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碎》安逸苒

6、相依为命 第5章

　　第5章：相依为命

　　逃亡第五个月。

　　春天来了。

　　江南的春天很美，桃花开了，柳树绿了，燕子回来了。

　　但谢昭没有心情欣赏美景。

　　他依然在码头扛包。

　　每天从早扛到晚，肩膀上的茧子越来越厚，手上的裂口越来越多。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只知道干活、挣钱、养活弟弟。

　　谢宴在私塾读书。

　　他聪明好学，进步神速，三个月能写三百个字。先生说他“此子非池中物”，将来必成大器。

　　谢昭听了，心里又喜又酸。

　　喜的是弟弟有出息。

　　酸的是，自己可能看不到那一天了。

　　因为他要把弟弟送走。

　　——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很久。

　　他看着弟弟一天天长大，却跟着自己吃了上顿没下顿。他给不了弟弟好日子，给不了他锦衣玉食，甚至连一顿饱饭都给不了。

　　弟弟跟着他，只能一辈子当个苦力。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让弟弟像自己一样，在泥泞里挣扎。

　　弟弟该读书，该考科举，该出人头地。

　　而他，只是一个满手老茧的苦力，一个见不得光的逃犯，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孤魂。

　　他配不上弟弟。

　　他只能把弟弟交给更好的人。

　　——

　　他开始暗中打听。

　　镇上有个苏员外，名叫苏德茂，四十二岁，做绸缎生意，家境殷实。他为人善良，常在灾年施粥赈济，在镇上口碑极好。

　　他妻子王氏，三十八岁，温柔贤惠，信佛，常在庙里烧香。

　　他们成亲二十年，没有孩子。

　　谢昭观察了他们很久。

　　他看到苏夫人施粥时，对每一个穷人都和颜悦色，从不嫌弃。他看到苏员外遇到乞丐，总会丢几个铜板，还会问一句“吃饱了吗”。

　　他确认了：这对夫妻是好人。

　　他们不会虐待弟弟。

　　他们会给弟弟好日子。

　　——

　　一天晚上，谢宴睡着后，谢昭坐在床边看他。

　　月光从破窗户漏进来，照在弟弟脸上。弟弟睡得很香，嘴角微微上翘，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谢昭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在脸颊上轻轻摩挲。

　　“小宴，哥哥不能让你跟着我吃苦了。”他喃喃自语，眼泪无声地流下来，“跟着哥哥，你只能一辈子当个苦力。你该读书，该有更好的前程。”

　　“哥哥对不起你。”

　　他俯下身，在弟弟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他起身，走到门外，蹲在墙根下，抱着膝盖哭。

　　他哭得很小声，怕吵醒弟弟。

　　但他哭得很伤心。

　　因为他知道，他很快就要失去弟弟了。

　　——

　　第二天，谢昭去苏府门口转了一圈。

　　他看到了苏夫人。

　　苏夫人穿着一件素色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她正在门口给乞丐施粥，动作轻柔，语气温柔。

　　“慢点吃，别噎着。”

　　“谢谢夫人，谢谢夫人！”

　　乞丐们跪了一地。

　　谢昭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下了决定。

　　他把弟弟送走。

　　送给他。

　　——

　　他花了三天时间准备。

　　他给弟弟买了一套新衣裳，蓝色的小褂子，白色的裤子，还有一双新鞋子。花了半个月的工钱，但他不心疼。

　　他写了一封信，放在包袱里。

　　“此子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望善人收留，给他一口饭吃，让他读书识字。他日必有重谢。”

　　他把半月玉佩放进包袱。

　　那是谢家嫡子的信物，也是弟弟和过去的唯一联系。

　　他不能留。

　　但他也不能扔。

　　他只能把它交给弟弟的未来。

　　——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

　　谢昭给弟弟洗了澡，穿上新衣裳，又把他的头发梳整齐。

　　“哥哥，我们去哪？”谢宴问。

　　“去个好地方。”谢昭强颜欢笑，“那里有好吃的，有好玩的，还有好多书。”

　　“真的吗？”

　　“真的。”

　　谢宴开心地笑了。

　　谢昭看着他的笑容，心如刀绞。

　　他们走到苏府门口。

　　雨很大，谢昭让谢宴在屋檐下等。

　　“哥哥去给你买糖葫芦，你在这里等哥哥，别乱跑。”

　　“好。”

　　谢宴乖巧地点头。

　　谢昭转身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弟弟站在屋檐下，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角，他踮着脚尖往这边看，眼睛亮晶晶的。

　　谢昭扭过头，不敢再看。

　　他走到暗处，把包袱放在地上，对着苏府的大门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破，鲜血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鼻梁往下流。

　　“苏员外，苏夫人，求你们善待我弟弟。”他在心里说，“我谢昭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他躲在暗处，看着苏府的门开了。

　　苏员外和苏夫人走出来，看到屋檐下的谢宴，先是一愣，然后看到了包袱。

　　苏夫人打开包袱，看到信和玉佩，眼眶红了。

　　她蹲下身，问谢宴：“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赵乐。”

　　“你哥哥呢？”

　　“哥哥去买糖葫芦了。”

　　苏夫人看了看四周，雨夜里空无一人。

　　她明白了。

　　她抱住谢宴，柔声道：“孩子，以后你就住在我家，好不好？”

　　谢宴摇头：“我要等哥哥。”

　　“哥哥……哥哥有事，要过段时间才能来接你。”苏夫人眼泪流下来，“你先住在我家，等哥哥回来，好不好？”

　　谢宴想了想，点点头。

　　苏员外把谢宴抱进屋里。

　　门关上了。

　　谢昭站在雨里，看着那扇门关上，看着弟弟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他在雨里站了一个时辰。

　　雨水浇透了他的身体，浇灭了他心中最后的温暖。

　　他转身离开，边走边哭。

　　雨声掩盖了他的哭声。

　　没有人听到。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把自己唯一的亲人，交给了陌生人。

　　他从此孤身一人。

　　他从此没有软肋。

　　他从此只剩下仇恨。