街道,竟与片刻前见过的景致一模一样,分明是绕回了原路。略一沉吟,他不再迟疑向左而行,迂回着穿过一座青石板小桥,心中暗记方位再折而向右,本意是想重新走上主路。却不料竟误入一片纵横交错的古巷。这古巷路呈缓坡向下,两侧屋舍鳞次栉比,屋檐交错重叠,将微弱的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巷内漆黑一片,连两侧房屋的窗棂内,都没有半点灯火透出,寂静得只剩自己的脚步声与远处隐约的水声。
他越走越辨不清方向,眼前的巷陌愈发陌生,待察觉不对想折返时,早已找不到来时的巷口,仿佛踏入了无形的迷宫。此时稍觉身侧声响,原是穿城而过的水系,他只得放缓步伐以脚尖轻轻试探着前行,谨防不慎坠入水中。手中的洋油灯映在水面,忽明忽暗,令他心头隐隐不安。
巷内地面杂乱,堆着些废弃的农具、破旧的陶罐等生活杂物,高低错落,稍不留意便会绊倒,更有几处石板松动,稍有不慎便可能失足落水。查文清心头一凛,料定河道极深,一旦失足无人施救,定然难以生还。他定了定神,再度凝视水面,却见水下有黑影一闪,等他俯身来照时早潜没不见,一切仿佛是错觉。
查文清倒吸一口气,告诫自己越是此时越不得慌乱。他虽为文官,却藏着几分急勇之智,当下心念电转:自己须远离这荒僻暗巷的水边,以至其真要施袭时,自己需在陆上应战。念头既定,他目光扫过墙角,捡起一根手臂粗的干木桩握在手中,又轻轻捻小灯芯,将火光调得微弱,而后侧身隐在巷墙阴影里,凝神戒备,大气不敢出。
片刻后,巷内彻底寂静无声。查文清隐在阴影中,双目紧盯水面,足足僵持了许久,水下再无半点异动,想来那东西见他戒备森严,不敢轻易上岸,已然游远作罢。他这才缓缓松了口气,当即提步匆匆离开。
可他依旧困在古巷之中,乱走一通,辗转往复,始终找不到出路,只得凭着直觉瞎闯。不多时,前方出现一堵斑驳的巷墙,墙体破旧,爬满藤蔓,竟是条死路。查文清无奈,只得转身折返,刚要向前,一句话浮现脑海。那是《孙子兵法》中的:“归师勿遏,围师必阙,穷寇勿迫。”
这话原是说行军之道——对撤退回国的敌军不可阻拦,对被包围的敌军要留下逃走的缺口,对濒临绝境的敌军不宜过分逼迫。看似退让,实则是为了麻痹敌人,更轻易地将其歼灭。查文清心念电转,目光扫过周遭的古巷与水系,心头忽然一动:若是水下之物果真意在围困自己,那么这条死路便是绝佳地点了。
他不再迟疑,将洋油灯轻轻放在地上,又捡起一根细木棍,小心翼翼地推着油灯向前挪动。昏黄的灯光缓缓铺过黑暗,照亮了前方的路面,只见地面上赫然印着一排排湿漉漉的脚印,深浅不一,顺着巷路延伸向深处,显然是有人或异物刚刚经过。查文清见状愈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可困在此地终非长久之计,拖延越久,变数越多。他俯身仔细观察身侧,此时水系已是分支,河道水面甚浅,水底的碎石隐约可见,若是从水路前行,既能避开错综复杂的古巷,即便水下之物再度追来,也必然会露出身形,自己便可与之周旋。
思忖已定,查文清将细木棍别在腰间,只将洋油灯留在原地,欲借着灯光迷惑对手,让其误以为自己仍在巷中。而后他轻手轻脚走到水边,脱了鞋袜缓缓踏入水中,这一套动作竟未出半点声响。
他沿着河道缓缓前行,水深始终及膝,脚下踩着光滑的碎石,格外谨慎。可刚走数步,脚下陡然一空,身子一沉,河水瞬间没至腰际,他咬着牙关才没发出声响。原来此处河床已然变深,再向前一步必然没顶。他后背一寒,心知大事不妙,果不其然耳际传来几声划水声,水下有什么东西正飞快向自己游来,数量竟不止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