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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会面 教会的长桌 ...

  •   教会的长桌冰凉,木纹里嵌着经年累月的尘迹。蒂齐亚诺面容极度憔悴,端坐桌旁,身前只摆着一小块盐面包和一杯清水。长桌对面,马丁神父双手交握,眼神未离他,嗓子里堵着一堆话,一时也不知该从何处谈起。只能发出一声声暗哑的叹息。

      过了半晌,他终于艰难开口。

      “司铎,我的神父,蒂齐亚诺。自那件事宣扬出来,教会名誉严重受损,诸项事务也都停摆了。”

      “你在听对吗?”他顿了顿。

      “每夜都有当地汉民三三两两聚在外面窥探教会,而往日里来礼拜的信徒十去八九,如今已寥寥无几。”

      他欲将守夜人黄保状告之事当面抖出,并质问那夜桑园之中蒂齐亚诺为何在场。

      可话到嘴边,瞥见蒂齐亚诺眼窝深陷、鬓边新增的几缕白发,终究还是将质问咽了回去。见对方沉默,于是选择了一条更缓和的路线,“如今我也应将真实身份和盘托出,以让你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神父。”

      “从你我被任命来丹阳的第一天我就知道。马丁,你我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

      蒂齐亚诺目视对方,两人皆无话,一张桌子的距离仿佛隔着天涯。

      “嗯,那就好。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两大难题。”

      马丁神父率先打破沉默,“一是马西莫神父突然疯癫,如何唤醒他的理智是我们要考虑的;二是如何保住教会的公信力。”

      “就是说还有回旋的余地?可我听说那些婴儿的尸体并不完整。换句话说,可能是谋杀造成的。凶手是谁?他为什么这么做?”蒂齐亚诺用手蘸水在桌上划了个问号。

      “我已将此事详尽撰写卷宗,托回国的商人协助送往罗马教廷,相信教皇的赦令不日便会抵达。蒂齐亚诺,你太累了,也许回阿马尔菲?修养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丹阳当下局势不明,但总的来说于教会恐怕已不再安全。”

      蒂齐亚诺缓缓闭上眼,合起指尖轻轻按在眉心,“仁慈的主啊,请指引迷途。神父,我不知自己究竟怎么了。近来时常陷入半梦半醒之间,有时夜半醒来,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过往的记忆,也如晨雾被风吹散。在那梦里,我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光。”

      “Libertà, benessere, armonia.“马丁神父谨慎的回答道。

      蒂齐亚诺缓缓睁开眼,“愿在神的国土上每个人都拥有自由、安宁、和谐。谢谢。愿我面前之人配得西庇阿之盔,怀抱无畏的勇气,将懦弱彻底弃于身后。”

      “我会的,神父。”马丁神父点头,试探着说道,“教会走到今天,教廷包括我等皆有不可推卸之责任,面对未来勇敢肩负便是,即便那里有未知的艰险。”

      “《耶利米书》上说:‘人心比万物都诡诈,坏到极处,谁能识透呢?我耶和华是鉴察人心、试验人肺腑的,要照个人所行的和他作事的结果报应他。’”

      蒂齐亚诺轻声念着,语调因体内突发的痛苦而颤抖。

      “我们所有人,终究都要回到主的面前,述说自己一生的行径,无人能逃,无人能避,这是我们每个人的宿命。所以,不必为我担心。”

      说这话时,他喉间忽然一紧,似被什么无形之物扼住,呼吸瞬间滞涩。他下意识摸住脖子,无果,又想去端桌上的清水,可手臂却软得提不起力气,指尖刚碰到杯沿,那只玻璃杯便“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清水洒了一地。

      马丁神父内心已了然,左掌在长桌边缘轻轻一撑,身形如轻燕般侧身掠过长桌,脚尖落地稳稳当当,随即快步上前,一把扶住蒂齐亚诺的胳膊,另一只手迅速拨开他脚边的玻璃碎片,动作快而稳,不见半分仓促,生怕碎玻璃扎伤他。

      他刚要开口询问,蒂齐亚诺却缓缓直起身,脸色稍稍恢复了几分,眼底的茫然散去些许,轻声说道:“还记得你我小时候,最喜欢读迦太基战争的故事书吗?当年迦太基城破,全城百姓宁死不屈,未曾向我们的祖先低头半分,那般风骨,反倒令对手心生敬畏,为他们垂泪叹息。”

      “自然记得。”

      马丁神父点头,朗声道:“那是因为,迦太基人与我们的祖先,都是真正的战士,心怀信仰,坚守风骨,哪怕身处绝境,也绝不屈膝。世间唯有三种人值得尊敬:祭司、战士和诗人。他们知晓、杀戮、创造。其余的人或许会被赋税和劳作,但他们生来就该安于现状,从事他们所谓的职业。”

      平时沉默的马丁,此时因激动而滔滔不绝。

      “是啊,有些人,天生便是战士,注定要在属于自己的战场上相遇,直至生命的尽头。”

      蒂齐亚诺的声音渐渐有力,脸上的苦楚似乎淡了几分,“所以,马丁,你又何必这般悲伤?好了,我没事了,不必再为我挂心。”

      他轻轻挣开马丁神父的手,缓缓坐回长桌旁,只是指尖依旧微微不自主地发颤。

      马丁神父走出教会大门,午后的丹阳街道上行人稀疏,阳光透过街边老树枝桠,洒下斑驳光影。

      他抬眼望了望澄澈的晴空,缓缓呼出一口浊气,眉宇间的疲惫与凝重稍有舒展。施施然前行间,看似漫无目的,目光却暗中扫过街巷两侧,留意着周遭一切动静。

      行至街角,趁无人留意,他倏的左转进了一条窄巷。巷内杂草稀疏,墙角堆着些破旧杂物,此时并无行人。马丁迅速解下身上的神父长袍,叠起后塞进墙缝的隐秘处,换上藏在此处的粗布短褂、青布长裤,又找出一顶宽檐斗笠戴上,将大半张脸遮住。摇身一变后,他步入主街,又走了几炷香的功夫便抵达慎思桥。

      这桥由青石板铺就,“慎思桥”三字由名家题就,下有落款铭刻。过了桥便是水岸码头,他按着事先约定的暗记,在第三棵老柳树下,找到了那艘停泊在岸边的乌篷船。

      此时正午日头高悬,水岸行人愈发稀少,河水平静如镜,微风拂过便泛起细碎涟漪。

      乌篷船在水面轻轻摇晃,潺潺水声混着船板的轻响,慵懒绵长,倒有几分催人欲眠之意。马丁走到船边,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用生硬却清晰的汉语,缓缓念道:“砧声送风急,蟋蟀思高秋,我来对景,不学宋玉解悲愁。”

      话音落定,船内先传来一声清脆的轻笑,随即伴着一声轻咳,一道女声缓缓应和,吟道:“怅襟怀,横玉笛,韵悠悠。清时良夜,借我此地倒金瓯。”

      吟罢,那女声带着几分戏谑,扬声道:“喂,老和尚,你也来两句练练!整日里只知舞刀弄棒、打坐参禅,这文章之道若是荒废了,日后可就不配与我们对暗号喽。”

      船内另一道沉稳的男声闻言,发出一声爽朗轻笑,随即缓缓吟出:“可爱一天风物,遍倚栏干十二,宇宙若萍浮。醉困不知醒,欹枕卧江流。”

      “照啊!”那女声赞叹着,“这首米芾的《水调歌头》,你竟能信手拈来,半点不生疏。想当初我们几个记这暗号,可是翻来覆去背了半月,遭了不少罪。”

      男声再度传来,带着几分笃定:“那是因我远离酒池肉林,心无杂念,自然清明在胸,过目不忘。似你等这般顽劣,遇之则困怠。不如随我信佛修行,也好让这放纵漂泊的生涯迷途知返。”

      “呸呸呸!”女声连忙反驳,“我才不信什么佛!我要逍遥江湖,自在随性,活到一百岁……不对,九十九岁就好,这般才显得有余地,多些念想。”

      船外的马丁神父皱着眉头,听着二人在船内调侃打趣,犹豫片刻才轻敲船板,小心翼翼问道:“二位,我可以进去了吗?”

      “呀,倒把你忘了!”,随即船帘被一把挑起,鹿青儿便身形轻快地站在船舷边,杏眼弯成月牙,脸上带着笑意,“贵客快请进!小船简陋,别无招待,只有风尘水酒一杯,还望马神父莫要辞让。”

      马丁顺着船舷弯腰上船,抬眼望去,只见船内正中坐着一名和尚,见他进来微举右手,比个剑诀问道:“事情办得如何?看清了吗?”

      “让我想想怎么说,唉。”马丁看着颇为低落,一时船里气氛急转直下。

      “你急死我了,就说几只就可以了。”鹿青儿手搭嘴边低声问。

      马丁神父抄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猛烈咳着。。

      “看清了,足足五只,全部纠缠在一起。上帝啊。”马丁捂住嘴,不住地崩溃。

      “阿弥陀佛,马神父,它们可有说什么?”张士洪面色一凛,抓住他肩膀安慰。

      “有,Andiamo a casa!”。

      “是让我们回家的意思。”马丁神父断断续续的说完,只留张士洪和鹿青儿面面相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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