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染坊番外之丹阳诡事》秘书省校书郎

13、教会失窃案 蒂齐亚诺的

　　蒂齐亚诺的父亲，有一位至交好友，乃是德意志联邦里声名卓著的研究专家。那年他远赴埃及，前往西奈山的圣凯瑟琳修道院考察，无意间在修士们点火取暖用的废纸堆里，发现了几卷异样的典籍——它们并非寻常废纸，而是用古朴的希腊文誊写在羊皮纸上的手抄本。

　　此时他心中一动，像被吸引一样小心翼翼地拣出那些即将被焚的羊皮卷，上面尽是手抄的希腊文字。他专程寻来修道院院长打探羊皮卷来历，院长只是一脸懵懂。直到一位高龄退休神父到来，秘密才被揭开——原来这些典籍乃是修道院世代留存的圣经手抄孤本、却未加保护地散落图籍馆中，时过变迁下最终被人误弃。在他再三恳求下院长允许他将其中一部分带回研究。

　　临行前他反复叮嘱院长，务必妥善保存余下的孤本，切不可再遭损毁。

　　这位神学专家，便是康斯坦丁·蒂斯琴多夫。而他从修道院带回的那些羊皮卷，正是世上现存最古老的《圣经》——西奈山手抄本。这一发现，不啻于神学领域的一桩圣迹，一经传出，便引起了欧洲各国政府与神学界的最高关注，各方争相研究，皆欲从中探寻古老的奥秘。

　　康斯坦丁与蒂齐亚诺的父亲交情深厚，亦师亦友，深知好友的幼子蒂齐亚诺自幼便对神学深深憧憬，不但聪慧好学而且基础远超同龄人。那年他从埃及返程，特意绕道前往蒂齐亚诺家中盘桓小住，一日无事找来张羊皮纸亲手誊写了那西奈山手抄本中的一页经文，将其赠予蒂齐亚诺作为纪念。上面有一句话取自《旧约》，

　　“不从恶人的计谋，不站罪人的道路，不坐亵慢人的座位。”

　　自年少时起，他便将这页羊皮纸誊写的经文妥善收藏，没有随意安放，而是夹在了自己人生中得到的第一本圣经里——那本圣经，是他初入神学院时父母赠予他的礼物。后来，蒂齐亚诺远赴东方，来到丹阳教会任职，纵使路途遥远，行囊再繁重，他也始终将这本夹着珍贵经文的圣经随身携带，不曾有片刻分离。每逢夜深人静，或是心绪不宁之时，他常会取出圣经，小心翼翼地翻开那一页，此时心中的浮躁与迷茫便会逐渐消散。

　　可天意难测，某夜蒂齐亚诺归来，却见房门虚掩，案几被翻得凌乱，衣物书籍散落一地——他常年珍藏的那本圣经，连同夹在其中的西奈山手抄本残页皆不翼而飞。

　　蒂齐亚诺浑身一僵，俯身疯乱地翻找起来，抽屉、书架、床底，凡是能藏物之处皆寻了个遍，但结果令人失望，最终他接受了遭窃的现实。那本圣经于他而言是他漂泊东方的精神慰藉，也是无数个日夜心灵伤口的救星。自失窃那日起，他便情绪一落千丈，白日里静坐于教会角落，无人时双目会现出空洞麻木，整个人快速憔悴。

　　马丁看到好友逐渐崩溃的精神，便找个时机对他道：“神父，大家都知道这么等下去丢失的圣经也不会自己回来。我听闻本地县衙里住着的那个人——执政官，他会为这里的人们解决困难，会带来希望。你不但见过他的画像也见过本人。既然我们对这里的风土人情并不熟悉，为什么我们不把希望转移到执政官身上？”

　　蒂齐亚诺沉默良久，望着窗外空荡荡的庭院，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他实在别无选择，只得缓缓点头：“谢谢你的良策，马丁神父。我认为无论如何要追回圣经，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

　　二人收拾心绪，一同前往丹阳县衙。因是西洋神父报案，事关外体县衙不敢怠慢，特意于后厅设堂接待。出面的正是知县查文清与残钩。查文清着官服端坐太师椅上，神色沉稳；残钩手持折扇立在新知县身侧，长衫纤尘不染，眉眼间带着刑名师爷特有的锐利，一言不发而只静静聆听。

　　双方见礼毕，蒂齐亚诺定了定定看向查文清，“大人，我们之前见过，还记得吗？只是那时你穿得像一名....”，他中文本好，但此刻一时找不到形容之辞。

　　“但你这身官服我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它很美丽，就像一件艺术品。”这句话本是为避免尴尬，却露出对东方文化不加掩饰的欣赏。

　　“哦？缇香先生，我相信这是你的肺腑之言。现在让我们说说案情。在这之前，请接受我的抱歉。因为这里是我的治地，我责无旁贷。”查文清看向对方，对着茶碗做了个请的手势。

　　“唉，很遗憾这句话我听懂了。但是大人，我相信任何地方都不可避免犯罪，就连我的家乡也是。它们就像光明下的黑暗。只是碰巧，这次我丢失的是比我生命还要贵重的事物。”蒂齐亚诺苦笑着说。

　　最后他捂着胸口深吸一口气，像是用了很大勇气才缓缓讲起起了失窃的原委。

　　似乎被县衙里的庄严所感，也许是被查文清的风采吸引，述说过程中他慢慢静定了下来。马丁又在旁补充，只求能为查案提供些许线索。

　　查文清指尖轻捻颌下长髯，看对方没有补充他才开口：“请缇香神父放心，本官必会秉公办理，全力寻回失窃之物。”

　　这称呼是残钩趁间隙提醒的，一来避免拗口，二来可护官体无失。

　　说罢，他转头看向残钩，递去一个眼色。残钩心领神会，当即躬身应下，转身便去吩咐衙役，重点审讯近日收押的案犯，尤其是涉及偷窃、销赃之人。

　　查文清随后温言安慰：“二位神父莫急，此案已经在办。本官随后便着力排查城中所有古玩店、当铺，务必追查赃物下落，只是此事需得些时日，还请二位回去耐心等待消息。”

　　蒂齐亚诺丢失此物后隐隐感觉有大事即将发生，心中焦灼已极。但此番接触下来，已服膺于眼前之人。

　　此人虽貌相古朴，但心中实乃包藏经略之道。眼见机会难得，两人又就丹阳一地发展各抒己见，此时意大利王国建国方不过三十载，查文清又向蒂齐亚诺请教了意大利半岛的历史沿革。天色将晚，二人才依依惜别。

　　查文清送走二位神父，回来时残钩已在等候。言明有个犯人近日因偷牛犊被羁，然则不见赃物未予轻信，众兄弟下了手段才令其心防瓦解。那人交待了个大致，基本印合教会失窃细节。

　　查文清大喜，于是连夜提审，那人交待此案实乃是他首笔窃行。因盗得书后见封面陈旧，当是寻常典籍便随手丢弃了。

　　查文清略一思忖后道：“刑故无小，宥过无大。圣君原心省意，故诛故贳误。你尚为初犯，仍有回头之机。况凡贼盗之辈皆为财物，你却盗那洋人书籍，何故？此间望你解释清楚，本官好做评断。”

　　那犯人看看查文清，又看看师爷，竟一时语塞。

　　“大人说的话你没明白？你背后的组织和头目是谁？快快如实招供，也好免些皮肉之苦。再者，这投名状竟是一本书？未免有些寒酸吧？”残钩见他还不肯从实招来，便想套话。哪知说来说去那人一口咬死犯案的仅自己一人。

　　见冥顽不化，无奈只能羁后再审。不曾想，当夜三更，县衙牢中忽生变故——有人潜入地牢，将牢门悄无声息地打开，那贼盗也越狱逃走，差役们从头到尾都没有觉察。

　　此时，教会失窃案早已被上级闻察，知府王仁堪不断下发公文，频查丹阳县衙处置细节，一来催逼甚紧；查文清苦在没有对策，如今在押案犯潜逃更是如鲠在喉。

　　这日，他忙至夜半，心中烦郁难平，索性换上一身便服朝无人的街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