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死婴 张士洪抬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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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士洪抬手掣出支箭，换上特制箭头后点燃，闻听到一阵轻微爆响后才扣紧弓弦。
那箭头于丹阳夜空炸裂，炽烈光焰，将街巷照得如同白昼。半个时辰后远处便传来车轮滚动与脚步声，卢晋南带着粮行一众弟兄，推着板车快步赶来。这些汉子神情彪悍，腰间或别短刀、或藏棱刺，行止间只闻主人号令。卢晋南将手竖起，再落下时众人已分成数股小队。他们迅速切断桑园几个入口，俨然平日间训练有素。
人群暗处，还藏着几个戴斗笠的身影——皆是鹿青儿在丹阳自幼相识的发小，往日里最是顽劣，却服膺鹿青儿的脑筋。久而久之，便成了她暗中调遣的一股气力，在丹阳街巷里颇有几分名头，专司地下打探消息、黑市传鬻之事。
张士洪引着鹿青儿、徐六敲等人走出桑园，目光扫过围聚的众人，随即拉过卢晋南到一旁，低声叮嘱了几句，语气凝重，无非是安顿谭婧、看守现场之事。卢晋南心领神会，朝身后粮行弟兄递了个眼色，两个汉子当即上前，小心翼翼接过昏迷的谭婧抬上板车，欲先运回卢府调治。
徐六敲寸步不离地跟在板车旁，双手紧紧攥着车沿，木讷的脸上满是焦灼，往日里的沉默此刻都化作了不安，脚步匆匆，死死盯着板车上的妻子，生怕再出半分差池。可就在板车刚动之际，谭婧忽然猛地仰起头，一声凄厉哭喊冲破喉咙，随即一大口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车下的泥土与衣襟，她哽咽着，声音哀切得撕心裂肺：“我那苦命的孩子，北风啊！你到底在哪？痛煞为娘了。”
寒夜的风卷着她的哭声和嘶吼，听得周遭众人无不心惊胆寒，不少常年走江湖的硬汉子早已红了眼眶，悄悄别过头去。张士洪见状，沉声喝止，语气中既有悲悯，又有几分力道：“母之爱子，自是至情。然而忧苦不过天理之中和，如此方能照见本心。谭施主，哀过伤身！你且定神细看，这孩儿当真便是你的骨肉？若真是，贫僧即刻便带众人前往讨个公道，踏平教会！若不是，还望你保重贵体，从长计议！”
谭婧浑身颤抖，泪水混着血水滑落，声音嘶哑：“我那孩儿左腋下有片月牙胎记，一看..一看便知。”
张士洪不再多言，大步趋前，小心翼翼托起那婴孩的身子，轻轻掀开襁褓，凝神查看其左腋下。见此，周遭一片死寂，众人皆屏住呼吸，待张士洪宣布结果。良久，终是不动不做声。又过片刻，他缓缓直起身，双手合十，“谭施主，这并非你的孩儿。”
谭婧闻言，身子一软，靠在板车挡板上，再无半分声响。
“但这又是谁的孩子。”张士洪一声长叹，闭上眼睛，黑暗里的身影略显疲惫。
寒夜的沉寂被卢晋南打破，他眉头紧蹙，语气带着疑惑：“伯伯，怎地笃定这幼子是被教会所害？”
张士洪抬手指了指包裹婴孩尸身的布料，“贤侄，你看这布料，便知晓端倪。”
卢晋南抬手一招，身旁一个身材精瘦、脸上带着三道刀疤，绰号叫黄鳝的汉子便快步上前，此人乃他最得力手下。汉子双手捧着包裹婴孩的布包，小心翼翼递到卢晋南面前。卢晋南俯身细看，指尖轻轻摩挲着布料，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自己开着制衣行，对布料优劣、纹路样式再熟悉不过，只看一眼便认出，这是黑色粗麻布——正是教会修士常穿的衣料。原来教会初到丹阳时，开销浩大，日子过得颇为清苦，为求划算，并未全数从洋行采购物资，反倒偏爱本土华商所制的物美价廉之物。单是修士服，每年便要定制上百件，除了供教会内修士穿着，余下的便储备起来，偶有市场行情利好时，便转卖给洋商，所得利润补贴教会用度；若非这般变通，当初怕是难以在华夏立足。
弄清布料来历，卢晋南怒火中烧，猛地将布包掷在地上，厉声喝道：“天杀的恶徒！此等伤天害理之事，简直天理难容！这教会在我丹阳地面上开育婴堂，口口声声说接济孤婴，竟干出这杀婴的勾当，分明是个藏污纳垢的杀婴堂！弟兄们，随我去，今日便将这教会焚烧夷为平地，为这无辜幼子偿命！”
话音未落，卢晋南便要提步，身后弟兄纷纷响应，抽出兵刃时树起一片寒光。
“等等！”张士洪喝到，身形一晃挡在众人面前，神色凝重如铁，“诸位切不可莽撞行事！我等需从长计议，一方面需通知官府，一方面需守住桑林并持续挖掘，以某之见此处尚不止这一具尸身。”
张士洪说罢，缓步走到那婴孩尸身旁，躬身蹲下，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冰凉僵硬的小手——那小手纤细瘦小，指尖还带着未褪尽的嫩粉，此刻却冷得刺骨。神色肃穆间低沉的超度经文缓缓出口，正是那《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陀罗尼》。
一字一句沉厚端庄，为这逝去的人送行。
另一侧，卢晋南不得不从，面色铁青道：“仔细搜寻桑林各处，树底、坑洼、草丛，莫要漏过一处隐蔽之地！”
话音未落，众人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的悲愤，纷纷冲入桑林。有人俯身翻动齐腰杂草，有人探查老桑树下的土坑，有人拨开交错枝桠查看暗处，桑林里只听得见枝叶摩擦的沙沙声、众人呼喊声。
这般搜寻，众人毫无困意。约莫过了数个时辰，天光渐亮之际，人们陆续走出桑林，每个肩头似都压着千斤重担。原本空着的板车，渐渐被一个个小小的身躯填满——那些婴童尸身，有的裹着破旧不堪的襁褓，布料斑驳，沾满泥土；有的甚至连衣物都没有，小小的身子冻得青紫僵硬；还有些襁褓里面目已经支离破碎，有的眼睛被挖出，有的心肺皆无。众人内心悲戚，已是欲哭无泪。
清点完毕足足七十多具。
张士洪的超度经文早已停歇，他站起身，望着板车上的七十多具婴童尸身，双手合十，一一语不发，仿佛肩头有万斤重担。
此时没人觉察，鹿青儿早已不见了踪影。
消息随天亮启程，如河水穿过丹阳老城的大街小巷，不过一日之间全城震动。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死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