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残钩 查文清初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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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文清初任丹阳知县，甫一到任便由师爷残钩陪同，遍历县中街巷，熟悉风物人文。又为之引荐当地乡绅和名人高士，涉及洋商关键人物及眷属无一遗漏。这师爷中英意三国语言切换自如，如臂使指。又于拜访间隙之中酬酢万变，处事有方，以致诸般行程从未有偏差，只是私下却对新任知县态度冷淡。查文清便当这人惯于清高自处，也不以为意。
原来这县衙之中，师爷分两种，一为刑名师爷，主掌刑狱诉讼、断案理讼；二为钱谷师爷，管钱粮赋税、账目清算。二者合称“大席”，乃是官署幕僚之首，地位尊崇，其办事能力直接关乎主官的政绩考成，更牵扯着一方百姓的切身利害。
民间又素来有“无绍不成衙”之说，只因绍兴人士多精于此道，而残钩便是出身绍兴的读书人，早年在浙东一带便声名鹊起。待流徙到丹阳后，更凭一身断案理事的硬本事成了县衙里的幕僚之首，差人们无不恭称其为“首席”。
而他却不攀附、不逢迎，对查文清始终恪守上下级礼数，问则必答，言简意赅，条理分明，表面从未有僭越之举，更无半分刻意讨好。查文清初上任，凡事皆想亲力亲为，几番问及衙内未办的公文讼案，残钩皆从容应答；待他隔几日再行问询时，那些原本繁杂的事务，早已被处置得妥妥帖帖，卷宗整理得井然有序，似乎连过问都可以省却了。查文清又使人暗中查访一番，这人审案有一特点，快断快决毫无勾连不说，惩恶不怠亦不取分文。
可这般不软不硬的应对，却让查文清略觉棘手——分明是主官，却似被幕僚隐隐掣肘，偏又挑不出半分错处。衙内那些公差役吏，皆是察言观色的老手，表面惺惺作态却暗中观望，看这新知县如何耐受这师爷的下马威。
可查文清却半点不动怒，他深知这华夏土地上有许多人身负济世之才却明珠蒙尘，终身不得施展抱负。残钩这般行事，也并非全然故意刁难，只是骏马未得伯乐。当下也不急躁，只暗中遣人寻来一位在县衙当差数十年的老役，屏退左右，轻声问及残钩的来历。
那老役躬身垂首，语气恭敬至极，低声回禀：“大人，凭这里讲话，师爷断案理事从不徇私，也从不克扣百姓分毫。”说罢指着自己心口位置，又接着言道，“只是那性子也太过孤傲了，脾气硬到你不可想象。前任、前前任知县，曾因琐事对他稍有微词，或是想插手他掌理的刑讼之事，师爷也从不争辩，更不向外人诉委屈、说自己受了挤兑，只默默收拾行囊，归家闭门不出，一去便是一月有余。”
老役顿了顿，又续道：“可你说奇不奇，他一走，衙内初期尚可勉强捋顺事务，不消半月，公文便堆积如山——既有上峰交办的紧急差事，也有百姓递来的刑讼状纸。接任的临时师爷，要么对刑名章法理解不深刻，要么镇不住场面，诸多讼案无法妥善判罚，冤屈难伸，百姓怨声载道，主官的官声也一落千丈。到最后，历任主官皆无可奈何，只得备上厚礼，亲自派人去绍兴请他回来，由他一手处置积压的公文讼案，衙内方能重归有序。这般一来，反倒逼走了几任主官，也更显师爷的本事，衙内上下，哪还有人敢轻慢于他。所以说现在做官难，周遭一片刁难，唉。”说完讨好地望着新任知县爷。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查文清听完老役回禀，指尖轻捻颌下长髯，“劳你费心告知本官，看来要理顺这丹阳衙务、安妥一方百姓，倒是要费一番周折了。”
当日入夜，县衙后堂烛火摇曳，查文清屏退左右，只摆下一桌简单酒宴——一壶本地酿的粗酒，几碟家常小菜：油炸花生米、一碟酱萝卜干、一盘卤豆干拼蚕豆，皆是寻常吃食，未摆半分官宦排场。随后遣人去请残钩，不多时，便听得院中有脚步声传来。
师爷身着青布长衫，推门而入，见桌上酒宴简朴，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随即浅施一礼，不似寻常幕僚那般拘谨，反倒撩开长衫下摆，大咧咧坐于下首座位。他既不主动见礼敬酒，也不客套寒暄，抬手便捏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咯嘣几声嚼碎咽下，神色淡然，无视对面坐的威仪堂堂的知县。
“大人不必绕弯子了，有话便讲，讲完快饮今日酒便了。”
残钩放下手中筷子，抬眼望向查文清，看对方无言便自顾自说起，“请我单独入席，想必是有话要说。若是残钩平日理事有失矩之处，大人尽管提点，若是某真有错，自当从善如流，不必顾及颜面。毕竟大人代表朝廷的颜面。”
查文清闻言，缓缓抬手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又示意残钩自便，语气沉稳而恳切：“先生言重了。你我虽萍水相逢，如今同在丹阳县衙理事，某所求无他，不过是能为方域内百姓筑起一道安居的堤坝而已。”
“说得真漂亮。”
残钩嗤笑一声，恰逢后院假山池塘中一尾红鲤子跃起，惊破了园中寂静。
“查大人本丙戌科进士，又因政绩加同知衔。久历朝堂、官场，此话讲得未免太过天真。纵观仕途大道无不是逢场作戏、尔虞我诈。从古至今，你见过几个真正不捞、不贪的官？那边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又有几人能明为官为民之道而时时谨记那虞廷十六字？”
他一口气说完，平日苍白的脸上微微泛红，抬手又给自己斟满一杯酒。连酒液滴在桌案上也不在意，“世人笑骂‘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般已是鄙人眼中大大的清官、好官。更何况普天之下，哪有什么真心与民休息、体恤百姓的？十之八九都是吸完这处的血，便拍屁股走人，再去下一处盘剥，哪管张家、李家、王家死活。几时地方败破了，便是老百姓自己收拾残局之时。大人，我说的对吗？”
言毕，也不看对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罢了，我便以大人这番‘漂亮话’佐酒，当不负这月色。”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水顺着下颌滑落浸湿了衣襟，却浑然不顾。
查文清若有所思间，残钩起身推门而出，不多时后堂又恢复了寂静。
查文清叹口气，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才将方才那话品了品。放下酒杯起身踱步来到院中，他负手伫立望着天边一轮残月——残钩的愤懑，他懂，那是见惯了官场浊流后的麻木与失望。残钩已不信这世道仍有良心，可他查文清难道也可不信吗？只是谁有能力打破这荒凉世道的桎梏？
伫立片刻，似是心中郁结被这月色冲淡，他回到房内案前，挽起长衫袖口，俯身取过墨锭，缓缓浸入砚台的清水中。清润的墨香渐渐漫开，混着窗外飘来的月色化散了酒力。他伸手取过一张宣纸，轻轻铺在案上，指尖抚平纸角。片刻挥毫落笔，一笔一画间不媚不俗自有风骨。
搁笔时，一首白乐天传世唐诗《暮江吟》便停泊宣纸上。墨色晕染中正是：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残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